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病美人的无效谋杀》黑糖雨林

15、红磨坊（8） 他挺直了脊

　　石磨转动的那一刻，夏昭忙拿出信号棒，单手拧开尾部的引信，一簇紫光在夜雾中炸开绚烂的火焰，是一朵绽开的鸢尾花，短暂地照亮了整个小院。

　　收了信号棒，夏昭转身想往石磨的方向冲，但他的脚踩在软绵绵的石板地面，像踩在泥沼里，一个不留神就会失去平衡被地面包围，所以他每一步都极其费力，要小心再小心。

　　就在他距离石磨还有不到两米的距离，只听身后传来奇怪的响动，一回头，见屋檐下的廊道上，老婆婆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她佝偻着背，拐杖脱了手滚落到台阶下，脚下的石板地像一张柔软的布，从脚底往院子中心翻卷，瞬间把老婆婆裹在里面往前拖。

　　老婆婆的双脚陷进翻卷的地面，像陷入一片流动的沼泽，地面像一个张开的血盆大口，从脚踝往上蔓延。她连呼救的时间都没有，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眼神惊恐地望着前方，转瞬之间就被地面卷了进去。

　　夏昭拔腿想往回冲，脚下却软得根本使不上力，他费尽全力踉踉跄跄地扑过去，伸直手臂努力想拉住老婆婆，指尖在距离她的手腕半寸的时候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被翻卷的地面裹着一路滑行，越过了石磨边上的石台，像一条被浪潮吞没的孤舟，从磨盘上方丢了下去。

　　磨盘停顿了片刻，然后便发出咔啦咔啦的摩擦声，渐渐开始有青灰色的粉末从磨盘边缘掉落下来，夏昭眉头紧皱，双拳攥得关节直响。

　　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姜雨迪和鹿鸣从两个方向同时冲到院门口，两个人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姜雨迪还没迈进院门就看见满地的怪异，她脚步一顿，眼神望向被地面困住的夏昭，只见他脚下的石板卷曲翻涌，石板之间的缝隙像嘴巴一样开合，夏昭半弓着身体，扶着院墙，左腿已经陷到了膝盖，正在用力往外拔。

　　“别进来！”夏昭朝门口的两人喊道，“这地面是活的，会吃人！别踩！”

　　姜雨迪和鹿鸣在门槛外站定，一脸惊愕地看着院子里的地面犹如不断翻涌的灰色泉水，向四面八方流淌。

　　“你还好吗？”姜雨迪问夏昭。

　　“我……还行。”夏昭费力将左腿拔出地面，然后扶着院墙，想找个直奔石磨的最短最优路线，“地面会把人卷进石磨绞碎，这户人家的老婆婆已经被卷进去了，我们现在要想办法把磨盘停下。”

　　鹿鸣看着眼前的情形，皱着眉头问：“要不要我找块木板来垫在地上？”

　　夏昭：“没用的，这地面来者不拒，放什么吃什么。你们去想办法找来长一点的棍子或竹竿，试试看远距离能不能卡住石磨让它停转。”

　　姜雨迪看着夏昭跟地板较劲出的满脸汗，犹豫着问：“你自己行吗？”

　　夏昭抓着院墙上的藤蔓，喘了口气说：“我暂时没事，这磨盘在没完全绞碎上一个人之前，我还是安全的，你们快去，别管我。”

　　他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低沉的吼声，姜雨迪回头一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白虎追过来了，还是两只！”

　　院外的村路两头各蹲着一只白虎，体型依然比正常的老虎大出不少，白底黑纹的皮毛泛着幽暗的冷光，四只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院门口的人。

　　“快跑！”夏昭催促道。

　　姜雨迪还在犹豫的时候，鹿鸣拉住她的胳膊，两人穿过对面的院子，贴着院墙往反方向快速奔跑。其中一只白虎吼叫着追了上去，而另一只，追到夏昭的院外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它猛地调转了方向，注视着院子里的夏昭，眼神凶恶。

　　夏昭在它转头的瞬间已经拔出九寸锋，蓝莹石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光，脚下的地面是一片不断翻涌的泥潭，他不能在一个地方站住超过三秒钟，不然就会被地面吸进去。所以，他要不停变换步伐重新找平衡。

　　但他一动，那只白虎就会更加警觉地盯着他，像是在捕食猎物一般。它突然飞跃而起，朝着夏昭猛扑上来，挥起前爪就拍向他的头。

　　夏昭侧身闪避的同时反手挥刀，刀锋擦过白虎的鼻梁，白虎吃痛低吼着后退，爪子也拍空了，它打了个转想重新扑上来，此时，夏昭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他右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沉，夏昭不防，只好快速将九寸锋插进墙壁抵住。

　　墙灰簌簌掉落，他下陷了一段距离便稳住了，手抓着九寸锋，手臂的肌肉和青筋暴起，本就因为在沼泽般的地面上跋涉而气喘吁吁，这样一来，更是费了不少力气，他用力踩着过于柔软的地面，尽力站直身子。

　　但此时，白虎却似乎并不受地面的影响，它迅速转身扑向夏昭，獠牙擦着他的额发掠过，眼看就要咬到他的头。夏昭半屈膝用力往旁边跳，拔出墙壁里的九寸锋，刀刃斜挑，瞬间划开了白虎前胸的皮毛，血溅在翻卷的地面上，转眼渗进缝隙，被地面吞没殆尽。

　　白虎受了伤，暗红色的眼睛愈发狠厉，它后退两步，仰头朝着天空怒嚎，吼声震破满是迷雾的夜空，振聋发聩。

　　它没有再立即扑上来，而是匍匐着身体，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这时，夏昭听见院子外面传来由远及近的野兽的回应。紧接着，门口窜进三四只白虎，它们从阴影里走出来，暗红色的眼睛像一串串灯笼。其中最小的一只也有半人高，而最大的那只身长至少五六米，它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弯成一个倒着的问号，眼神凶狠至极地瞪着夏昭。

　　院子里的地面又开始翻卷着，与此同时，为首的那只白虎见夏昭踉跄了一下，趁机扑上前，夏昭下意识转身躲避，右手的刀在失衡的瞬间往地面撑了一下，却似乎刺激到了活动的地板。

　　地面发了狂似的掀起巨浪，想要将夏昭吞噬进去，夏昭的脚踝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将他整个人往下拽。他用尽全力从地板的缝隙里挤出来，却迎面被一只白虎伏击。

　　九寸锋的刀刃劈下去的时候，白虎的爪子同时拍在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拍飞了出去，砸在翻卷的地面上。落地的瞬间，脚下的地面将他半个身体裹了进去，又把他卷起来扬到半空。

　　夏昭手臂卡在石缝间，九寸锋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几只白虎见状一齐冲过来，最大的那只从墙头一跃而下，落地的瞬间，翻卷的地板都被震得发出晃动。

　　夏昭被活动的地面卷得快要窒息，余光瞄见地上那些正朝他靠拢的白色身影，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寸明，拨动齿轮点燃，然后用力将打火机朝地面抛了下去。

　　一寸明的火苗被地面吞噬的一瞬，原本翻卷的地面猛地皱缩，像被烫到的皮肤，就连扬起夏昭的地板也骤然蜷缩起来，夏昭从半空坠落，后背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但他没时间顾及疼痛，落地的一瞬间就翻身爬起，想趁此机会先逃离这个院子。

　　可是，一只白虎从侧面向他扑来，夏昭回手用刀锋横挡，划破了它的前爪，白虎嚎叫着冲他撕咬，同时，最大的那只绕到了他背后，硕大的虎爪拍向他的背，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发麻。

　　夏昭转身向后退，但三只白虎同时围上来，一只咬他的左腿，一只扑他的肩膀，最大的那只从正面跃起，獠牙闪着寒光朝向他的咽喉。夏昭手起刀落，撕咬他左腿的白虎鼻子被削掉了一块，紧接着，肩膀上的虎爪也浸满了鲜血。

　　而面前的那只，尖利的獠牙咬住了他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肉，疼得他险些握不住九寸锋。他用力甩开，伤口被撕裂，刀刃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萤石被浸润成了红色。

　　白虎却一只一只地扑过来，它们躲避着刀锋，前后夹击，几个回合之后便把他按在地上。不知是谁踩灭了地上的一寸明，瞬间，地板重新活动，像滚动的泥浆从他身体两侧往中间合拢，裹住他的身体，想要把他往下拽。

　　夏昭的后背擦过翻卷的石板，磨破了衣服和皮肉，被咬伤的那只手已经麻木，白虎不断逼近的呼吸就在他耳边，腥热粗重，最大的那只蹲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地方，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獠牙上还滴着他的血。

　　完了，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夏昭皱着眉头想着。

　　可就在这时，起风了。

　　这风来得十分突然，是暴烈的，带着土腥气的狂风，一下子吹散了空气中弥漫的白雾，翻卷的地面在风里舒展，白虎们也停下了动作。只见它们纷纷直起身，仰头看着天空，暗红色的眼睛里，凶光一层层消退，它们开始低伏，静默。

　　夏昭手腕的血还在淌，此刻他意识有些涣散，但还是努力抬起头来。他看见白雾被风卷成巨大的漩涡，在院子上空盘旋，漩涡之后，低垂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慢慢显现。

　　是一个人，从雾气中走来，他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雪白的长衣，衣摆在风中轻晃。他的脸上戴着一副白底黑纹的面具，是只虎口微张的白虎，面具的眼眶处留着两道细长的切口，里面透出猩红色的光。身后的头发被浓厚的黑雾包覆着，看不真切发丝，只是一团阴森诡异的波纹。

　　那人一步步走来，脚踏在翻卷的石板上没有任何声音，他挺直了脊背，昂着头，像一个高傲的仙人，更像不可一世的神明。所过之处，白虎全部低伏下身，前爪伸直贴在地面，头抵着石板，像是在顶礼膜拜。

　　而那人却毫不在意似的，他迈着悠扬的步伐走到夏昭面前，停了下来。

　　夏昭已经没了多少力气，左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却因头晕目眩而又摔了回去。那人则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白虎面具的眼孔里透出的红色冷光，犹如两簇被冰封住的火苗。他就这样直直地看了夏昭很久，像一个检视猎物的猎人。

　　夏昭喘着粗气，望着面具后的眼睛，问：

　　“……你是谁？”

　　那人微微偏了下头，冷冷地开口道：“你在找谁，我便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