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刀》商莲子

9、小福星 “小脾气是

　　古成柏看着眼前的应雪松，他后退一步，换取更大更广的视角，把应雪松整个人都装进视野里。

　　定定看着她。

　　目光像刀，把皮肉剖开一样，应雪松只觉得浑身力气都倾注在刚刚的话语中，此刻再没有力气来抵御审视或拷问。

　　“哥，你从小到大都有原则最正直，你不赞同，你不明白，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总之我不会签任何婚前，你记住这个就够了。”

　　她说完一把推开古成柏，从主卧跑出去。室内还充盈暖洋洋夕阳余晖，大门就在眼前。

　　应雪松的手刚碰上门把手，温热宽厚的怀抱从后，把她紧紧抱住。

　　应雪松浑身一震，眼泪啪嗒往下坠，落在古成柏紧紧锁住她的手臂上。

　　“对不起。”

　　应雪松一瞬间以为自己幻听。古成柏手臂收紧，低头贴着她的耳侧。

　　“对不起。”
　　甚至带上哭腔。

　　应雪松握住古成柏的手臂，他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来自他身体的震颤。

　　“是我太没有用，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让你受这么多委屈。以后不会了，我会更努力，让你能一直住有阳光能看海的房子，你什么都不用省，不用委屈自己。”

　　“够了。”应雪松重复：“够了。”

　　够了，不要再说了。说这些还不如用刚刚那种震惊和失望的眼神捅死她。

　　一字一句是古成柏说自己没用，可砸在应雪松心上，却变成她的名字。

　　没用。没用。

　　小时候就是在福利院被人欺负了只会哭，长大了也不过成绩平平出来赚三餐果腹，即便是钓金龟，钓到的也是任建成这种缩头乌龟。

　　小时候要靠古成柏保护，长大了要蹭古成柏的房租，到现在明明是她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头，命最最最最好的时候了，还是要在古成柏面前露出这么狼狈不堪的一面。

　　还是到头来要靠他。

　　他说的不是她没用，是怪他自己。
　　怎么能怪古成柏？谁能说古成柏一句不好？

　　明明都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挡在应雪松身前。明明没有血缘，他是房租也给，嫁妆也攒，什么都不缺应雪松一份。

　　可他自己在外受了多少委屈和不公，应雪松每每想起来都恨得咬牙切齿。

　　偏偏他还这样，还这样紧紧抱着她，劝她：“我知道你舍不得，不管是舍不得钱，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任建平整个人，舍不得你和他的感情。可我也舍不得你去对付任家人。”

　　他手臂没有松开，将任雪松摇晃，要将她摇醒一样：“听话，放手好不好？你想要的我给你，我可以做到的，你想要的钻……”

　　应雪松用尽了浑身力气，拆开古成柏的手臂，捂着满脸泪水夺门而出，跑进电梯飞速下楼，连关电梯的按钮都按了七八下。

　　她坐上的士的时候，前面的司机问地址，抬眼一看应雪松满脸泪痕，又看后视镜有个男的从楼里追出来，竟然叹了一口气。

　　“小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男人满大街都是，工作才不容易找。你去哪儿啊？”

　　应雪松的手机震动着响起来。是古成柏。

　　她直接挂断电话，喘了口气跟司机报了地址，给古成柏回了条消息：你冷静下。你放心，我不会那么快结婚。可我也不会放手。

　　消息发出去，应雪松手还颤抖着，又跟了一条：我的人生，你让我自己走一次。

　　应雪松回到家时，夕阳早已没了踪影，室内弥漫着昏暗蓝紫色，外头霓虹灯已渐次亮起来，连这一点点自然光都驱散。

　　古成柏不在，他带来的那么一点点行李也都带走了。厨房客厅卧室，小小的一居室公寓干净整洁，只有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压着底下散乱的纸页。

　　应雪松没费力去看，扫了一眼标题知道是婚前协议，盯着文件上攥出来的褶皱盯了半天，一把抓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混蛋任建成。都怪他。
　　明明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情，非要跑过来让古成柏知道。

　　混蛋。

　　应雪松满腔怒火，匆匆洗了个澡到睡前也没消散半分，连梦里都是光怪陆离不得安稳。早上顶着肿肿眼睛起来，连灌了两杯冰美式，带了妆刻意遮掩，却还是被店长Ada发现。

　　Ada换了带细钻的美甲，还是裸色的，轻轻敲了敲应雪松面前的柜台。

　　“干什么？和金龟吵架了？”

　　应雪松抬眼，用了千百次形成肌肉记忆的笑容迎上去：“备婚嘛，总是有摩擦的。”

　　她双手轻压脸侧：“很明显吗？我昨天紧急敷了面膜上了眼霜，今天也遮了好久。”

　　Ada摇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妆倒是没有问题，是你的眼神表情啊，恨不得要咬人一样，像谁踩了你的尾巴。”

　　正说着，应雪松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没有震动，也没有声音，只是“任建平”三个大字从屏幕里头冒了出来。

　　应雪松目光扫过去，指尖也跟着扫过去，轻飘飘，掐了电话。

　　Ada看看漆黑屏幕，又看看应雪松更沉几分的脸，忽然把手里捏着的一双白手套丢在应雪松面前。

　　“凌太订的两套西装到了，你送去凌家吧。要快点去，她今天下午要去打高尔夫。”

　　应雪松抬眼，带着委屈的嘴唇撅起来，刚要开口，Ada亮出手掌。

　　“不是让你出去散心，不要谢我。我是让你好好看看凌家的豪宅大院，回忆一下你要的是什么。小脾气是手段，别真当谈恋爱了。”

　　话语轻飘飘，像巴掌重重扇在脸上。应雪松顿觉双颊火辣辣，迎着Ada的目光，攥紧了柜面的那双白手套。

　　凌家并非港岛顶层梯队的富户豪门，虽然也是累世家业，可二十几年前兄弟姊妹分家伤了元气。到了凌太嫁进去夺了船舵，又借着海外贸易的东风，才有中兴之势。这几年国际局势不稳定，可凌家凭借着过硬的人脉关系，竟然是水涨船高，还买到了原本分家时没有拿到的浅水湾凌家大宅，从太平山脚风光搬回去，可谓衣锦还乡。

　　应雪松倒不是第一次为凌太送货上门，但来凌家大宅却是头一回。

　　浅水湾海滩仅仅咫尺之遥，初夏光景，鱼木花开满整条街道，应雪松坐车沿路往前时，仿若被夹道欢迎，一路引她进那幢罗马柱穹顶窗妆点的法式豪宅。

　　门外应雪松下车准备，门内凌太仍穿睡袍挑选高尔夫球杆。凌大少陪在旁边，一根一根球杆提起来给母亲过目，满脸都是懊丧烦闷。

　　凌太垂眼看球杆，摇摇头，抬起眼皮看儿子那张拉长的脸。

　　“你少给我摆脸色，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跟许青筠鬼混，还敢把你弟弟都带过去，小心我不打球来打断你的腿。”

　　凌大少眉头皱得更紧：“坡城许家家大业大。以前都不是我们能见上的，顶多就是许青筠回他爸爸家度假，能借着邻居的名头聊两句。我这也是为了家里生意。”

　　凌太冷笑：“再狡辩我打烂你的嘴。”

　　凌大少还真闭上了嘴，不情不愿，手里捧球杆供母亲阅览的动作不敢停。

　　过了三四支球杆，凌太嗯了两声，终于算挑出来了，让儿子收拾球包。

　　“新加坡的许家，是贵是豪，可那是许青筠的舅舅管家，如果许青筠成器，那还有点希望能跻身核心吃块肉，可他是扶不上墙的，只能趁他妈妈还在喝口汤而已。再者退一万步说，你跟着他学坏了，我管他是不是皇位继承人，我也不许你跟他做朋友。”

　　“妈——”

　　佣人走进来跟凌太说定的西装送到了，凌大少先闭了嘴，提着包丢给佣人。

　　“你也去换衣服，再把包拿到车上等我，今天陪我去打球。”

　　凌大这下忍不了，啧一声：“妈，我今天还有事呢！约了人的。”

　　凌太把手上拿着的水杯给佣人，经过儿子身边时斜睨他一眼：“你再拿我的话当耳旁风试试？”

　　凌太翩翩下楼，看见一楼客厅站着的是应雪松，登时展颜笑了起来。

　　“怎么是你来了？Ada还说你最近准备结婚了，三天两头得放你去忙人生大事，她头疼得很呢。”

　　“Ada姐又说我坏话，结个婚而已，工作还是要做好的。”应雪松把身边的西装衣架往前推，“凌太的西装今早刚到，我先送过来，配件我先选了一下，我陪凌太试试？”

　　凌太随口问了时间说：“行，还早。”

　　定制的西装没有任何问题，一套休闲一套商务，裁缝整理衣衫，应雪松调整搭配，一边陪凌太试衣服换穿搭，一边哄她笑个不停。凌太点头不断，又留下好几只腕表胸针领口夹。

　　凌太签字的时候都笑：“每次碰上你啊，买东西就停不了手，你是Ada的小福星转世吧？”

　　应雪松笑容甜甜：“凌太说笑了，东西能入的凌太眼，那才是有福气。”

　　凌太放下笔，一脸慈爱地轻轻拍了拍应雪松的脸：“我是老派人，觉得努力就会有福气。可惜现在年轻人很少这么想了。”

　　凌太叹了口气，扭头往楼上望，凌大少嘴巴撅起来能挂茶壶，拉着脸提着高尔夫球包，从楼上下来。

　　凌大少脚步停下：“你怎么在？”

　　应雪松没回答，礼貌点头，凌大说完也看到旁边佣人在整理试完的西装，了然不再问。

　　凌太眨眨眼：“见过了？”

　　应雪松回答：“是，我未婚夫去交付凌大少的游艇，我好奇跟着去，见到了凌大少。”

　　楼梯上的凌大少手攥紧了高尔夫球包，快步走下来：“对啊，我们要做游艇产业线，肯定要先了解行业嘛。我觉得这个游艇内饰设计，门道还是挺深的。”

　　凌太看着儿子两片嘴皮翻飞，眯起眼睛：“噢是吗？真就去了解行业？”

　　问题抛向的是应雪松。凌大舔舔嘴唇，盯着应雪松的脸。

　　“那倒不是……”

　　凌大的脸登时沉了。

　　应雪松笑容甜美柔和：“我还得谢谢凌大少呢，我之前还没有坐游艇夜游过维港，真是享受啊。坐着船，欣赏着夜景，品美食聊天，凌少还问了好多游艇产业的讯息，我未婚夫回去都跟我说，担心自己说太多了，以后生意没得做了呢。”

　　凌家大少松了一口气。

　　凌太太听着任雪松说，半信半疑地看自家儿子，未置评论。凌大少被母亲的目光打量，挺直腰杆：“那天许青筠就跟着船到长洲，下了船就走了，我真是去了解行业的，稍他一程而已。”

　　凌太眉间疑云消散，看儿子的眼神终于有了点母爱慈光。

　　应雪松朝二位点头致意：“多谢凌太照顾，我先回去交差啦。”

　　“哎，别走。”凌太招招手，拉住应雪松，“正巧你来了，换个衣服陪我去打几杆吧。”

　　应雪松面露惊讶：“凌太和大少母子齐上阵，我就不凑热闹啦！”

　　“哎呀，他练了这么久，打得还没你好。你也不是第一回陪我打球，跟Ada说一声就行。上次你那套衣服还在我这里。”凌太立刻叫佣人，“陈妈，把上次那套衣服拿出来。”

　　没等应雪松再客气，凌大少先凑到母亲身边：“有应小姐陪阿妈你打球，你看不上我了吧？让我走吧，我真约了朋友。”

　　凌太瞪他一眼，烦躁挥手放人，凌大少喜上眉梢，随口说一句拜托应雪松了，直接吹着口哨上楼换衣衫。

　　应雪松也不再推辞，让同事带着东西回店，自己跟着佣人去换好衣服陪凌太出门。

　　一上车，应雪松就问：“凌太今天想去哪个球场呀？”

　　凌太推推墨镜，示意司机开车：“还是深水湾吧。哎，你未婚夫家是不是就在球场附近？”

　　应雪松垂眼：“对呀，球场边上的住宅，阳台还能看到球场呢。”

　　“噢，这么巧，那地方不错。”

　　应雪松打开手机，屏幕上消息堆叠，她点开任建平的。他发了什么来，她不管，只回复一条：没空。陪凌太去深水湾打高尔夫。

　　回复完，应雪松放下手机，抬眼看路，只见窗外深水湾高尔夫球场近在眼前，视线往远处走一点点，高楼大厦，任家在其中。

　　是她伸手就能得到区区咫尺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