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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IF:梦魇镀金者 ...

  •   爱丽丝·李德尔在一种全然的澄澈中醒来。
      不是空虚,而是像一块被山涧反复冲刷了亿万次的卵石,所有粗糙的、易碎的棱角都被磨去,只剩下最坚硬、最核心的本质,光滑而冰凉地沉在意识的河床底部。
      这种感觉,更像是一位终于攀上预计中某个险峻峰顶的登山者,在凛冽而稀薄的空气中,感受到的某种近乎神圣的空旷与平静。没有疲惫,没有狂喜,只有一种任务达成的、冰冷的满足感,以及俯瞰来时路与未知道路的绝对清晰。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在梅菲尔区高级公寓卧室那装饰着精美石膏线的天花板。晨光尚未完全穿透厚重的丝绸窗帘,室内一片宁静的深蓝灰色。
      没有残留的梦境,没有纠缠的低语。甚至连那种作画至深夜后常会袭来的、神经末梢仿佛仍在燃烧的过度兴奋,也平息了。她坐起身,丝绸睡袍滑过皮肤,触感清晰得过分。她能听到远处泰晤士河上隐约的汽笛声,能闻到画室里松节油、亚麻籽油和某种她特制的、混合了蜂蜡与奇异树脂的定画液的气味。一切感官接收都异常直接,没有经过任何情绪或记忆的折射。
      昨夜,她的最新系列画作《记忆的幽蚀》在位于伯灵顿拱廊的“李德尔画廊”完成了盛大的开幕预展。此刻,身体深处残留着长时间站立、微笑、应对无数目光与话语所带来的细微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明,仿佛刚刚用最纯净的冰水洗涤过。
      她已不是那个凭借《残响的肖像》系列初露头角、引发争议的年轻画家。
      数年过去,“爱丽丝·李德尔”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伦敦艺术界一个独特而无法忽视的符号。评论家们用“诡谲的浪漫主义”、“维多利亚哥特的当代回响”、“将心理创伤转化为视觉炼金术的天才”来形容她。她的画作价格节节攀升,被一些最具冒险精神的收藏家和新贵阶层争相收藏,悬挂在他们现代风格的宅邸中,作为品味与胆识的证明。她并不热衷社交,但她的每一次展览,都成为一场事件——人们前来,不仅为了观看,更为了体验那种混合着惊骇、迷恋与智力挑战的复杂刺激。
      而昨晚展出的《记忆的幽蚀》系列,尤其那幅作为核心的巨作《盛宴的缺席者》,无疑是她迄今为止最大胆、也最接近她内心某个幽暗核心的尝试。
      它不仅是对童年创伤的又一次挖掘,更是她主动将自己近年来日益清晰、却难以言喻的“内在视觉”——那些并非完全来自记忆,而更像是从潜意识深渊自行浮现的、混合了有机形态、机械碎片与无法名状之光的意象——进行系统性的提炼与构建。这幅画耗费了她近一年的时间,期间数次推翻重来,直至找到那种将精确的细节控制与整体的混沌张力完美平衡的临界点。完成它,对她而言,不亚于一次精神上的重大勘界。
      她坐起身,丝绸睡衣下的皮肤能清晰感知到织物每一丝微凉的滑润。楼下街道传来清晨最早的马车声,规律而遥远。她下床,赤足穿过走廊,推开画室厚重的隔音门。
      画室里还弥漫着松节油、熟亚麻油和一种她特制的、带着冷冽矿物气息的定画液的味道。巨大的北窗被遮光帘严密覆盖,只有边缘渗出些许天光。房间中央,那幅《盛宴的缺席者》的替代展示稿(真迹已在画廊)依然立在画架上,覆盖着白色棉布,像一个沉默的巨灵。她没有掀开它,只是静静地站在它面前。无需视觉确认,画布上每一个细节、每一层色彩关系、每一道笔触所承载的情绪重量,都已烙印在她的意识里。完成它,如同将一部分躁动的灵魂永久地封印、展示,从而让剩余的部分获得了奇异的安宁与自由。
      今天下午,画廊将对更广泛的(经过筛选的)公众开放。而此刻,她享受着这份喧嚣来临前的、属于创造者本人的寂静与抽离。
      ---
      傍晚,画廊顶层为她预留的私人观览间。这是一个悬挑式的设计,三面是墙,一面是单向玻璃,可以俯瞰下方人头攒动的主展厅。墙壁覆盖着吸音的深灰色羊毛毡,将下方的嘈杂过滤成一种低沉的、仿佛海潮般的背景嗡鸣。爱丽丝坐在一张线条极其简洁的黑色皮椅上,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杯清水。她穿着一条炭灰色的斜裁丝绸连衣裙,除了左腕上一只造型古朴的银镯,再无其他饰物。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碎发落在颈边。她的表情平静,目光没有刻意投向玻璃下的展厅,而是有些放空,仿佛在聆听那由数百人的低语、惊叹、倒吸冷气、急促步伐组成的“交响曲”,并将其作为一种抽象的声景来品味。
      声音的碎片,经由精妙的通风口传递上来,变得模糊而具象征性:
      “……看那影子!上帝,它好像在动……不,是灯光效果?不对,就是画出来的!这种动态感……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令人极度不安,但你又无法移开眼睛。它像有一种引力,专门吸引你视线中最脆弱的部分……” 冷静的分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李德尔小姐对这一系列‘缺席’主题的探索,显然进入了更形而上的层面。这已非个人伤悼,而是对存在本身之虚无的质询……那些盘中的形态,令人想起圣经《以西结书》中的异象,却又彻底世俗化了……” 某位熟稔艺术史论的评论家正在对同伴发表高见。
      “……我听说她在创作这幅画时,几乎与世隔绝……天才总是需要孤独,尤其是这种类型的天才……” 充满窥私欲的感慨。
      “……报价肯定惊人。但值得。这不仅是一幅画,这是一个事件,一个我们时代精神状况的切片。拥有它,等于拥有了一段可被展示的集体潜意识……” 画商或资深藏家冷静评估的语调。
      “……我不喜欢。它让我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艺术难道不应该带来美和提升吗?” 一个略显尖利、带着防御性的女声。
      爱丽丝听着这些被墙壁与距离模糊了的回响,如同在听一场关于她自身精神产物的多声部“田野录音”。赞誉、分析、误解、商业算计、本能排斥……所有这些,都是《盛宴的缺席者》离开她的画室后,必然激起的涟漪。她早已学会将自己与这些外界反馈隔离开一层透明的、坚固的屏障之后。作品的完成,于她而言,意味着关系的终结;剩下的,是作品与世界的独自博弈。
      就在她准备起身离开这间观察室时,画廊那位总是衣着无可挑剔、行事谨慎如钟表机械的经理,轻轻敲响了门。他手里捧着一个看起来异常朴拙、甚至有些笨重的深棕色木盒,盒子表面没有抛光,留着清晰的木纹和手工榫卯的痕迹,颜色沉暗,像是历经岁月。
      “李德尔小姐,抱歉打扰。刚才有一位……气质独特的老绅士来访,没有留下姓名,只说是受一位‘许女士’之托,将此物转交给您,并说‘时候到了’。” 经理的声音平稳,但眼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好奇被完美克制后的空白。他将木盒小心地放在小几上,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木盒躺在光滑的黑色小几表面,带着一种与周遭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粗砺的朴实感。爱丽丝的目光落在上面。“许女士”——这个称呼让她指尖微微一凝。她伸出手,打开没有上锁的简易铜扣,掀开盒盖。
      没有耀眼的宝物,没有信件。盒子里铺着柔软的、有些泛黄的旧棉布,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笔记本和散页。笔记本的封皮各异,有些是廉价的学生练习簿,有些是皮质封面但边缘磨损的旧账本,还有一些是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纸板文件夹。纸张新旧不一,墨迹颜色深浅不同,但那种迅捷、冷静、偶尔因急速思考而显得潦草的字迹,她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许鸢。
      爱丽丝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里面并非日记,也不是系统论述,而是密密麻麻的观察笔记、思维速写、图表、公式片段以及大量自问自答式的沉思。字里行间,是一个极度活跃且跨界的头脑在尝试捕捉和理解世界的努力痕迹。
      她快速浏览:
      一页上画着精细的光谱分析草图,旁边标注:“色彩波长与情绪唤起并非绝对——文化编码权重极大。‘猩红’在远东为吉,在此地为血与罪。但生理层面的唤醒(心率、瞳孔)是否存在普适基底?绘画能否绕过文化,直击基底?”
      另一页是复杂的分形几何与某种藤蔓生长模式的对比图,笔记写道:“自然中的‘无序之序’(混沌理论雏形?)。人类对‘模式’的识别与渴望,是安全感的来源。为何某些‘扭曲’(如她的画)能同时唤起恐惧(模式破坏)与迷恋(揭示更深层模式)?或许触及了认知边界的‘痒处’。”
      还有一页像是医学观察记录,描述了某种神经系统受损者感知世界的方式(“物体边界流动”、“声音具有颜色和质地”),旁边批注:“‘疯狂’可能是一种过滤器的失效或畸变,导致更多‘原始数据’涌入意识。艺术可否模拟此种状态?非描绘怪异之物,而是模拟‘怪异之感’的生成过程?”
      另一些散页上,则是关于符号学、早期群体心理学、甚至一些基础物理学概念的零星思考,它们往往与对具体社会现象(市场恐慌、谣言传播、时尚潮流)的观察并列,试图寻找底层逻辑。
      这些笔记庞杂、跳跃、充满了未经验证的猜想和跨学科的笨拙尝试。它们不是艺术理论手册,而更像是一个孤独的、拥有科学思维训练(爱丽丝一直不甚明了许鸢这部分知识的来源)的观察者,试图用她所能触及的一切工具,去拆解视觉、感知、意义、社会行为背后的生成机制。它们提供的不是技法,而是思维的脚手架和认知的透镜。
      盒底,压着一张对折的厚纸。许鸢的字迹在这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抽离:
      “爱丽丝,
      这些杂乱无章的纸片,是我多年来看待世界时,随手记下的‘思考草稿’。它们不成体系,充满谬误,只是一个试图理解周遭洪流之人的私人导航图,大多已陈旧过时。
      我留下它们,并非认为它们对你作画有何直接用处。而是因为,在我所认识的人中,唯有你,或许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一种更属于艺术家而非分析者的方式——‘看见’其中某些闪光。你拥有将抽象感知转化为具象形式的天赋,而我的这些笨拙分析,或许偶尔能为你那种天赋提供多一个审视的维度,或是一把打开新感知侧门的备用钥匙。
      你的道路早已独立,且越发清晰坚定。你不需要指引,也不需要认同。这些零碎的‘认知积木’,若能在你构建自己宏伟而独特的视觉王国时,偶尔被用作墙角某块不起眼的基石,或激发你对材料、形式、主题产生一丝新的好奇,便算它们未曾完全虚掷。
      愿你笔下的世界,无论多么光怪陆离,始终是你内心真实不虚的映射,并因此获得穿透时间的力量。
      许鸢”
      爱丽丝放下信纸,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笔记本粗糙的封面和散页边缘冰凉的纸张。没有神奇的馈赠,没有命运的转折点。只有一堆沉甸甸的、带着另一个人数十年如一日试图理解存在的智力痕迹的思想遗存。
      然而,正是这种毫无功利性、甚至略带谦卑的“遗留”,让她感受到一种深层次的共鸣与确认。许鸢从未试图干涉她的艺术,此刻留下的,也不是“如何画”的指南,而是“如何看”、“如何思”的多样本参照。这比任何直接的赞美或指导都更尊重她作为独立艺术家的完整性。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单向玻璃之下,那熙攘展厅中人们围绕《盛宴的缺席者》所形成的、充满各种反应的场域。许鸢笔记中的某些碎片——关于群体心理、关于符号解读、关于感知边界——似乎为理解眼前这一幕提供了新的、冷静的注解框架。她的艺术引发的,不仅是情感波澜,也是一场社会性的认知实验,而许鸢的笔记,仿佛是另一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实验记录。
      爱丽丝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
      她合上木盒的盖子。许鸢的“认知积木”将会被带回家,仔细阅读,消化,也许有些会被吸收进她未来的创作思维,有些则仅仅作为理解另一位孤独探索者的窗口。它们不会改变她的艺术方向,但可能会让她的探索装备更加精良,让她的视觉语言在直觉与疯狂之外,多一层可被解析(即使由他人解析)的内在逻辑的厚度。
      她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下方展厅。喧嚣依旧,但那已是她的作品与世界的对话,她无需再亲自参与每一句争辩。
      梦魇镀金者已然成熟。她以自身的痛苦与天赋为矿料,以不懈的技艺锤炼为熔炉,早已锻造出独属自己的艺术权杖与冠冕。许鸢留下的,不是点金术,而是几块可能含有特殊杂质的稀有矿标,供她在未来的勘探中参考。她的道路,将继续向内深入那片滋养她也囚禁她的潜意识深渊,同时也将向外,以更宏大、更精密的视觉构建,挑战与拓展这个时代审美的边界。
      她离开观览间,脚步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几不可闻。身后,关于她画作的争论、惊叹与交易仍在继续。而前方,是回到寂静画室后,下一幅或许更令人战栗、也更完美的“镀金梦魇”的漫漫征途。
      她步履稳定,目光清澈,内心充满了一种艺术家在突破某个重要关口后,所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无限期待的平静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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