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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愿作长风去又还(4) 吹度千花落 ...

  •   年昭月佯装成流民乞丐,混进了玉门关内的街巷中,很快便打听到一些零散的消息,关门口突如其来的“落石”和伪装成兵卒的刺客,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副使张少卿重伤,几位随行商贾下落不明,护卫亦有折损。关键时刻,是护卫队正陆铮临危不乱,率领部分忠勇部下拼死抵抗,加之关内部分并未参与叛乱的官兵及时赶到,才勉强稳住局势,将残余刺客击退或擒杀。

      而引发这一切的玉门关守将赵怀安,则在混乱中试图趁乱开关投奔“黑风”部时,被其副将当场拿下,如今已枷锁加身,押解入京候审。

      至于那位身份低微、在混乱中“失踪”的年司记,并未引起太多关注。在大多数人看来,她一个弱质女流,恐怕早已殒命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袭杀之中,尸骨无存。

      ————

      几日后,京城,渊王府书房。

      窗外庭院中积着薄雪,几株红梅却开得正艳,凌寒独自。

      宗暻渊坐在书案后,听着朔风的禀报,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紫檀木扶手之上、微微用力的指节,泄露了他一丝不以为人察的心绪。

      “……玉门关之乱已初步平定,赵怀安勾结‘黑风’部、纵容甚至参与走私、意图劫杀使团之罪证确凿,不日将三司会审。使团残余人员已分批返京,副使张铭张少卿伤重,仍在途中调养。”

      朔风声音平稳,“关于……年司记,现场混乱,未能找到……踪迹。根据擒获的几名低阶刺客口供,他们接到的命令中,确有‘格杀使团中一名青袍女官’这一条。”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

      “青蚨……”宗暻渊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手,伸得够长。”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陆铮呢?”

      “陆队正护卫有功,已随首批返京人员抵达。他呈报中说……混乱中曾见年司记被贼人围攻,他欲救援不及,之后便失去踪迹。”

      朔风顿了顿,补充道,“陆铮身份已确认,乃我们早年埋下的暗桩,此次事发突然,他未能及时传递消息,但其在关内的表现,并无不妥。”

      宗暻渊不置可否,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年昭月的“失踪”,在他意料之外,却似乎又在意料之中。

      那个女子,如同石缝中求生的韧草,总能在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他并不完全相信她已死。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最终只冷淡地吩咐了一句,“继续查。”

      “是。”

      朔风领命,正欲退下,书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侍卫压低声音的阻拦和请示。

      宗暻渊眉头微蹙:“何事?”

      书房门被推开,一名心腹侍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用最普通的油纸包裹、毫不起眼的小小物事。

      “殿下,刚有一乞儿在府外徘徊,塞给门房此物,说是受一女子所托,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

      宗暻渊目光一凝。朔风上前接过,仔细检查确认无毒后,才小心地打开油纸。

      里面并非书信,也不是什么珍奇之物,只有一枚……风干蜷缩、色泽暗红,却依旧能看出大致形态的沙棘果。

      沙棘果?!

      宗暻渊的瞳孔骤然收缩!朔风也是脸色微变!

      清水驿的暗号!“沙棘子黄了”!

      这枚干瘪的沙棘果,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来自那个“失踪”的女人的信号!

      她还活着!而且,她已经回到了京城!

      宗暻渊猛地站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冷风。他一把抓过那枚干瘪的沙棘果,紧紧攥在掌心,那坚硬的果核硌得他生疼。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却瞬间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人在何处?”

      “那乞儿只说是一蒙面女子,给了他一钱银子,让他送东西,并未看清样貌,也不知其去向。”侍卫回道。

      好,很好。

      宗暻渊缓缓坐回椅中,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那枚毫不起眼的沙棘果。

      年昭月。

      你不仅从玉门关的杀局中活了下来,还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城,用这种方式向他报平安。

      她知道了多少?玉门关的真相?陆铮的身份?“青蚨”的动向?而她又经历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在宗暻渊脑中盘旋。

      但他知道,她既然选择了用这种方式现身,就意味着她准备好了再次面对他,面对这京城的波谲云诡。

      他将沙棘果紧紧握拢,指尖用力至泛白。

      “传令下去,”他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加派人手,暗中查访。给本王……把她找出来。”

      “是!”

      朔风与侍卫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宗暻渊独自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望着窗外那几株傲雪红梅,目光幽深。

      年昭月。

      你果然没让本王失望。

      这把刀,非但没有折断,反而在经历了塞外的风沙与血火之后,变得更加锋利,也更加难以掌控了。

      而此刻,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一身粗布棉裙的年昭月,正透过简陋窗棂的缝隙,望着外面飘落的细雪,眼神平静,深处却燃着历经磨砺后、更加坚定的星火。

      她回来了。

      京城的棋局,该轮到她了。

      渊王府暗中的搜寻悄无声息地展开,但年昭月就像一滴水融入了京城这片汪洋,再无踪迹。

      宗暻渊面上不显,处理政务、参与朝会,一切如常。只是书房内的灯火,往往燃至深夜。他在等,等那个用沙棘果宣告回归的女人,下一步的动作。

      七日后,宫中传出旨意,为安抚玉门关受惊的使团、彰显天恩,特在琼林苑设宴,犒赏有功之臣,亦为副使张铭接风洗尘。这等宴会,渊王自然在邀之列。

      琼林苑内,雪覆琼枝,梅香暗浮。宴开百席,丝竹管弦,觥筹交错。

      玉门关幸存的有功人员皆得封赏,陆铮因护驾有功,擢升为禁军校尉,赏赐颇丰。他穿着一身新赐的武官服,英挺之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沉郁,目光偶尔扫过席间,似在寻找什么。

      宗暻渊坐于亲王席次,冷眼旁观。他看到陆铮的神色,心中冷笑。这位埋藏颇深的暗桩,似乎也对那个“失踪”的女官,存着别样心思。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忽然,苑门值守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高高响起:

      “永嘉侯府二小姐——到!”

      这一声,如同冰水泼入滚油,瞬间让喧闹的琼林苑静了一静!

      永嘉侯府二小姐?那个卷入“弑母”风波、已然身败名裂的年昭月?!永嘉侯府不是对外宣布已经“暴病而亡”了吗?她怎么敢来?!她怎么还能来?!

      所有目光,惊疑、错愕、鄙夷、探究,齐刷刷射向苑门方向。

      只见风雪之中,一道纤细身影缓缓步入。

      她没有穿华丽的命妇服饰,只着一身素净至极的月白襦裙,步履从容,径直穿过惊愕的人群,来到御座之下,屈膝跪倒,声音清越:

      “臣女年昭月,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眯着眼,打量着下方跪着的女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年氏?你……不是早已……”

      “回陛下,”年昭月抬起头,目光坦然,“臣女此前蒙受不白之冤,幸赖陛下圣明,渊王殿下秉公处置,还臣女清白。后臣女因奉旨前往玉门关,恰逢使团遇险,混乱中与队伍失散,历经波折,方得返京。闻听陛下于此设宴,犒赏功臣,臣女斗胆前来,一为叩谢陛下与殿下恩典,二来……”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几乎捏碎酒杯的宸王宗明宸,声音依旧平稳:

      “二来,臣女于玉门关乱局之中,侥幸获得些许证物,或可佐证,当日构陷臣女‘弑母’之幕后主使,与玉门关守将赵怀安勾结外族、劫杀使团之元凶,乃系出同源!臣女恳请陛下,允臣女当众呈上证物,彻查此事,以正朝纲!”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她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能指向宸王的证物?!要在这琼林苑御宴之上,当着百官宗室的面,撕破脸皮?!

      宗明宸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年昭月!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宸王兄何必动怒?”宗暻渊慵懒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目光冰刃般扫过宗明宸,“年司记既然敢在御前陈情,想必有所凭据。父皇圣驾在此,是非曲直,一听便知。皇兄如此急切阻拦,莫非……心虚不成?”

      “你!”宗明宸气结。

      龙椅上的皇帝,浑浊的目光在年昭月、宗暻渊、宗明宸三人之间缓缓移动,最终落在年昭月身上,带着帝王的审视与威压:“你有何证物?”

      年昭月自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棉布包裹的小包,双手呈上:“此乃臣女在玉门关乱局中,自一名垂死刺客身上所得。内有与宸王府上往来之密信残片,以及……一枚刻有特殊标记的令牌。”

      内侍接过,小心翼翼呈递御前。

      皇帝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那密信字迹虽经涂改烧灼,但某些用语习惯难以完全掩饰;而那令牌,更是内廷制式,非皇子亲王不可得!

      宗明宸看到那令牌,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父皇!这是构陷!定是有人仿造令牌,欲嫁祸儿臣!”他急声辩解。

      “构陷?”年昭月抬起眼,目光清亮如雪,直刺宗明宸,“敢问宸王殿下,若非殿下授意,永嘉侯府何以敢以‘弑母’重罪构陷于我?若非殿下支持,赵怀安何以敢在玉门关擅动兵戈,劫杀朝廷使团?臣女人微言轻,性命如草芥,但殿下如此赶尽杀绝,莫非只因臣女侥幸,窥见了殿下与‘青蚨’往来的些许蛛丝马迹?!”

      “青蚨”二字一出,知晓内情的一些重臣顿时色变!

      宗暻渊端起酒杯,掩去唇角一抹冰冷的笑意。很好,她果然抓住了最关键的东西,而且选择在了最恰当的时机,发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放肆!”宗明宸勃然大怒,几乎要冲上前去。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疲惫。他死死盯着那令牌和信笺残片,又看向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宗明宸,最后,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背脊挺直、不卑不亢的年昭月身上。

      琼林苑内,鸦雀无声,唯有风雪掠过梅枝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后,朝堂格局,恐怕要彻底改变了。

      年昭月知道,从她踏入这琼林苑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

      她是执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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