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止是她的前任》色拉那鱼

8、第一次针锋相对

　　答辩会当天，气氛庄重而凝滞。
　　长长的会议桌一侧，坐着以明媚为代表的竞争方，周嘉林低调地坐在她侧后方的顾问席，眼神平静，却像潜伏的猎豹。
　　另一侧，是晴溪和作为项目推荐人的明川，家族基金管委会成员和受邀的第三方专家端坐上首，表情严肃。
　　会议开始前，在走廊最后的准备间隙，明媚“恰好”与晴溪相遇。
　　“晴溪小姐今天这身，很有‘作家风范’嘛。”明媚目光在晴溪简洁的西装上停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不过在这种场合，面对长辈和专家，是不是稍显……随意了？毕竟，这代表的不仅是你个人的脸面。”
　　晴溪合上手中的资料，平静地看向她：“感谢提醒。但我认为今天最重要的，是作品的价值。内容本身，会为自己正名。”
　　明媚轻笑一声：“希望如此。毕竟，靠别人铺路和自己真刀真枪，是两回事。”
　　说完她袅然离她而去。
　　答辩会正式开始。

　　晴溪站在投影前阐述项目，刚引用完一组详实的市场数据，明媚突然举手打断。
　　“抱歉打断一下，”她拿起一份文件，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质疑，“我这里有份行业报告。您这个题材的作品，过去三年影视化平均失败率是67%。您凭什么认为，您会是那侥幸的33%？就凭您……个人的所谓‘才华’吗？”
　　她将“才华”二字咬得极重。
　　会场安静下来。
　　这是个尖锐且试图全盘否定项目可行性的问题。
　　晴溪毫不回避地迎上她的目光：“明媚小姐，行业报告衡量的是平均值。如果所有人都被平均数字束缚，市场上就不会有任何创新和爆款。《浮光》的独特内核与精准定位，正是为了打破平均，创造新的标准。”
　　她的回答自信而有力，让几位专家微微颔首。
　　不过随着讨论深入至角色塑造，明媚身体前倾，抛出更尖锐的问题，语气带着“好奇”的恶意：“晴溪小姐，您笔下的女主角总能周旋于多位男性角色间并最终获利登顶。请问，这是否反映了您个人的某些……价值观或生存哲学？”
　　此话一出，满场皆静。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晴溪却笑了笑，波澜不惊地答道：“明媚小姐，我创作的是独立女性的成长史诗，不是任何人的传记。您的问题，恰好印证了一种可悲的偏见——总是试图将女性的专业成就，归因于她身边的男性，而非她自身的头脑与努力。我的女主角靠的是智慧、勇敢和坚韧。我很遗憾，您在阅读时只看到了您想看到的那一面。”
　　晴溪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落回明媚身上，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洞悉一切的通透。
　　周嘉林在后方，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明媚小姐，无论是关于数据，还是关于创作理念，我想我们已经进行了充分的探讨，那么，现在请允许我回到今天会议的核心——‘价值’。”
　　她操作投影，画面切换到一个全新的、构思精妙的视觉方案上。
　　“我与明总共同优化的方案，其目标远不止于制作一部成功的影视剧。我们旨在共同打造一个拥有持久生命力的优质IP，以及一个未来可以在明屿体系内被不断复制和验证的‘内容驱动商业’的成功范式。”
　　她微微停顿，将目光专注地投向明媚，眼神真诚而富有感染力，仿佛早已将她视为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而非对手。
　　“而在这个过程中，明媚小姐，您所拥有的、卓越的时尚品味、对潮流动向的敏锐洞察，以及在社交媒体上的巨大影响力，这些独一无二的宝贵资源，正是这个IP生态中最具想象力和利润空间的环节所急需的。”
　　她展示出效果图中一个专门为明媚设计的板块，一个与《浮光》美学内核深度绑定的高端时装线。
　　“为何不将您的资源，精准投入到这个更能发挥您优势的衍生领域呢？比如，由您亲自监制并深度参与设计，打造一个承载着《浮沙》灵魂的时装系列。将文字描绘的意境与风骨，转化为触手可及的、具有艺术收藏价值的时尚产品。”
　　她看到明媚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愕，以及那惊愕之下，一丝被精准戳中的、关于自身价值被看见与被认可的悸动。
　　晴溪继续加码，语气充满了鼓舞与肯定：“如此一来，您无需在您可能并不熟悉的内容创作核心赛道上进行消耗性的内部竞争。您完全可以凭借自身的美学理念，在一个您更擅长、更游刃有余、也更能淋漓尽致展现您独特价值的战场，开辟一片属于您个人的、全新的商业版图，并以此反哺和提升核心IP的整体价值。这，难道不是比单纯的资金投入比拼，更能无可辩驳地彰显您的卓越眼光、商业魄力与不可替代性吗？”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她在明川的引导下将一场可能两败俱伤的“零和博弈”，巧妙而大气地引导向了“价值共创、生态共赢”的广阔蓝海。
　　明媚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了无数种对抗、争执、乃至撕破脸的场面，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为她铺就一条如此体面、光明、且能最大化实现她自身价值的道路。
　　她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格局开阔的女人，周嘉林在她耳边日复一日灌输的关于晴溪“心机深沉”、“靠男人上位”的污名化形象，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一种混杂着巨大震惊、豁然开朗、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与向往的情绪，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了身后周嘉林投来的、那带着强烈警示与不悦的冰冷目光。

　　明川坐在台下，看着晴溪在压力下绽放出的夺目光彩，率先鼓掌。

　　就在会场气氛转向明朗，方案几乎胜券在握之时，周嘉林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明媚的腿。
　　明媚猛地回过神，接收到他无声却强硬的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任务，“我……原则上认可这个共赢的思路。但是，”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说服力，“我要求，作为项目灵魂的晴溪小姐，必须亲自担任总编剧并全程跟组，对项目的最终艺术质量负全责。”
　　至此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晴溪身上。

　　“当然。”
　　晴溪淡然一笑。
　　“即使您不提，这也是我的分内之事，是我对作品最基本的责任。”
　　她平静地回应，“我的作品，就是我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它健康、茁壮地成长，以最完美的姿态呈现给观众。”

　　“说得好，负责任的态度，总是值得赞赏的。”
　　周嘉林从顾问席的光影中缓步走出，脸上挂着一丝无懈可击的、商业化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针对晴溪的、由他一手策划的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他终于站到了灯光下，与晴溪隔着一张会议桌，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审视，以及一丝被挑战权威后隐而不发的冷意。

　　这是五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非虚拟的空间里对视。
　　晴溪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
　　她看着他，这个曾让她坠入深渊的男人，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极其清晰的认知，他还是老样子，喜欢躲在幕后操纵，享受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即便此刻亲自下场，也要披着这层虚伪的礼貌外衣。

　　“晴溪小姐，基于《浮光》与您前作风格迥异，您如何用具体数据或方案，说服委员会您能有效驾驭此次转型，并确保投资回报？毕竟，集团的投资决策，不能仅建立在‘个人才华’的信任基础上？”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心包裹在数据报告里的匕首。
　　他引用“行业数据”建立权威感，用“风格迥异”质疑她的能力边界，最后用“个人才华的信任基础”影射明川的支持可能缺乏理性依据，将一场专业质疑巧妙地引向了含沙射影的攻击。
　　“项目的价值，值得任何形式的认真探讨。”晴溪直接将话题拉回商业本质，“这与任何人无关，只与《浮光》本身有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坐在主位、如同定海神针般的明川，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周嘉林，而是将目光投向晴溪，声音沉稳，带着一锤定音的决断力：“既然条件双方都已明确，那么，《浮光》，就按刚才答辩会的结果向下推进。”
　　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周嘉林。
　　“周总监，”明川的语调甚至算得上客气，“感谢您今天陪同明媚列席。后续具体事务，集团项目组会具体对接。”

　　“哥，你这话说的，好像我离了‘顾问’，就连基本的商业判断都没有了似的。” 明媚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娇嗔，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挽住了明川的小臂，就像小时候抓着哥哥的手臂撒娇那样。
　　紧接着，她转过头，看向周嘉林，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恰到好处的、依赖于他的笑容，声音放软了些：“嘉林，后续有专业团队跟进，我们也确实能省心不少，对吧？”
　　周嘉林的视线从明川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扫过，又落到晴溪平静无波的眼中，最后定格在明媚那看似依赖、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调和意味的笑容上。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辞都已无力回天，明媚的介入更是断绝了他继续发难的可能。
　　“当然。”他对着明媚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明川和晴溪，“期待项目的后续进展。”
　　说完，他不再停留，率先转身，迈步走向门口。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压抑的冷硬。
　　明媚看着他的背影，挽着明川手臂的手指下意识地微微用力，随即又很快松开。
　　她对着明川和晴溪露出一个略显匆忙的微笑：“晴溪小姐恭喜你！那我们先走了。” 说完，便快步跟上了周嘉林的脚步。
　　会议室的门轻轻合上，将方才的暗流汹涌隔绝在外。

　　风波暂息，夜幕降临。
　　晴溪拖着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身体回到公寓。
　　巨大的精力消耗和情绪起伏带来的亢奋渐渐平息，留下一种深沉的满足与淡淡的虚脱。她窝进沙发，大口喘着气。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打破了寂静。
　　依旧是明川。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期待，立刻接了起来。
　　“恭喜。”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像夜风拂过琴弦。
　　“谢谢。”晴溪靠在沙发上，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一天的紧绷在这一刻松弛下来，“谢谢你……所有的支持。”
　　她的话语里，包含了那些数据模型，那些深夜的模拟答辩，那个关键的“共赢”思路，以及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现在，知道该怎么回信息了吗？”
　　晴溪的脸颊蓦地一热。
　　原来他还记着这件事。那份暧昧的拉扯感，再次在电话线中无声地蔓延，带着一丝秋夜的微凉和心头的滚烫。
　　她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璀璨的、属于这座城市的灯火，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悦，有面对新挑战的凝重，也有……因他而产生的、无法忽视的、日益清晰的悸动。
　　她依然是她，那个从黑暗泥泞中挣脱出来，必须独立强大的晴溪。
　　但此刻，她的世界里，似乎多了一盏可以相互映照、彼此支撑的灯火。

　　“她会好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晴溪自己先怔了一下，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仿佛这样就能稳住突然加速的心跳。
　　“嗯？”
　　“我真的相信。”
　　她重复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坦诚，“因为我看得懂她眼里的东西……那种，拼命想证明自己却被利用的不安，那种被否定到快要相信，却又忍不住挣扎的……不甘。”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周嘉林他……很懂得怎么让你觉得，你自己不够好，他会把你最珍惜的东西，你的坚持，你的梦想，都说得一文不值……让你觉得，离了他，你就真的什么都抓不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她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而是想告诉他——我懂得明媚正在经历什么，因为那条黑暗的路，我曾独自走过。而我现在能走出来，站在这里对你说这些话，就是最好的证明。

　　晴溪说完，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竟然把心底最不堪的角落，就这样摊开给了他。
　　一种混合着羞赧和暴露脆弱的慌乱让她无措，她下意识地侧过身，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微凉的沙发皮质表面，寻求一点现实的凉意。
　　听筒里，传来他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他没有打断，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全然地接收着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里包含的过往的重量。

　　“晴溪。”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就只是这个名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段短暂的沉默，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情绪流动。
　　然后，她听到他再次开口。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晴溪在一瞬间就听懂了。
　　他是在说，以后，不会再有人这样对你了，不会再让你经历那些否定和挣扎。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黑暗。
　　晴溪眼眶忽然泛酸，她飞快地咬住下唇，阻止那即将溢出的哽咽。
　　所有的强装镇定，所有努力维持的边界，在这一句近乎承诺的低语里，土崩瓦解。
　　她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更紧地握住手机，仿佛那是连接着彼岸的唯一浮木。
　　电话两端，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在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