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60、不准睁眼（6） 我们像不像

　　庄园里的天色暗得很快，似乎并没遵守现实中的时间法则，当天边的光线开始一点点被暗夜吞没，所有人加快脚步往庄园中心的方向跑，快到古堡大门口的时候，恰好最后一缕天光即将消失。

　　“闭眼！今天我们要按照庄园的准则来行事，千万不要被夜游神盯上！”夏昭嘱咐大家，“最好是找一个石屋躲进去，保护好自己的同时，注意留神周围的情况，尽量确认今晚凶手的身份，或者获得些关键性线索，然后努力撑到天亮再出门。”

　　五个人迅速分散开来，各自找到最近的石头房子摸黑进去，然后紧紧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们将呼吸放轻，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等待着夜游神的行动。

　　庄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森林里隐约传来若有若无的野兽低吟。

　　夏昭将禹妄在一个空石头房子里安顿好之后，他嘱咐禹妄千万不要离开，也不要睁眼，就在这里等自己回来。然后，夏昭一手握着九寸锋，一手举着一寸明，离开石屋，开始沿着石子路慢慢往庄园外的方向走去。

　　当然，他也是闭着眼睛的，只不过他昨晚注意过那些鬼影的行动轨迹，它们似乎只会沿着既定轨迹寻找宿主，先是围着石房子一个个打转，再然后，就是由东向西，由南向北，沿着石子路来回巡逻。

　　所以，只要夏昭先走南北向，再走东西向，理论上讲是不太会被夜游神撞上的。他想抓紧时间找些有用的线索，弄清楚这个心域幻境的破解之法。所以他决定，去庄园外围看一看，那里的夜游神不多，说不定能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就算什么都找不到，如果能碰见有人被夜游神寄生，让他知道真凶也好，等天亮的时候，就可以投对凶手，避免出局。

　　然而，在夏昭千叮咛万嘱咐离开后，原本还乖巧坐在椅子上的禹妄，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走出那间石头房子，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平静地扫视着整个庄园，神目在极暗的环境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飘荡的夜游神不过是些没脑子的灵体罢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一只在庄园东侧游荡的夜游神接收到指令后，突然调转方向，朝着夏昭所在的石子路飘了过去。它穿过沿路的石墙，无声无息地接近那闭目摸索着行走的人。

　　禹妄也跟了过去，今晚他一定要成功，一定要让夏昭尝尝亲手杀人的滋味，一定要从他的脸上，看到惊慌失措、悔恨愤慨的样子。

　　那一定，精彩绝伦。

　　夏昭因为看不见，步子迈得不是很大，他稳稳地沿着石子路往前走着，手中的九寸锋握紧，刀柄上的蓝色萤石就像是嵌着一抹流光，随着轻微晃动而散发着耀眼的璀璨。

　　灾厄之神就跟在他身后，没有半点脚步声，他看着夏昭那挺拔正直的背影，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冷笑。

　　没有人能在他面前永远保持纯善，他的存在，就是毁掉这世上所有的善念。

　　因为善念，从来都是最没用的东西。

　　世间万灵，哪一个不是靠争抢、掠夺、踩着他人的尸骨往上爬。

　　善良只会让人心软，手软，这样的人活不长，他们不肯对旁人落下的那一刀，最终一定会扎在他们自己身上。

　　所以，恶，才是世间唯一不变的真理。

　　世上本就不该宣扬善有善报，而只能是，强者为尊。

　　然而，就在灾厄之神兴致勃勃地看着夜游神即将附上夏昭后背的一瞬间，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

　　“禹妄？”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有些不确定。

　　夜游神悬停在夏昭身后，身体里那些灰色的丝线已经伸了出来，一点点向着夏昭的后背蔓延开来。

　　“禹妄，是你吗？”夏昭又问了一遍，眼睛依旧紧闭着，头微微向后转，露出清俊的侧脸。

　　灾厄之神愣住了，他不知夏昭是怎么发现他的，明明是闭着眼睛的啊？

　　这时，夜游神的第一根寄生丝已经刺破了夏昭的脖颈，轻微的针刺感令他不禁发出“嘶”的一声，他微微皱眉，抬手去摸自己的后颈。

　　灾厄之神突然一挥手，那只想要爬上夏昭后背的夜游神，突然被无形的力量弹开，瞬间灰飞烟灭，消散在黑暗的庄园里。

　　禹妄快步上前，看着依旧紧闭双眼的夏昭，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夏昭脸上的表情似乎放松了许多，他说：“我闻到的。”

　　“……闻到的？”

　　夏昭点了点头，又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微笑着说：“你身上有一种很好闻的草木香，我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植物，可这味道淡淡的很干净，闻着让人很舒服。”

　　禹妄抬起手臂，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又闻了闻衣领内侧，哪有什么草木香气？他来自渊墟，那里只有腐尸与焦土，烬宸殿里也从来不用任何香料，灾厄之神也从不会沾染凡间的花草，毕竟花草柔弱，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就会枯萎死去。上次夏昭送给他的夜萤花，他还是隔着塑胶袋才敢拎在手里的。

　　可是，夏昭这样笃定的语气，似乎并没有撒谎，他是真的闻到了灾厄之神本人也一无所知的气味。

　　“所以，你靠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夏昭说着，向前伸出手在半空中摸索着，“禹妄你怎么跟过来了？不是让你在石屋里待着，不要随便走动的吗？”

　　禹妄沉了片刻，然后声音尽量轻柔地说：“我不放心，想跟过来看看。”

　　夏昭听完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可惜是闭着眼，灾厄之神看不到他眼里的星辰，略显遗憾。

　　夏昭笑着说：“你也闭着眼睛，要看什么？”

　　禹妄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他盯着夏昭那张满是得意的脸，忽然觉得，刚才被灭了灵的那只夜游神有些冤。

　　夏昭却忽然挑挑眉，笑着问禹妄：“诶，你说咱俩现在大半夜闭着眼睛站在这儿聊天，像不像两个瞎子在social？”

　　禹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被他逗笑了，终究是没说出什么。

　　夏昭收敛笑意，表情正经了些：“说真的，我是想去庄园外面看看，看那些夜游神到底从哪儿来，会不会是从外面的森林里飘来的。既然规则是在庄园里不能睁眼，那如果走出庄园范围，理论上应该就不受规则限制了吧。”

　　禹妄没有发表意见，毕竟灾厄之神的计划又一次被打断，他还没从刚刚的震惊里缓过神，只默默应声道：“走吧。”

　　两人沿着石子路继续往前，夏昭依旧闭着眼，但步子比之前大了些，禹妄睁着眼，走在他侧后方，暗红色的眼瞳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面前这个凡人挺拔的背影，他真是越来越迷茫了。

　　就这样，在神明的“监视”下，沿路的夜游神没有一个敢靠近夏昭，都退得远远的，毕竟谁也不想灰飞烟灭。

　　走了没一会儿，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左前方传来，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左边一栋石屋门前，一个男人站在一具倒地的尸体旁，手里举着一把染血的镰刀。那个男人的眼睛是红色的，神情怪异，他背后趴着一只黑乎乎的夜游神。

　　地上倒着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镰刀口，血正从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就在听到惨叫声的瞬间，夏昭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画面令他感到惊讶，那个被夜游神附身的男人举着带血的镰刀，站在石屋门口，表情扭曲诡异，一双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恐怖。夏昭看向他的衣领，上面印着他的名字。

　　“陈智……”夏昭下意识念出那两个字。

　　身后的禹妄忽然低声警告他：“闭眼，天还没亮！”

　　夏昭倒是听话，赶紧再次闭上眼睛，但那个叫陈智的男人已经听见了他的声音，红色的眼睛突然望过来，他举起镰刀快步朝他们冲了过来，速度很快。

　　夏昭当然没有看见，毫无防备，这时，他感到一只手紧紧牵住了他没有拿刀的左手，那只手掌心微凉，力道很重，不容挣脱。

　　紧接着，禹妄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传来：“快跑！”

　　还来不及多想，夏昭已经被那只手拉着向前狂奔。禹妄牵着他，在庄园里快速奔跑，脚下的石子路坑洼不平，他刻意绕过那些容易绊倒的坑谷，跑得倒是平稳。

　　夏昭闭着眼的世界里一片漆黑，于是乎，手上传来的触感便格外清晰。禹妄微凉的指尖安稳有力，掌心相贴，似乎可以传递并不同频的脉搏，一起共振。

　　“怎么了？”夏昭边跑边问。

　　禹妄笑了笑，似乎是在调侃他：“你鼻子这么灵，没闻见越来越近的血腥味儿吗？”

　　夏昭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他才听见身后越逼越近的脚步声，原来他们是被那个陈智盯上了。

　　陈智紧追不舍，禹妄带着夏昭拐进一条岔路，绕了两个弯，终于拉开了些距离。夏昭闭着眼在黑暗里奔跑，胸膛剧烈起伏，但意外的是，他并没觉得害怕，似乎完全信任了牵着自己手的那个人。

　　这样的信任十分难得，毕竟人在失去视力之后，是会在潜意识中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所以，夏昭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不明白这安稳的信任感来自何处。

　　耳边风声鹤唳，追击的脚步声渐渐远离，他们不知跑到了哪里，又或许已经跑出了庄园大门。

　　这时，夏昭终于觉察出不太对劲，他忽然皱眉，朝左边转过头，开口叫了一声：“禹妄。”

　　“嗯？”

　　“我怎么觉得……你是能看见路的呢？”

　　禹妄猛地停下脚步，夏昭闭着眼看不见，惯性令他直直地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为了站稳，他右手下意识抬起，扶着禹妄的肩膀，手里的九寸锋险些划伤他的脸，可禹妄并没有躲。

　　夏昭的鼻尖磕到了他的肩窝，禹妄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比平时快了些，不知是因为跑了太久，还是其他原因。

　　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夏昭不确定现在是否可以睁开眼睛，犹豫的时候，就听耳边传来一个低沉，且极具磁性的声音：

　　“我能看见的，不只是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