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生死茫(三) 从别后,忆 ...
-
“沈安晏,你发什么呆呢?”
李凝心坐在梳妆台前,她眼眸似水温柔,见他愣在原地,忍不住回头唤他。她道:“你来帮帮我。”
“之前你挽的发髻很好看,但是我挽不好……你再教我一下。”
沈安晏轻笑,走到她身后,李凝心柔顺的青丝落在他的掌中,他止不住地婆娑,才稍稍有了心安的感觉。他歪了歪头,调侃道:“呀,这世上还有事难得倒我们李少侠吗?”
李凝心哭笑不得地暼他一眼,似乎习惯了他捣乱的样子。沈安晏站好,一点一点挽好她的发髻。
“你看,先这样,再这样……”
李凝心十分不解,在她手中毛躁的头发,怎么在他手里就乖乖听话了。看着她懵懵的样子,沈安晏放软了语气。
“学不会也没关系,有我在,让我给你挽一辈子吧。”
羊角梳一点点梳理着她的秀发,沈安晏的动作很轻,一点也没弄痛她。最后一缕发固定好,他为她簪好簪子。李凝心满意地摸了摸头发,下一瞬却被他抱入怀中。
沈安晏坐在椅子上,李凝心坐在他身前,面对着他。他紧抱着她,把头埋进她的颈窝,眷恋似地蹭了蹭。
这个角度,李凝心只能看见他的发顶,看不见他沉沉的眸色
他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深吸了一口气,沈安晏的语气难辨,缓缓放开了她。注视着李凝心的眼眸,他道:“我梦见……大妖出世,很多人都死了,师父死了,你也死了……”
“还好是梦。”
他憔悴的神色,李凝心一览无遗,她轻轻将指腹搭在他的眉心,认真道:“别怕,梦都是反的。”
“沈安晏,”她突然唤他。李凝心扬起一个笑,她从未笑得如此轻松、如此释然,仿佛卸下了身上的所有包袱,变成一阵风,自由自在了。
“我只是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你不要担心。”
她道:“你太累了,你该去好好睡一觉。等醒来,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也随之消散,沈安晏伸手去抓,只能抓到虚空一片。
梦境缓缓崩塌,再睁眼不是他们在云阳镇生活的小院,而是灵剑宗的寝殿。
他张望四周,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但除了被风吹起的幕帘,让零星的阳光跃进来,什么也没有。
整个殿中,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要找她。
他只有这一个念头。扶着门框,他踉跄地走出殿外 ,恰好碰见来探望他的谢逾白和江曜灵。
他语气极快,有些急切:“师妹,师弟,你们见到昭昭了吗?”
江曜灵上前一步,眉头蹙起:“师兄……”
“也没告诉你们吗……”他喃喃道,“定是她被什么绊住脚了,罢了,我去寻她……”
江曜灵眸中尽是不忍,声音颤抖:“师兄,你明明知道,她已经……”
谢逾白握住了她的手,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沈安晏却好像根本没听见她在讲什么,自顾自地道:“对,一定是这样,她说过,只要我一醒来就能看见她的。她不会骗我。”
“我答应过她,要去紫霄宫提亲,要和她合契成为道侣,我们生生世世再也不会分开。我要……我要把她找回来。”
那话音轻得落在风里,似乎是痛到极点,语气断断续续。
江曜灵和谢逾白哪里见过他这副样子,沈安晏一直是胸有成竹、意气风发的。
他们怔愣的一瞬,沈安晏已经使了术法,在原地消失了。
云阳镇内,百姓忙忙碌碌地前去赶集,无人在意这个落魄失意的少年郎。
偶尔有人侧目,见他发髻凌乱,双目无神,步履匆匆,便都当他是醉酒了,哪里会联想到,眼前此人,是救他们于水火的道君。
他停在一处小院外,挥了挥衣袖,门锁便自动解开,木门吱呀作响,为他让开一条道路。
已是深秋,庭中积了一地的落叶,风一吹四处散落。檐下的阴影遮掩住了他颀长的身影,在这满目秋色中更显落寞。
很久没有人居住,桌椅上落了一层灰,茶杯上压着一张宣纸,墨迹早已干涸,娟秀又有力的字迹铺陈纸上,写着“某月某日,需买瓜果”云云,列了几条。
这样正经的采买清单,末端却被画上了一只小猫,很是幼稚的笔触。
沈安晏想起那日的情形,她提笔在写,时不时问他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他一时想逗逗她,故意答道。
“……当然还有。”
“什么?”
沈安晏笑笑:“你把笔给我,我来写。”
李凝心也没怀疑,把笔给他。他们两个脑袋越凑越近,几乎要挨在一起,她盯着他的运笔,怎么看怎么不像在写字,等了半天,等到他画出一只懵懂执笔的小猫。
沈安晏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画的那只猫,自得道:“我画得挺像的,是不是昭昭,它多像你啊。”
李凝心没想到他又在胡闹,佯怒地厄他一眼,脸颊却不争气地红了。她一把拍掉他的手,抢过那张纸:“我走了。画你的画吧。”
他笑得合不拢嘴,朝她挥手:“小猫师妹,早点回家——”
沈安晏从那张纸上移开视线,继续往里走。越往里走,越觉得哪里都是她的身影:厨房案板上切了一半的辣椒,他记起她吃辣被呛到脖子红了,眼含泪意地望向他,第二天专门做了甜口的糖醋里脊,变着法儿地让他尝尝。
因为厨艺不佳,糖色上得有点奇怪,他没看出来,放在嘴里才觉得味道不对。她知道他不喜欢吃甜口的菜,这是报复他呢。
小室的坐榻上,是他给她缝补的衣裳。沈安晏的绣工也一般,但好在比李凝心这个门外汉强一些,两个人对着针线捣鼓了半天,才摸到点门道。
他还记得李凝心看着他穿针走线,眼睛都亮亮的。
屋外的藤椅落了满身的花,在风中摇摇晃晃,天气好的时候,他们会躺在上面晒太阳,只是后来战事频发,再难有这样休闲的时刻。
在树荫下,她眯起眼睛享受光的样子,更像一只餍足的小猫,沈安晏支着头,不知不觉地就看了她很久。
在这里、厨灶前、床榻上……他们肆无忌惮地拥抱,亲吻,要把生命都在爱意中燃尽。亲了很多次。
她还不会换气,一边退一边把手抵在他胸前,他就停下来给她几瞬喘息的时间,复又追吻上去,让她再也无法逃脱。
记忆中她的身影愈发清晰,沈安晏脚步不停,走过小院的每一处,总觉得下一瞬她就会出现在某个转角,或是在浇花,或是蹲在台阶上发呆,问他:“怎么了?”
没有。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巨大的无措和茫然席卷了他,目之所及,连她的痕迹都少得可怜,仿佛她从没在这里生活过。
李凝心来时干干净净,走的时候也干干净净,连一封信、一句话都没留下。就像一阵风,毫无道理地闯进他的生活,又毫不留情地离开,抛下他一个人。
沈安晏扶着门框喘气,血滴落在他脚下,就连素白的衣衫也被鲜红染得不成样子,他这才感觉到疼痛,从回忆一下跌落到现实中。
她死了。
她死了……
意识到这个念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没入血色之中。那些一直以来被他死死压抑着的记忆全部冲进脑海中,叫嚣着把他瓜分蚕食。
漫天的火光中,她撑着剑,透过烈火的罅隙看向他,她对他说“不要忘记我”,她的身影化为碎片消散……
他拼命地奔向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她饱受折磨,走向死亡。
“那些妖都死了!”
“神仙显灵!我们得救了……”
后来的人说什么,他都听不清了。这场浩劫以一人的献祭告终,哪有什么神明临世,不过是他心爱之人舍命换来的五州安宁。
那段时日是怎么过的,他记不得了。很久以后才听江曜灵道,那时他简直像没有灵魂的躯壳,回了灵剑宗后也丝毫没有人情味儿可言,用雷霆手段整治了宗门。
当时有几个弟子由于他叛逃弑师一事,尚不服从,想挑起内斗,被沈安晏处刑,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饶是和他一起长大的江曜灵,再回想起那个眼神,也不由胆寒。
“谁还想来和我打?说话。”
“打不过我,要么服从,要么死。”
沈安晏自己倒不惊讶会做出这些事来,唯一能驯服他的缰绳不在了,他做到这个份儿上,已经顾念着同门之谊了。
他又回了一次李凝心献祭的破庙。她死了,没有尸身,一片衣角都没留下,剑还立于地上,也许是感受到主人的离世,不断发出阵阵哀鸣。
他试着把剑拔出,未近身分毫便被灵力震开,沈安晏却没有停下的意思,谁劝都无用。
他红着眼,一遍一遍地去拔剑,又一遍一遍地被剑气击倒。道道伤痕渗出血,看上去狼狈不堪,他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还是几个日夜,时间的流逝对他已没有意义,剑似乎也被这份情谊感动,终于不再对他发起攻击,乖顺地任由他拔出。
灵剑宗平复修整之后,五州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他蜷居在自己的寝殿,不见外人。
沈安晏开始时常做梦,梦中总能看见李凝心的身影,醒来后他饮下灵酿,又妄图让自己再昏睡过去,好贪得片刻于她相守的时间。
直至今日,他才敢重新回到云阳镇,和她一起生活的小院里。那么多的不甘、苦痛、欢愉、信任,那么多他和她的过往都在这里,他们本该如此,一起携手走到彼此的生命尽头。
可是她死了。为了天下苍生,为了五州安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留下所有的回忆,留给他执念和爱意,又轻飘飘地抛下他一个人走了。
骗子。
沈安晏在心底无声控诉,他跪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想,他从没跟她生过气,北域那次也一样,他怎么舍得跟她生气呢?他很好哄的,只要她回来,一切他都不计较。
院中空荡荡的,一时只有落叶飞旋的声音,青白的天空暗沉一片,细小的雪粒落了下来。
雪越下越大,堆满了他的发顶、眉间,不知跪了多久,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痛对他而言变得稀松平常,即便凭借痛感,他也依然无法感觉到活着。
沈安晏的心,早随着李凝心一起,在那场熊熊大火中燃尽了。
她死了。
她怎么敢死?
他的誓言还没有兑现,他还没有和她合契,成为道侣,还没有带她游历五州。
他那么喜欢她,他要给她最好的以后,她怎么敢……怎么敢独自一人面对死亡?
不行,他不可能让她去死。
在大脑一片混沌之中,沈安晏抓住一个线索,眼中燃起了点点光亮,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运作,转瞬,他已经来到了南疆。
生灭门前,黄沙漫天,吹起他的血衣。沈安晏没有回头,任由妖鬼的黑气把他吞噬。
人死后都有灵,只要找到李凝心的灵,她就能活过来。
他要进幽冥司,他要找到她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