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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IF:寰宇编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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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李德尔在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中醒来。
伦敦晨雾的灰白光晕透过高窗,渗入摄政公园宅邸顶层卧室。她躺在四柱床上,丝质被褥柔软,却莫名感到一种此前二十二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几乎令人失重的空旷。仿佛一夜之间,有人从她骨髓里抽走了几吨看不见的铅块。
她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记忆清晰,逻辑连贯——昨晚与奥伯特核对完第三季度财报,与汉娜敲定了东非铁路支线的最后一段勘测方案,睡前还读了半小时关于德国最新合成染料专利的简报。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而是某种……黏附在每一个念头边缘的、沉甸甸的回音。
那些曾让她在深夜突然惊醒的、关于火焰与高窗的冰冷闪回;那些面对维娜·切斯特顿时,本能般计算风险与杀意的精密戒备;甚至是对许鸢姑姑那复杂难言、混合着依赖与审视的张力……它们依然存在,但质感变了。不再像是嵌在肉里的碎片,而更像是陈列在玻璃后的标本——属于她,却不再持续刺痛。
她做了一个梦。
这一点她可以肯定。
但梦的内容,如同被潮水冲刷过的沙滩,只留下平滑的空白和一种彻底结束后的清凉余韵。
爱丽丝下床,赤足走过厚实的地毯,推开与卧室相连的小书房门。晨光落在桃花心木书桌上,照亮了上面一件突兀的东西。
一个约一英尺见方、没有任何标识的灰黑色金属箱。材质非铁非钢,触手冰凉,带着细微的、仿佛经过极端环境打磨后的哑光质感。箱体严丝合缝,看不到锁孔或铰链。
爱丽丝静静看了它几秒钟。然后,几乎是福至心灵地,她伸出食指,轻轻按在箱体中央。
一阵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的微颤从指尖传来。紧接着,箱体表面如液态般流动、褪色,变得透明,显露出内部——并非实物,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由无数光点和流动线条构成的复杂星云状光影。光影下方,箱底衬着黑色天鹅绒,上面放着一把古老的黄铜钥匙,和一张对折的硬质纸笺。
她取出纸笺,展开。是许鸢的笔迹,但比她平日看到的更加潦草、用力,仿佛在对抗什么无形的阻力,或是急于在风暴来临前刻下最后的信息。
爱丽丝,
箱中之物,是我在这个世界近三十年来,陆陆续续写下的、思考过的、乃至梦到的‘碎片’。它们不属于这个时代。有些是技术的轮廓,有些是社会的模型,有些是……关于人性与系统如何在极端压力下崩坏或畸变的观察记录。来源你无需深究,只需知道:它们危险,超前,且大多未经检验。
我留下它们,不是希望你去实现(那很可能带来灾难),也不是指望你去防范(命运如洪流,个体的防范往往可笑)。
我将它们留给你,仅仅因为——你是爱丽丝。
你看待世界的目光,有一种与我不同、却也让我无法彻底否定的‘冷静构建欲’。你不像维娜那样纯粹享受破坏与操控的美学,你似乎……真的相信可以‘建造’出更好的东西,哪怕使用的手段同样冰冷。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这个僵化世界唯一需要的、另一种形式的‘火种’。
如何使用,何时使用,甚至是否使用,全部由你决定。我没有期待,也没有警告。所有的期待和警告,都已在过去的日子里,以你能理解或不能理解的方式给过了。
钥匙可以打开我书房暗格里的原始手稿。这个箱子本身,是一个简陋的‘交互界面’和加密存储器,用法你会自行摸索出来——如果你拥有那份资质的话。
我不再说‘注意安全’。你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需要面对的威胁,早已不再是‘安全’二字可以涵盖。
许鸢
信笺末尾没有日期。爱丽丝拿着纸,久久站立。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质感,还有许鸢笔下那份独特的、挥之不去的疲惫感,但这一次,疲惫之下,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托付与放逐。
她将信纸仔细折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回透明的金属箱。那团旋转的光影星云似乎对她的注视产生了反应,旋转加快,某些光点开始拉伸出细线,勾勒出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和意义不明的符号流。
爱丽丝伸出手指,这次是尝试着在空中划动,如同拨动看不见的琴弦。
光影随之响应。一组符号稳定下来,放大,演变成一篇简短文本的标题:《论分布式信息节点的抗脆弱网络构建初探(基于非中心化通讯模型假设)》。下面是更小字体的纲要,涉及信号编码、冗余路径、自发协同等概念,其抽象程度和思考框架,完全超越了当前电报网络或任何军事通讯理论的范畴。
她心跳平稳,但思维速度在飙升。这篇“碎片”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脑海中关于公司物流网络、情报传递瓶颈、乃至跨殖民地管理的数个难题的思考死角。一种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的可能性,伴随着冰冷的掌控感,缓缓升起。
这不是魔法,是认知的升维。
她连续尝试,指尖虚点,划动。光影不断变化,呈现出更多“碎片”:
《高氮负荷土壤的微生物修复路径及潜在农业应用》——旁边甚至有简单的化学式与菌种分类草图。
《群体决策中的认知偏差模型及隐形引导策略(附案例推演)》——案例推演中,隐约可见对英国议会某些辩论模式的分析。
《轻质高强度合金的冶炼方向预测(基于晶相结构猜想)》——列出了几种尚未被大规模认识的金属元素组合。
《极端压力环境下的人类行为退化阶段及干预阈值》——冰冷如解剖报告,却让爱丽丝瞬间联想到了“橡树荫”以及更广阔的、殖民工厂中的景象。
甚至还有《关于“梦境”与“潜意识”作为非理性信息处理系统的假说》——这部分尤其潦草,布满涂改,却让爱丽丝指尖微微发麻。
每一个碎片,都是一个超越时代的、孤独思考的凝结物。它们不成体系,充满跳跃,甚至自相矛盾,但每一片都锋利无比,足以在当下世界的某个领域,划开一道通往未来的裂缝。
许鸢将她的武器库,她的诅咒,她的遗产,全部打包,留给了她。没有使用说明,没有道德约束,只有一句“全部由你决定”。
爱丽丝关上了透明的箱盖。光影消失,箱子恢复为不起眼的灰黑立方体。她拿起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贴在掌心。
心中那股清晨醒来时的轻盈感,此刻被一种更为庞大、更为沉重、但也更为自由的东西所取代。
重担确实卸下了——那是他人赋予的、过往纠缠的重担。但此刻,一种由她自己选择的、关于未来的、近乎无限可能的重量,正缓缓落在她的肩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伦敦的雾霭依旧,但在这雾霭之下,她仿佛看到了无数隐形的线条:资本的流动、信息的传递、权力的脉络、人心的趋向……它们杂乱无章,低效脆弱,如同未经编织的乱麻。
而她手中,刚刚得到了可能是这个世界最先进的“编织理论”与“织针”雏形。
许鸢问她,是否要建造“更好的东西”。
爱丽丝望着窗外渐次苏醒的城市,蓝色的眼底倒映着流动的雾与光,深处仿佛有新的星云在悄然旋转、凝聚。
“更好的东西?”她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不,姑姑。”
“我要编织的,是唯一的东西。”
她转身,走向许鸢书房的方向,钥匙在指尖微微闪光。轻盈的脚步落在厚重的地毯上,无声无息,却仿佛带着某种重新校准世界的、冰冷的决心。
寰宇为布,知识为线,而她——爱丽丝·李德尔,将亲自执针。
编织者的时代,于此悄然揭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