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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黎明与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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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夏存希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在沈西辞沉稳的呼吸和心跳声中,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感受着腰间那只手臂真实的重量和温度,将每一分每一秒都拉长、咀嚼,试图将这份触感、这份温暖,深深地刻进骨髓里。
他知道,天一亮,这一切都会结束。怀抱会变空,温度会消散,这个小小的、充满两人气息的公寓,又会变回他一个人的、冰冷的壳。
他不敢动,怕惊醒沈西辞,怕最后的这点时光,也因为自己的不安而被打断。他只是更轻、更小心地,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深地嵌进沈西辞的怀抱,鼻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天色,从浓黑,慢慢转为深蓝,又透出灰白的光。第一缕微弱的晨光,终于穿透窗帘的缝隙,吝啬地洒进房间,勾勒出沈西辞沉睡的侧脸轮廓。他睡得很沉,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冷峻和锋利,显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夏存希侧过头,在熹微的晨光中,贪婪地看着他的睡颜。指尖抬起,悬在半空,想碰触,又怕惊扰。最终,只是极其轻、极其慢地,用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像是要将这张脸,用目光烙印在心底,永不褪色。
就在这时,沈西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初醒的眸子,带着一丝朦胧的睡意,但在对上夏存希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目光时,那点睡意瞬间消散,化为一片深沉的、温柔的清明。
两人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声的、粘稠的、混合着离愁与不舍的情绪。
沈西辞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夏存希更近地按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而干燥的早安吻。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贴在夏存希耳边。
“嗯。”夏存希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带着不易察觉的鼻音。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沈西辞的颈窝,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沈西辞似乎察觉到了,没再说话,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轻缓地抚摸着夏存希的后背,带着安抚的意味。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房间里的景物越来越清晰。离别的时刻,无可避免地逼近了。
最终还是沈西辞先起了身。他没有立刻下床,只是半靠在床头,将夏存希也拉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两人静静地依偎着,看着晨光在房间里移动,谁都没有提起床、收拾、出发这些字眼。
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手机设定的闹钟,终究还是不识趣地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房间里凝滞的、悲伤的空气。
沈西辞伸手按掉闹钟,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夏存希的背:“该起了。”
夏存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身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沈西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起身下床,开始洗漱,收拾最后的行李。他的动作依旧利落,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出门进行一场普通的短途旅行。但夏存希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惯常的、冷静自持的气场下,也压抑着某种沉重的、不易察觉的情绪。
夏存希也默默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他看着沈西辞将最后几件衣物放进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拉上拉链,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
“早饭想吃什么?”沈西辞合上行李箱,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站在卧室门口的夏存希,语气如常,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轻松。
“……随便。”夏存希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煮点粥吧,暖胃。”沈西辞说着,走向厨房。他没有让夏存希帮忙,自己利落地淘米,烧水,切了点简单的配菜。很快,小锅里飘出米粥的清香。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默默吃着这顿离别的早餐。粥很烫,很香,但夏存希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沈西辞吃得也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夏存希,目光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地想再多看他几眼。
饭后,沈西辞洗了碗,将厨房收拾干净。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看了看这个住了不到一个月、却留下了太多记忆的狭小空间,目光在每一样熟悉的物件上停留片刻——那张他们曾并肩看书的沙发,那张他们曾相对工作、偶尔指尖相触的餐桌,那扇他曾在深夜伫立、望着夜色出神的窗户……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一直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沉默的夏存希身上。
“我走了。”沈西辞说,声音平静。
夏存希的心脏狠狠一缩。他抬起头,看着沈西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迅速地红了。
沈西辞走到他面前,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他眼角即将滚落的泪水。动作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离别的决绝。
“别哭。”沈西辞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我很快回来。”
夏存希用力点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声溢出来。他伸出手,抓住沈西辞正在为他擦泪的手,紧紧握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沈西辞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抬起,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然后,顺势捧住他的脸,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将他的样子,刻进灵魂最深处。
“夏存希,记住,”沈西辞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说,“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别信。只信我。等我。”
夏存希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我……我等你……我只信你……”
沈西辞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深、极痛的情绪。他不再多说,只是低下头,在夏存希的嘴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用力的吻。不同于昨晚的温柔缠绵,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宣示主权般的力道,和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然后,他松开了手,也松开了唇。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走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不再看夏存希,转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夏存希的心上。他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拉开门,看着他就要迈出去——
“西辞!”夏存希终于哭喊出声,冲了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沈西辞的腰。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泪水瞬间浸湿了他挺括的衬衫。
沈西辞的身体猛地僵住,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停在那里,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挣开。只是任由夏存希抱着,任由他在自己背上无声地哭泣。
过了几秒,也许更久,沈西辞才缓缓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夏存希环在他腰上的手。他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最终离别的决绝。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哭得浑身颤抖、满脸泪痕的夏存希。他抬起手,最后一次,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夏存希,”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着行李箱,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落在夏存希耳朵里,却像是一道惊雷,将他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也彻底炸得粉碎。他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将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
房间里,还残留着沈西辞的气息,和他刚刚留下的温度。粥碗还放在桌上,他坐过的椅子还保持着原来的角度,浴室里,甚至还有他惯用的剃须水淡淡的味道。
一切如旧,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感,瞬间吞噬了夏存希。他哭得声嘶力竭,像是要将心里所有的恐慌、不舍、不安和爱意,都随着泪水,一次性流干。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呜咽和身体的颤抖。晨光已经大亮,透过窗户,明晃晃地照进空荡荡的客厅,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寂寞的尘埃。
夏存希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冰冷的房间。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扶着门,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匆匆的行人。那辆黑色的轿车,早已不见了踪影。沈西辞,已经踏上了归途,去往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属于他的战场。
而他,被留在了这里。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个只有回忆的公寓里,开始了漫长的、不知归期的等待。
夏存希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残留着沈西辞亲吻触感的嘴唇,又抬手,碰了碰心口的位置。那里,空落落的,很疼。但沈西辞那句“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却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种子,被沈西辞亲手,种在了那片冰冷的空洞里。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眼底虽然还残留着泪光,但那份茫然和恐慌,已经渐渐被一种沉静的、混合着悲伤与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走到餐桌边,慢慢收拾起碗筷,拿到水池边,仔细地清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然后,他回到卧室,将床上凌乱的被子叠好,将沈西辞睡过的枕头,轻轻拍了拍,摆正。
他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将这个小小的、充满两人回忆的空间,一点点恢复成整洁的、等待主人归来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客厅的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和蓝天。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放任自己哭泣。
他拿出手机,点开沈西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信息,还是昨晚沈西辞发来的,提醒他晚上风大,记得加件衣服。
夏存希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缓慢地,打出了一行字:
【我等你。一路平安。】
点击发送。
信息状态很快变成了“已送达”。但没有回复。沈西辞应该在飞机上了。
夏存希收起手机,走到书桌前,摊开从实验室带回来的资料和论文。阳光落在纸页上,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
他知道,等待的日子会很长,很难熬。但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逃避和哭泣的夏存希了。沈西辞教会了他面对,教会了他等待,也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并肩。
他不能只是在这里哭泣,空等。他要变得更好,更强。在沈西辞为他们的未来奋力拼搏的时候,他也要在自己的战场上,努力前进。这样,当沈西辞回来,或者当沈西辞来接他的那一天,他才能有足够的底气和力量,真正地,和他站在一起,走向那个“重新开始”的未来。
夏存希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念、担忧和不舍,都暂时压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专业课题上。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安静地移动,尘埃继续飞舞。
离别已然发生,
但希望,也如同这窗外的晨光,虽然遥远,却真实地存在着,照亮了前路,也温暖了心底那颗,刚刚种下的、名为“等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