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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士兵不能死于自己的枪口 ...

  •   痛。

      这是意识回归后,唯一清晰的感觉。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弥漫性的、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被彻底碾碎后又勉强拼接在一起的钝痛。古伊娜甚至能看到魔导炮刺目的白光在视网膜上灼烧的残影,能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颅腔内反复回荡。

      她想大叫,却又感受不到自己的声带,就这样忽上忽下地在失去意识的边缘挣扎徘徊,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在脑海中拼拼凑凑出半个念头:

      她还活着?

      不,不可能。她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能量洪流中分解、气化。那种程度的爆炸,连分子结构都无法幸存。

      那么,这里是地狱?还是某个……死后世界?

      她的思绪闪闪烁烁,感觉自己好像悬浮在空气中,又好像平躺在摇晃的甲板上。她试图转动眼球,失败。试图抬起一根手指,失败。脖颈像是被浇筑了铁水,僵硬得无法动弹。只有模糊的光感透过眼缝渗入,勾勒出木质屋顶和横梁的粗糙轮廓。

      空气里没有硝烟和血污的腥臭,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类似于草木和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身体感受。

      她努力控制呼吸,视图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一个冰冷的、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突兀地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检测到生命体征极度不稳定,精神活性持续下降。警告:宿主正试图通过绝食进行自我终结。】

      古伊娜的意识波动了一下。谁?

      【根据《帝国军人战时条例补充细则》第7条:士兵的最终价值在于战死沙场,而非死于自身枪口之下。您的行为已被判定为‘非荣誉性自我了结’倾向。】

      条例?

      荒谬感甚至压过了疼痛。她都已经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还要被这该死的条例追着审判?这什么鬼梦?所有死人在下地狱前都要经历这种幻觉吗?

      【鉴于您的卓越贡献与特殊状况,临终关怀与服务系统(型号:EOL-07)已强制激活并绑定。请宿主明确:帝国仍需您保持大脑活性。请将当前环境视为一次高拟真度全息沉浸式体验,积极完成系统发布的任务,努力‘存活’下去。您最终将获得永恒的解脱。】

      临终关怀……服务系统?全息游戏?

      古伊娜有点想笑,如果她还能控制面部肌肉的话。这算什么?阵亡抚恤金的新形式?那出于人道主义原则,他们能不能先帮助她屏蔽痛觉?

      【首要目标:维持基本生命活动。请宿主自主摄取营养。重复:维持基本生命活动。请宿主自主摄取营养】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机械感,熟悉,太熟悉了,对于这种声音古伊娜的身体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思绪慢慢变得清晰,就像一块起雾的玻璃逐渐被擦拭干净。

      她尝试理解自己的处境,下一秒又感到不虞和沮丧。

      死也不让死吗?连选择安静消散的权利都没有?关机键在哪?静音键在哪?客服投诉中心又在哪?

      疲惫,如同深海的淤泥,拖拽着她的意识不断下沉。就这样吧,管它是什么,她太困了,只想睡觉……

      “古伊娜……”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床边响起,细微得如同蚊蚋。真是奇怪,这声音实在太小了,却能被她破损的耳膜与喧嚣的听觉神经捕捉到。

      古伊娜艰难地将眼珠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视野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绿色的轮廓,正趴在她的床边,小小的肩膀微微耸动,正在呼呼大睡的途中念叨着什么。

      记忆的碎片闪烁——道场,竹剑,绿色海藻头一次又一次的败北,一个倔强的、总是不肯服输的绿发小子……索隆?

      这里他妈的究竟是哪?!

      【人物:罗罗诺亚·索隆。】系统的提示音适时响起。

      依据我的记忆做出的AI模型?人权和个人隐私权也不存在了么。

      烦躁涌上心头。古伊娜的头脑突兀地又卡壳了一下,她不太想理会这些,她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走向终点。

      【警告:生命体征持续衰弱。请宿主履行士兵的职责。】

      职责……对于古伊娜来说,她已经完成了她该完成的任务。

      她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拖着断掉的双腿爬过去引爆了魔导炮。那是她的职责,她的荣耀,也是她选择的终结。

      是吗?现在应该是要死了吧,她自然是想死的。但战场消失了,那么她的荣誉呢?说好的刻在功勋墙上的灵魂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要以这样近乎耻辱的结局,这样懦夫的行为,结束一切吗?

      士兵不能死于自己的枪口,古伊娜对自己说。

      “……水。”她感受着身体,总算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声带

      床边的绿色身影猛地一震,抬起头,露出一张眼睛红肿的脸。真的是索隆,年幼版的索隆。

      他慌慌张张地跳起来,显然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抹了一把自己睡梦中流出来的口水。天呐,但愿这小子没有把口水擦到我的被子上。

      索隆探身去拿放在床头柜的水壶,笨拙地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了些许真实的生机感。

      索隆大大地睁着眼睛,又坐到她床边的那个凳子上:“古伊娜,你睡了好久,大人都说你摔断了脖子,肯定要死了,但我知道你一定还会醒来的!”真是童言无忌,古伊娜避开了他的目光。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她本能执行“维持生命”这项最基本的任务。进食,饮水,睡觉。她得说,睡觉真是生物史上最值得赞颂的发明。她在索隆的搀扶下勉强进行复健,但拒绝与霜月耕四郎以及其他任何道场学徒交流,这很陌生,她现实中的父亲早在她14岁入伍后的没几天便被炸死了。

      人的大脑是很神奇的存在,当你失去了一条腿,可如果你的大脑认为那条腿还存在,你就会出现的幻痛、瘙痒的情况,这很难解决,因为你早就没有腿了,拿那片原本应该有你的肢体的空气怎么办呢?

      古伊娜正处于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的状况——她认为她的全身都在能量冲刷中泯灭了。

      她无法使用与控制眼下这句大概十岁左右的躯体。

      就像外星人第一次进入人类身体,古伊娜不得不在内心不停默念“我有健全的身体,两只胳膊两条腿,十根手指……”在花费大量时间后才堪堪获得了部分身体的基础功能。

      于是她趁没人的时候偷跑了出去,这是一个与世无争且落后的小镇,和古伊娜记忆中的有些微妙的不同,往好的方面的那种不同。这算什么?她潜意识里的代偿?

      她来到了后山的小溪,垂头望去,那里面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黑蓝色的头发像从不升起太阳的永夜,黑色的眼睛像水性笔滴出的泪,皮肤很白,手脚都细。啊,曾经的她,小时候的古伊娜。

      她跪在溪边,伸手去触碰那个女孩,很凉,轻轻一摸就荡开了。她这样遥不可及的童年其实也就在几年前,却显得那样模糊,像中间隔了几个辈子。

      古伊娜慢慢地站起来,柔软的草叶扫过她的脚趾,她的手上沾着水,一步一步地从后山走回道场,裤腿上沾满晚露。她淋着月光与雾气回到那家道场,父亲训斥她这么晚出门会遇到危险,末了又缓和语气说她的身体还没痊愈以后落下病根可怎么办呢。

      古伊娜没有理他,只是转头定定地望她返回来的那条羊肠小道,这条路并不长,只是路的这头与路的那头,中间隔着她的一生。

      她讨厌这家道场,生前逃离,死后却又回来了。

      这里不能使她安息,她不愿在这里沉眠。

      偶尔,古伊娜会默默地听索隆大大咧咧地讲述道场的琐事,讲述他一定要成为世界第一大剑豪的梦想,这小子没心没肺,天天只知道玩他的剑。

      这点倒是还原,其余方面像不像古伊娜也说不出来,儿时的记忆太过久远,只有用机器修复画质才能变得清晰,而她所熟悉的那个索隆……话要少得多。

      【精神活性稳步提升,基础任务完成。即将发布下一阶段引导任务。】系统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初始任务:离开这里】

      终于,在一个月色清朗的夜晚,当身体的疼痛基本消退,力量也恢复了几分后,古伊娜做出了决定。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索隆的房间外停留了片刻,将她在这个世界得到的那把名为“和道一文字”的名刀放在了他的门前。

      在现实中她也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刀:温润的剑鞘与锋利无比的刀刃。在她不用刀之后,和道一文字便被她收进储物柜。

      四岁时,父亲送给了她这把刀,幼小的她握着方而钝的刀柄,只感觉自己就是天下第一。

      原来如此,古伊娜心念一动,她儿时其实也梦想要成为世界第一。

      现在她死了,这把刀大概会在柜子里积一阵子灰,然后被管理员移交给索隆吧——如果找得到那小子的话。

      古伊娜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霜月村,熟练地在树林里寻找材料,粗糙地绑扎了一艘仅能容身的小木筏,便毫不犹豫地推入了大海。

      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在墨蓝色的海面上铺开一条碎银般的道路。小木筏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远离了海岸,也远离了那些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过往”。

      奇怪的是,当陆地彻底消失在身后,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海水与天空时,古伊娜一直紧绷着的心弦,反而微微松弛了下来。

      这里没有战火,没有必须履行的职责,没有需要守护的阵地,也没有需要杀死的敌人。只有风,只有海,只有寂静的月光。

      就像是吃了阿普唑仑,一种美妙的宁静感包裹住她,船轻轻地摇啊摇,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漂往远方。

      【新任务发布:社交体验 - ‘交一个朋友’ (0/1)。任务描述:体验不同世界的风土人情,建立社交连接是融入新环境的重要一步。请尝试与一位本土居民建立‘朋友’关系。奖励:背包扩增五格】

      古伊娜扯了扯嘴角,懒得回应。交朋友?这是什么模拟人生小游戏吗?她下一步是不是要随便问一个居民需不需要她帮忙修房顶或解救树上的猫之类的?

      她任由小木筏随波逐流,没过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个点缀着许多风车的小岛轮廓。靠着岸后,她把小船推去,踏上柔软的白沙,沿着小路,走进了这个名为“风车镇”的宁静地方。

      镇子不大,人们脸上带着与世无争的平和。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与原世界的废墟和霜月村压抑的道场相比,这里简单得像个童话,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村子,像她以前历史课上播放的古早视频,没有智械也没有大型机器,看来是科研部从早期互联网上搜寻到的视频进行ai融合生成的,有些过于复古了。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强调般响起:【任务:交一个朋友 (0/1)。】

      几乎同时,一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披着海军大衣、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大叔,迎面走了过来,他似乎刚拜访完什么人,脸上还带着点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古伊娜简洁明了地说:“大叔,早,能交个朋友吗?”

      那个大叔配合地停下脚步:“哦……”他拉长了嗓音,建模有些敷衍地模糊,卡顿半秒才回答“可以,我是蒙奇·D·卡普,你是?”

      “霜月古伊娜。”她简洁地回答。

      “那我就叫你古伊娜了,你是第一次来这座岛吧?打算做什么?”自来熟的卡普大叔弯着腰,最后索性蹲下来,初步判断,这人至少有两米五。

      古伊娜皱眉,暗自想着这人的人体结构也太奇怪了,但又不符合基本的改造原则,像是在地下黑医那里做的催人早死的手术。

      NPC的触发式台词永远这样公式化,她干脆直接将系统画给她的大饼和一些细小的任务念了出来:“出海、收集贝壳、升级我的船、赚钱、进入伟大航路、加入海军、走上人生巅峰。”

      卡普“嗯?”了一声,疑惑简直要溢出他的脑门:“为什么你觉得加入海军能走上人生巅峰?”

      古伊娜只想快点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话,又苦于没有“skip”选项,只能敷衍地回答:“我觉得我做什么都能走上人生巅峰。”

      大概看出她不想聊天,卡普撇撇嘴:“行吧,野心勃勃的小孩。你是旅客,需不需要我给你介绍一个住的地方?这里不是旅游胜地,人也少,没有旅店。”

      系统那机械的任务提示音弹了出来“支线任务:跟随海军中将卡普前往住处”

      哦豁,还是个海军中将,不过这么老了应该已经退役有一段时间了吧。古伊娜仰头看着这个块头惊人的大叔,选择接受他的好心。

      “小姑娘你交到几个朋友了?”卡普在前面大踏步地走着,没有回头地问。

      “就你一个。”古伊娜还在和她身上的衣服较劲,扣着衣袖上的纽扣,头也不抬地说。这些衣服对她来说款式很奇怪,她有些难以适应。

      卡普愣住了,他转头看了眼古伊娜,莫名其妙地挖了挖鼻孔,像是赢得了什么比赛,随即爆发出了一阵豪爽的大笑,把古伊娜吓得朝后退了两步。

      “……库啦啦啦!那还真荣幸啊!”

      【社交体验 - ‘交一个朋友’ (1/1)。任务完成。奖励结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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