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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海市蜃楼(芬恩·伯德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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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叫他“海市蜃楼”,因为只有他会站在第22区锈蚀的消防梯顶端,指着远处霓虹污染的天空说:“看,海。”
“那是全息广告,白痴。”卡尔总是第一个嘲笑他,用脏兮兮的手肘撞他肋骨。
但芬恩·伯德坚持。他七岁那年,在垃圾堆里翻出一本被酸雨浸泡过的旧画册,封面早已模糊,但内页还残留着几幅图像:无边的蓝色水体,白色的波浪线,船只像玩具般点缀其间。画册标题只剩一个词“……Ocean”。
“海洋,”祖母用漏风的牙齿发音,“从前地球大部分是水。蓝色的水,咸的,能浮起大船。”
“现在呢?”小芬恩问。
祖母摇头,手指向窗外灰黄色的天空:“干了,毒了,或者被封在富豪的地下水库里。剩下的只有名字——太平洋区,大西洋街,海洋之心购物中心。”
名字。芬恩痴迷于名字。他收集所有与海有关的词汇:海藻、海星、海鸥、海风、海平线。他把这些词写在捡来的包装纸背面,贴在床铺上方的墙壁。夜晚,当小巷里传来斗殴和醉汉的喊叫声时,他就盯着那些词,想象它们指代的事物。
“你真以为有什么海洋?”十二岁那年,丽贝卡——玩伴中唯一不常嘲笑他的人——在废弃工厂顶楼问他。他们刚完成一次“探险”,从富人区边缘的垃圾回收站偷了几块还能用的能量电池。
芬恩躺在锈蚀的铁板上,看着被污染云层遮蔽的星空。“有。不然为什么会有这些词?”
“词只是词,”丽贝卡说,“‘天使’也是词,你见过吗?”
“没见过不等于不存在。”
丽贝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奶奶说,她小时候见过一小片水。在北部保留地,被玻璃罩着,要付很多信用点才能进去十分钟。她说水是蓝绿色的,有波纹,风吹过时会动。”
芬恩侧头看她:“真的?”
“奶奶去年死了。强制销毁,没迁移——付不起钱。所以没法再问了。”
那一晚,芬恩在梦见到一片蓝色的水。不是画册上那种平面的蓝,而是立体的、流动的、有深度的蓝。他在水中漂浮,没有重量,没有边界。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不知是汗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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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伯德的人生转折发生在十八岁生日那天。不是因为他成年了——在第22区,成年意味着可以合法进入地下格斗场或基因改造黑市——而是因为他遇到了雅各布·温特斯。
温特斯是“海市蜃楼”飞艇酒吧的常客,那艘飞艇悬停在城市上空五百米处,只对特定会员开放。据说艇上有真正的植物,有从旧世界保存下来的酒,有可以俯瞰整个纽伦港的观景台。对于小巷居民来说,飞艇就像天上的宫殿,可望不可及。
那天芬恩在码头区做临时搬运工,运送一批“敏感货物”——用黑色防震箱装着的不知名物品。工头低声警告:“别问,别开,送到就走。”
货物接收人就是温特斯。他在码头私人泊位等着,穿一身剪裁完美的银灰色西装,与周围锈蚀的环境格格不入。芬恩把货物推到他面前,按照指示等待电子签收。
温特斯没有立即签收。他上下打量着芬恩——芬恩遗传了父亲的身高和母亲的脸部轮廓,虽然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削,但骨架匀称,五官在灰尘和汗水下依然能看出底子不错。
“你多大了?”温特斯突然问。
“十八,”芬恩谨慎回答。
“在码头工作多久了?”
“今天是第三天。”
温特斯点点头,在数据板上签了字。就在芬恩转身要走时,他又说:“你对飞艇酒吧的工作感兴趣吗?”
芬恩愣住了。飞艇酒吧的职位是传说,据说薪水是地面工作的十倍,而且包食宿——真正的合成食物,不是救济站发的营养糊。
“我能做什么?”他问。
温特斯微笑:“你长得不错,身体看起来也健康。飞艇需要侍者,需要给客人留下……好印象的人。”
就这样,芬恩·伯德离开了第22区,登上了“海市蜃楼”号飞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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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艇内部的奢华超出了芬恩的想象。
地面铺着真正的羊毛地毯——不是合成纤维,温特斯特意强调过。墙壁镶嵌着木质饰板,据说是从旧世界建筑中回收的橡木。酒吧柜台后方的玻璃柜里,陈列着几瓶琥珀色的液体,标签上写着“苏格兰威士忌,2028年装瓶”——酸雨灾难前的遗物。
最让芬恩屏息的是中央庭院:一个透明穹顶下的空间,种植着真正的植物。不是一盆两盆,而是一小片生态系统:蕨类、苔藓、几种低矮的开花植物,甚至有一棵小树。土壤被精心维护,空气湿度恒定,光照模拟自然昼夜循环。
“别碰它们,”培训主管警告,“这些植物的价值比你一辈子能赚的钱都多。你的工作是服务客人,保持微笑,记住客人的偏好,以及——”
主管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不过问不该问的事。”
芬恩很快明白了“不该问的事”是什么。飞艇酒吧不仅提供酒水和景色,还提供特殊服务:信息交易、违禁品流通、某些法律边缘的“娱乐活动”。侍者的工作之一,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将正确的客人引导至正确的包厢,然后忘记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学会了识别客人类型:政客们通常选择最隐蔽的包厢,停留时间最短;企业高管喜欢在观景台谈生意,声音不大但手势明确;富豪后代们最张扬,常在中央庭院举办派对,炫耀他们继承的财富和特权。
他也学会了扮演角色:谦卑但不卑微,机敏但不狡猾,存在感足够提供服务但又不足以被记住。温特斯偶尔会来,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客人,每次都会对芬恩点头示意——一种隐晦的认可。
薪水确实丰厚。第一个月,芬恩拿到了相当于以前半年收入的信用点。他在飞艇上有自己的小舱室,虽然不大但干净私密,有独立的卫浴和观景窗。从窗边望出去,纽伦港的灯火像倒悬的星空,小巷完全消失在阴影中。
有时深夜下班,芬恩会独自走到飞艇尾部的开放式观景台。那里通常空无一人,只有风呼啸而过。他闭上眼睛,想象自己不是在飞艇上,而是在一艘船上,在真正的海上,脚下是起伏的波浪而不是静止的空气。
“伯德,你又在做梦了?”
芬恩睁开眼睛。是玛雅,飞艇的另一名侍者,比他早来两年。她靠在栏杆上,点燃一支电子烟——真正的烟草早已绝迹,这是合成尼古丁替代品。
“只是吹吹风,”芬恩说。
玛雅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瞬间被风吹散。“小心别吹太久了。这里的人不喜欢做梦的人,他们喜欢现实的人——现实到愿意为他们处理‘现实问题’的人。”
芬恩知道她在说什么。上周,主管让他送一个密封信封到第7区的某个地址。没有收件人姓名,只说“交给开门的人”。芬恩照做了。开门的是个脸色苍白的男人,接过信封时手在发抖。芬恩转身离开时,听到门内传来压抑的哭泣声。
他没有问信封里是什么。不该问的事。
“你以前住下面?”玛雅问,用烟指指城市。
“第22区。”
“哈,贫民窟。”玛雅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我来自第19区,好不到哪去。知道我们为什么被选中吗?”
芬恩摇头。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玛雅说,声音在风中飘忽,“因为我们知道,如果失去这份工作,就得回到下面。所以我们愿意做任何事,忘记任何事。”
她踩灭电子烟,拍拍芬恩的肩膀:“继续做梦吧,伯德。只是别让人看见。在这里,梦是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