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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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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了约莫半个时辰,柴堆已经很高了。
福顺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目光飘忽地扫视四周。他看见正房紧闭的门,看见空荡荡的庭院,看见厨房门缝里隐约的人影——江临月及时侧身,躲开了他的视线。
确认无人注意后,福顺扔下斧子,一瘸一拐地走到柴堆旁,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
纸包不大,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细的麻绳。
福顺的手在发抖。他解开麻绳,展开油纸,露出里头灰白色的粉末——正是“梦昙散”。
他迅速站起身,提着纸包朝厨房走去。
就是现在。
江临月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厨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福顺猛地僵在原地。他手里还捏着那个纸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因惊恐而放大。
江临月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福顺?你在这儿做什么?”
“奴、奴才……”福顺的声音在发抖,他下意识将纸包往身后藏,“奴才、奴才来取水……”
“取水?”江临月目光落在他身后的手上,“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没、没什么……”福顺连连后退,跛脚绊到门槛,差点摔倒。
江临月上前一步,逼近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给我看看。”
“不、不行……”福顺转身就要跑。
可他腿脚不便,哪里跑得过江临月?
江临月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他面前。她伸出手,稳稳抓住福顺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恰好扣在脉门上。
福顺吃痛,手指一松,纸包掉落在地。
灰白色的粉末撒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薄薄的一层。
空气瞬间凝固。
福顺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地上的粉末,又抬头看着江临月平静的脸,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江、江姑娘……”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饶、饶命……奴才、奴才是被逼的……”
江临月没有说话。
她弯腰捡起纸包,捏了一小撮粉末在指尖,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腻的气味,和米袋里的一模一样。
“梦昙散。”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混入饮食,三月心悸而死,状似急病。好手段。”
福顺浑身发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可奴才也是没办法……他们抓了奴才的妹妹,说、说奴才若不照做,就、就杀了她……”
江临月静静看着他。
这个跛脚的小太监,此刻像只濒死的蝼蚁,蜷缩在地上,涕泪横流。
可怜吗?
或许。
可他刚才捏着毒药走向厨房时,可曾想过那个闭目坐在窗边的七公主,可曾有过一丝犹豫?
“谁指使你的?”江临月问。
“是、是……”福顺嘴唇哆嗦,却不敢说出口。
江临月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是三公主宫里的太监,对吗?”
福顺瞳孔骤缩。
“腰间佩如意云纹白玉,声音尖细,身形瘦高。”江临月一字一句,“他让你每日下毒,三个月内,让七公主‘病逝’。”
福顺彻底瘫软在地。
她什么都知道。
连细节都知道。
“江姑娘……”他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奴才……奴才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江临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福顺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一,”江临月伸出食指,“你现在就去正房,向七公主坦白一切,然后自己去内务府领罪——偷盗、下毒、谋害主子,数罪并罚,最轻也是杖毙。你妹妹……大概也活不成。”
福顺的脸色又白了三分。
“第二,”江临月伸出第二根手指,“你当这件事没发生过,继续下毒,三个月后七公主‘病逝’,你拿着赏银远走高飞——但你妹妹能不能活,我不保证。而且,你确定三公主会留你这种知道太多的人活口?”
福顺的嘴唇开始发青。
“第三,”江临月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毒蛇吐信,“我给你一个痛快。然后,我会让你‘失踪’,让你看起来像是偷了宫中财物逃跑。你妹妹那边……我可以想办法。”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告诉我,你妹妹被关在哪里。”
福顺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眼前这个宫女,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选吧。”江临月退后一步,给他留出空间,“我没有太多耐心。”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厨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福顺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福顺垂下头,声音嘶哑:“妹妹……被关在内务府后街的柴房里……有两个婆子看着……”
“知道了。”江临月点头,“现在,选。”
福顺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恐惧、绝望、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第、第三种……”他闭上眼,“求江姑娘……给奴才一个痛快……”
“好。”
江临月应得干脆。
她上前一步,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在福顺颈侧的昏穴上。这是前世她从一个江湖人那里学来的手法,力道精准,一击即中。
福顺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了下去。
江临月没有停顿。
她迅速从厨房角落拖出事先准备好的麻袋——是她这几日偷偷攒下的,装米用的旧麻袋。将福顺装进去,扎紧袋口,又拖到柴堆旁,用干草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手很稳,心很静。
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就像前世为三公主处理那些“脏事”时一样。
冷静得可怕。
可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往上爬。
是为了保护一个人。
为了偿还前世的债。
黄昏时分,张嬷嬷和春桃回来了。
江临月在厨房熬粥,香气弥漫。见她们进门,她探出头,笑道:“嬷嬷回来了?正好,粥快好了。”
“哎,回来了。”张嬷嬷捶了捶腰,“福顺呢?怎么不见人?”
“福顺?”江临月搅着粥勺,语气自然,“下午他说要去内务府领些针线,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这孩子,又跑哪儿野去了……”张嬷嬷嘟囔着,也没多想,“粥真香,殿下一定喜欢。”
“奴婢加了点红枣,补气血。”江临月说着,盛了一碗粥,“嬷嬷先歇着,奴婢给殿下送去。”
她端着粥走进正房。
萧望舒依旧坐在窗边,闭着眼,面朝窗外。夕阳的余晖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殿下,用晚膳了。”江临月轻声道。
萧望舒“望”向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江临月将粥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侍立。
萧望舒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味每一粒米的香气。
江临月静静看着。
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蜷在冷宫的草席上,生命一寸寸流逝。想起水中少女沉没时,那双空寂的眼睛。
想起这一世,她踏入静月轩时,那个闭目而立的单薄身影。
还有那道肩上的箭伤,那本深夜里的盲文书,那些神秘的鸟鸣和脚印。
这个公主,藏着太多秘密。
而她江临月,现在要做的,就是护住这些秘密。
护住这个人。
哪怕……双手染血。
萧望舒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今日的粥,也很好。”她轻声说。
“殿下喜欢就好。”江临月垂眸。
萧望舒“望”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问:“福顺呢?”
江临月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午去内务府领针线,还没回来。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哦。”萧望舒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可江临月能感觉到,那双闭着的眼睛,正“看”着她。
像在审视,在判断。
她垂下眼,收拾好碗筷,退出正房。
走出门时,夕阳正好沉入宫墙之后,最后一抹余晖将天际染成凄艳的橙红。
江临月站在庭院里,望着那抹残阳,心中那个决定,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今夜,还有事要做。
子时,万籁俱寂。
江临月换上一身深色的粗布衣裳——是她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颜色暗淡,便于隐匿。又将头发紧紧束起,用布巾包住。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静月轩的侧门,闪身出去。
夜里的宫廷,和白日截然不同。
宫灯在长廊里幽幽亮着,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远处偶尔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江临月对宫廷的路径太熟悉了。她避开主道,专挑僻静的小径,像一道影子,在宫墙的阴影里快速移动。
目的地是御花园西北角的那口废弃枯井。
那是前世她为三公主处理一具尸体时发现的地方——井早已干涸,深不见底,井口被杂草掩埋,罕有人至。
小半个时辰后,她来到枯井边。
四下无人,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