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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归途与征途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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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西辞在车里那番近乎霸道的话,像一剂强效的定心丸,稳住了夏存希那颗因为林薇审视而惶惑不安的心。接下来的日子,夏存希强迫自己不再去纠结林薇的意图,也不再沉溺于那些无谓的、关于“差距”的自我怀疑。他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了工作中。
华科重工的项目进入了最关键的集成测试阶段,新签的两个客户项目也需要同步推进,再加上陆明宇那家基金领投的下一轮融资进入了密集的尽职调查和条款谈判期,夏存希忙得脚不沾地。他像一块被投入高速运转齿轮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也竭尽全力地输出着。
他渐渐发现,当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些具体而充满挑战的工作中时,那些关于出身、圈层、匹配与否的焦虑,便会悄无声息地退去。代码的世界是公平的,它只认逻辑和结果;客户是现实的,他们只看你的方案能否解决问题、创造价值;投资人是精明的,他们评估的是团队的能力、技术的壁垒和市场的潜力。在这些领域,夏存希可以凭借自己的专业、勤奋和沈西辞给予的信任与平台,堂堂正正地赢得尊重和认可。
他开始学着像沈西辞那样思考,不再仅仅局限于技术实现,而会更多地去考虑商业逻辑、市场策略和团队管理。他会主动在会议上提出自己的见解,会尝试独立处理一些不那么复杂的商务谈判,也会在沈西辞出差时,独自承担起公司的日常运营决策。
沈西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过多干预,只是在夏存希做出正确决策时,给予一个简单的“嗯”或点头;在他偶尔判断失误或犹豫不决时,才会用一两句话,点出关键。这种沉默的引导和放手,比任何手把手的教导,都更让夏存希快速成长。
办公室里的气氛,也因为两人的默契和夏存希的日益沉稳,而变得更加高效和充满向心力。老周和小唐对夏存希这位年轻的技术负责人,愈发信服。小林更是成了夏存希的得力助手,将内外部协调工作处理得井井有条。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Nova Core 的技术口碑在业内逐渐树立,新的订单和合作意向稳步增加。融资谈判进展顺利,陆明宇的基金表现出了极大的诚意和耐心。沈西辞肩上的压力,似乎也随着公司步入正轨而减轻了不少,虽然依旧忙碌,但眉宇间那种被重压逼出的戾气,已渐渐被一种更内敛的、属于掌控者的从容取代。
然而,生活总会在你最放松警惕时,投下新的变数。
这天下午,夏存希正在和团队开项目周会,手机忽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本不想接,但母亲很少在他工作时间打电话,他担心有急事,向团队示意了一下,走到会议室外面接起。
“妈,怎么了?”夏存希问。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小希……你、你爸……夏建国,他……他没了。”
夏存希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扶着冰凉的墙壁,才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没了?什么意思?怎么回事?”
“是……是车祸。”母亲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后怕,也有一丝残留的、连她自己都厌恶的悲伤,“就在老家县城外面那条省道上,酒驾,撞上了大货车,当场就……人拉到医院就不行了。刚才……那边交警队和街道的人,找到花店来了,让我……让我去处理后面的事。”
夏存希握着手机,手指冰凉。那个男人,那个带给他和母亲无数痛苦和噩梦的、生物学上的父亲,就这么……死了?以一种如此突然、又如此……廉价的方式?
他心里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空洞,和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更深的担忧取代。母亲要去处理?去面对那个男人的尸体,去面对那些可能闻风而动的债主和麻烦?
“妈,你别去。”夏存希立刻说,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我回去处理。你在花店待着,哪儿也别去,谁找你都别理,等我电话。”
“小希,这怎么行?那边点名要家属……”母亲很犹豫。
“听我的,妈。”夏存希的语气不容置疑,“我马上买机票回去。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夏存希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平复下混乱的心绪。那个男人死了。他本该感到解脱,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乱?还有母亲……他绝不能让母亲再去面对那些不堪。
他走回会议室,会议已经接近尾声。他对团队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回到自己座位,开始查询最近一班回老家的机票。最近的一班是晚上八点,他立刻订了票。
然后,他起身,走向沈西辞的办公室。沈西辞正在和陆明宇基金的法务开视频会议,看到他脸色不对,用眼神示意他稍等。几分钟后,会议结束,沈西辞关掉视频,看向他。
“出什么事了?”沈西辞问,眉头微蹙。
夏存希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我得回去一趟,处理后面的事。最快后天回来。公司这边……”
“公司这边有我。”沈西辞打断他,没有多余的安慰或询问,直接说,“机票订了?”
“嗯,晚上八点。”
“我送你去机场。”沈西辞站起身,拿起外套,“需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吗?”
夏存希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处理。就是……可能要在那边待一两天,有些手续……”
“需要什么,随时给我打电话。”沈西辞走到他面前,目光沉静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有力,“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任何麻烦,告诉我,我来解决。”
又是这句“我来解决”。夏存希看着沈西辞平静而坚定的眉眼,心里那片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产生的慌乱和无措,瞬间安定了大半。他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沈西辞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收拾一下,半小时后出发。”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夏存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心情复杂。那个男人死了,他和母亲之间最后一点不堪的牵连,似乎也随着这场车祸,被彻底斩断。这或许是某种意义上的“解脱”,但他心里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关于生命无常的疲惫。
“西辞,”夏存希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说……人死了,是不是就真的,一了百了了?”
沈西辞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夏存希一眼,目光深沉:“对活着的人来说,有些事,或许可以了了。但对死了的人,有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夏存希,别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情绪。回去,把该办的手续办好,然后,彻底翻篇。你和你妈,值得更好的生活。”
彻底翻篇。夏存希在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是该彻底翻篇了。那个男人带给他们的阴影,早就该被埋葬在过去。现在,连最后一点物理上的牵连也断了。从此以后,他和母亲,可以真正地,开始全新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
“嗯。”夏存希应了一声,心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轻了一些。
到了机场,沈西辞停好车,陪他走到出发大厅。在安检口前,沈西辞停下脚步,看着他:“到了给我电话。有事,随时。”
“好。”夏存希点头,看着沈西辞在机场明亮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眉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依赖、感激和一种更深沉情绪的热流。他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抱了沈西辞一下。
动作很轻,一触即分。沈西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没有推开。
“谢谢你,西辞。”夏存希在他耳边低声说,然后松开手,后退一步,不敢看沈西辞的表情,低着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他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沈西辞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后,直到他消失在安检通道的拐角。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夏存希的心绪渐渐平静。他不再去想那个男人的生死,而是开始思考回去后要处理的具体事宜——死亡证明、销户、可能存在的债务纠纷、以及……如何安抚母亲。
飞机落地时,已是深夜。老家小城的机场,空旷而冷清。夏存希打了辆车,直接去了母亲的花店。花店已经打烊,但二楼还亮着灯。他敲开门,母亲看到他,眼圈立刻就红了。
“小希……”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
夏存希上前,用力抱了抱母亲:“妈,没事了,我回来了。后面的事,交给我。”
这一夜,夏存希几乎没有合眼。他陪着母亲,听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从交警和街道那里听来的情况,安抚她的情绪。第二天一早,他便开始奔波于交警队、派出所、殡仪馆和街道之间,办理各种手续。
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那个男人是酒驾全责,对方货车司机并无大碍,保险可以覆盖大部分赔偿。他留下的债务,经过核实,大部分是高利贷,在法律上并不完全受保护,而且那些债主似乎也清楚人死债烂的道理,并没有过多纠缠——或许,沈西辞之前的“安排”,也起了作用。
夏存希以儿子的身份,处理了所有必要的程序,包括在殡仪馆签了字,将那个男人的骨灰,寄存到了一个最普通的公益殡葬机构。没有举办任何仪式,没有通知任何所谓的“亲友”。那个男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就这样,被夏存希用一种最简洁、也最彻底的方式,抹去了。
整个过程,夏存希的心情异常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处理麻烦事务般的、带着疲惫的冷静。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廉价的骨灰盒被工作人员收走,心里最后的那个结,也仿佛随着这个动作,被轻轻解开,消散在殡仪馆冰冷的空气里。
走出殡仪馆,已是傍晚。夕阳将小城染成一片暖金色。夏存希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故乡熟悉的、带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感觉身上某个沉重的枷锁,终于被彻底卸下。
他拿出手机,给沈西辞发了条信息:【都处理完了。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去。】
沈西辞很快回复:【嗯。路上小心。】
简洁,一如往常。但夏存希看着那短短几个字,心里却感到无比踏实。
第二天,夏存希陪着母亲待了大半天。母亲的情绪已经平复了很多,花店的生意也重新上了轨道。夏存希将一张存了些钱的卡塞给母亲,叮嘱她照顾好自己,有任何事立刻给他打电话。
“小希,你也是。”母亲握着他的手,眼圈又有些红,但脸上是欣慰的笑容,“妈现在挺好的,你别惦记。沈先生……他是个好人,你要好好跟人家干。妈看得出来,他是真对你好。”
“嗯,我知道,妈。”夏存希用力点头。
下午,夏存希登上了返程的飞机。舷窗外,故乡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这段时间的经历——峰会的辉煌,绝境的挣扎,背水一战的反击,林薇的审视,父亲的死亡……一幕幕,如同快进的电影。
最终,定格在沈西辞的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却会在关键时刻给他最坚定支持的、清晰而深刻的脸。
他知道,那个充满泥泞和不堪的过去,真的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身后。而前方,是沈西辞为他照亮、也与他并肩开拓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征途。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云层,朝着那座有沈西辞、有Nova Core、有他们共同梦想的城市,疾驰而去。
那里,是归处。
亦是,他们携手共赴的,下一段,更波澜壮阔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