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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无人愿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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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
“唉,你说你,跟你爸爸犟什么犟,现在和灵元有关的领域基本上都被分完了,从豺狼口中抢食可不是一件易事。何况格林正在试图连任卫生部长,他不会让你捣乱的。”小约翰逊摇晃酒杯对一位衣着暴露的模特吹了声口哨,在许鸢看过来时立刻坐正假装无事发生。
派对上人们对这个角落视若不见。
许鸢闻了闻酒杯里号称“百分百天然萃取”的果汁,依旧能捕捉到那丝若有若无的合成基底味。“上次他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我们最多算两败俱伤。”她淡淡道,“对了,你拿到哪部分了?”
“储存,冰冻方面。你不知道,法案草稿一出来,黑市上尸体价格已经又创高峰。”小约翰逊压低声音,扳起手指,“你不知道,法案草案风声一出来,黑市上‘新鲜材料’的价格已经又创新高。听说统计那块早被瓜分干净,宣传口径也早就统一了。研发这边倒是还有些零零碎碎……”
“嗯,我听说需要适应剂。”
小约翰逊不赞成地摇头:“凡有缺陷,能做的文章可大了,姐,不出十年,药剂和灵元一样值钱。”
“那可说不定。”许鸢点了点不远处胸口别蓝色玫瑰的男人,后者举杯示意:“初版为了稳定,可以容忍较低的‘适配度’。除非大规模出现问题,核心协议不会轻易改动。”而这要两百多年以后了。
“琼斯到了,我和他聊聊。”
小约翰逊巴巴地等着这句:“姐,玩得开心,我先去找朋友了。”话音未落,人已滑入舞池边缘闪烁的灯光里。
“玩得开心。”许鸢起身,不用说,是莓国那一贯的派对风格,混杂着欲望交易与信息互换,她适应不来。
“好久不见。”
“嗯,你再不来,大家都记不得你了。”小琼斯开玩笑道,男人生了一幅好皮相,走在路上往往会引人回头,此刻笑容标准,眼底却藏着精明的光,“我那姐姐可是千叮咛万嘱咐我一定和你好好求求,看能不能在‘生命保险’那块合作一把。”
“不是都分完了吗?”许鸢失笑。
“那时候我不在,也说不上话。”她揉揉眉心,是脚踩在鹅卵石上的疼,要休息了。
小琼斯耸肩,姿态放松,将许鸢引向阳台边一个更安静的、估计有声音隔绝效果的区域,他胸腔震动,低沉笑声回荡在估计隔绝出的无人圈里:“姐,你不在,只是先占着罢了,总要等我们这些晚一辈的争上一争,显出点斤两,老家伙们才肯真正下场分饼。他们啊,早就把最肥美的部分攥在手里了。”
“我们只是晚生二十年。”男人眼眸中野心的火焰腾跃。
许鸢没回答,橘色漩涡在她手中安稳:“你想要哪部分?”
“我?说实话我都想要。”小琼斯咧嘴一笑,毫不掩饰,他解下扣子,露出浓密胸毛,“能守住现在这部分就不错了。姐,现在泳池里多的是巨企和财团,它们比鲨鱼还要凶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一分钟,只有远处模糊的音乐声传来。许鸢突然问:“你对我的‘农场项目’怎么看?”
“……啊?”小琼斯一瞬间卡壳,脸上完美的社交笑容出现裂痕。眼前的酒瓶突然变成了层层防护罩下的扭曲枝条,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是黝黑、丑陋、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污泥,身上剪裁得体的西装也如同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将沉闷与燥热焊死在内。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最终吐出一句干巴巴的社交辞令:“前……前景不错,很有情怀。”
“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不参与。”许鸢放松倚上沙发,望着楼下派对虚假的喧嚣,“我呢,老实实地‘种我的树’,顺便等着老登的遗产;你们呢,该争争,该抢抢,能分到一杯羹的,自然有你们的本事,没有不长眼的人。”
在她开始种树的第一年,许鸢把玩伴们一个个都拉过去体验,最后所有人都只能委婉劝诫她不要把钱白白扔到这里面:就是扔水里也能看到水花呢。
许鸢只有一个回答:她乐意。
如果身边人再追问,或许会得到另一个更私人的答案:她的生母艾莎,她的养母玛格丽特,都曾在对往昔的零星回忆或模糊影像中,流露出对真正森林的向往。那是一种她未曾亲见、却仿佛遗传自血脉的乡愁。
在她出生的十年前,一场全球性酸雨摧毁了80%以上的植被,情况随后不断恶化,仅存的勉强可以称为“森林”的植被要么是超级富豪的私产,要么是严密保护下的国家象征。种子或许还有留存,但孕育生命的土壤本身,已向着无法挽回的贫瘠与污染滑落。在科技的高度干预下,土培作物并未完全消失,但大多出现在无力支付合成食物的底层民众餐桌上——代价是缓慢积累的重金属与变异风险。
于是等到许鸢可以拿起食物罐头、能够清晰表达厌恶时,她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座水培农场。
“怎么样?”每当有客人来访,看到餐桌上特意摆放的、产自她农场的“实验品”时,玛格丽特总会带着鼓励的微笑这样问。
许鸢的眉头则会几不可察地一颤。那古怪的味道,混合着生涩、寡淡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化学感,已经萦绕了她十几年,仿佛追着她,从童年直到此刻。
“这是……食物?”某次,一位远房表亲带来的孩子,指着盘子里颜色形状都堪称完美的“沙拉”天真发问。
许鸢挑眉,亲自用叉子取了一点送入口中。下一秒,她差点控制不住表情。是记忆中的“塑料”感,和另一种失败:过度调整后产生的、甜腻与咸腥交织的诡异味道,伴随着模拟油脂的滑腻感在口腔爆开。她猛地起身,冲向水杯,灌下大半杯清水才勉强压住喉咙的不适。
小小的人眼中满是泪光,她踮着脚推动椅子到柜子边,从密密麻麻的文件夹中翻出农场,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读着。
文件夹里是水培农场的蓝图、早期作物质检报告,以及一些泛黄的、关于旧世界农业的打印资料。那些资料里的图片色彩饱满得近乎虚假——沉甸甸的金黄麦穗,饱满多汁的番茄,散发着泥土清香的绿叶蔬菜……与她认知中那些苍白、寡淡、如同嚼蜡的“营养聚合体”天差地别。
“真希望……能尝到真的。”小许鸢喃喃自语,指尖拂过图片上鲜艳的红。
这个愿望,是一颗被酸雨浸泡过却未曾死透的种子。尽管格林和玛格丽特给予她的一切都堪称顶级,包括那些由顶尖食品公司定制、号称最接近“古早风味”的合成餐点,但味蕾不会撒谎。那是根植于灵魂深处、对“真实”滋味的渴望,或者说,是对一个已然消逝世界的乡愁。
几年后,当她在欧洲拥有了更多自主权,第一个大规模投入个人资源的项目,就是一座高度自动化、却执着于尝试复原古老作物基因和培育方式的水培农场。这不是为了盈利,甚至谈不上科研,更像一种固执的仪式。
失败的苦涩,比童年时更甚。她把自己关进书房,在堆积如山的农业古籍、基因图谱和失败实验记录中埋头数日。最终,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被翻找出来——一位在学术界早已边缘化、据说隐居在某处废弃生态站的植物学家,列文·卡特。传言他曾在浩劫前参与过顶级生态项目,浩劫后拒绝为大型农业公司服务,坚持着某种“不合时宜”的研究。
或许,他能解答为什么她的水培系统始终无法复现“真实”?
经过周折,许鸢找到了那个位于污染隔离区边缘、几乎被遗忘的废弃生态站。穿过锈蚀的通道,空气里是灰尘、机油和某种陈旧植物腐烂混合的气味。在一间堆满破旧仪器和发黄手稿的房间里,她见到了列文·卡特。老人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只有一双眼睛,在听到许鸢描述她的水培农场、她的尝试、她对“真正味道”的追寻时,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他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查看她带来的数据板,也没有询问任何技术细节。只是缓慢地抬起干枯的手,指了指窗外——那里只有一片被防护罩笼罩的、毫无生气的赭红色荒原,以及更远处巨型城市朦胧而污浊的光晕。
然后,他声音平静沙哑。
“你来晚了,树已经死了一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