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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寞楼台风潇潇 李照烨这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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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无意之中,秦小潇在项天的眼睛里看到一种愁思,和从前很不一样。
来别院的第一年,西南墙黄梅进入凋谢期,被风扫下一片片,铺满池塘,随水飘零。
秦小潇背着大提琴包兀自站在西厢前,望着那剥落的命运,仿佛瞬间过完她的花季,满腹惆怅,无可奈何。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突然冒出的声音把秦小潇拉回现实,刚转头,一个人影矫健跳上了她身后的美人靠,举着把长狙,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她。
“这里可不是啥天上人间!哼哼!欢迎来到……”
扎小辫子的青年还没有把话说全了,秦小潇已吓得瞳孔失焦,整个人宛如无骨落花,往后一屁股跌摔了下去。
“天少爷!快别闹!那是秦小姐!”常妈干完活从厨房那边跑过来,赶紧把人从地上扶起,“哎哟!您把这玩意儿收起来!”
青年见秦小潇三魂丢了七魄,垂着头申辩:“假的嘛,木头做的。秦小姐太胆小了吧。”
“太逼真儿了,多吓人!瞅把人给吓得!”常妈看看项天,又看秦小潇,“秦小姐?摔哪儿了吗?”
青年把那长狙往肩上一扛,扭头哼道:“对不起了您。”
秦小潇像根木头桩子,不说话,眼神很空。
他站那里,俯视过来显得居高临下,见秦小潇像吓飞了魂,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跳下地,快步往秦小潇面前走。
秦小潇一脸震骇,常妈在她耳边絮叨着什么,她吓破胆,想逃,可浑身没有力,腿又发软,要往下缩,被走到面前的青年一抬稳胳膊。
“真对不起,您瞅啊,是木头做的,您不喜欢啊,那我扔了。”
说着,他当秦小潇面将木狙嗖地投进外面池塘,回过头来笑笑。
他笑起来孩童般纯真无害,显得亲切又可爱,可那眼神里,分明还带着一种淡淡愁思。
后来的那些日子,秦小潇融入别院。
项天喜欢拉着院里所有人“上学”,心里做着自己是个正常人的白日梦,要体验外面的“校园生活”,李照烨由他折腾,偶尔还叫人多搬根凳子跟着“听课”。
只有秦小潇知道,梦是假的,“下课”时,热闹散了,项天意犹未尽,常常一个人独自坐着,露出一模一样的愁思。
那样的愁思,叫孤独。
茶壶被项天提起来,滋滋声渐渐地散了。
秦小潇眼里那个孤独青年的形象淡去,留在眼前是个显得茫然无措的项天。
他把茶倒给秦小潇喝,无知无觉地说:“李照烨喜欢喝这个,今天我们给他喝光,让他在外面鬼混不着家!小样儿,敢跟我撒谎了……”
嘴上逞强,可长睫下是掩盖不住的烦恼小心事。秦小潇忽然懂了,原来这个家伙自己不知道。
她忍不住捂住嘴笑。
项天懵懂着:“你笑什么啊?”
“那么多茶,凭我们两个怕是喝不完哟。”
项天一听,深以为然,马上挪出他的蛹要下地去外面叫人进屋一起喝茶。
秦小潇拦住他说:“别了别了,小天,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觉得五爷对你撒了谎?”
提起撒谎,项天坐回他的“蛹”里,他先是从鼻腔中憋出一声特别不满的“哼”,然后垂下头,脆生生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拨弄小桌案上的茶杯,脸上精致的五官皱成团。
闷了好半天,他才下定决心似的,慢慢讲道:“早上我醒了一会儿,听到谭文电话响。”
秦小潇问:“是我替了小翠去帮忙换水那会儿?”
“对啊。”项天捏起茶杯,一口喝掉,重重把茶杯拍桌上:“我问谭文是不是李照烨,他说是个陌生座机号码!”
他不犯病的话,平时情绪相当平和,秦小潇显然没料到他突然激动,被惊得一抖,眼睛偷瞄着。
“陌生座机号码怎么了?”
“怎么了?谭文后面跟我说是李照烨打的,他很快就回来了,让我安心睡,后来李照烨真的回来了,我问他昨晚去哪儿,他说他回李府过夜,放他娘的屁!他根本就没有回李府,把我当傻子糊弄,我真傻吗?潇潇姐!您看我傻吗?”
一串话连珠带炮从嘴里滚出来,人已经涨红了脸。
秦小潇赶紧劝:“别激动啊!先别激动,有没有可能是他出了李府,想着先给这边来通电话,告诉谭文一声儿呢,在外头随便找的公用电话打。”
这话说完,秦小潇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
找什么公用电话啊,李照烨有手机。谭文给李照烨打了整晚的电话,通了人不接,怎么可能睡那么死,后面项天做噩梦找李照烨,秦小潇出去问谭文电话打通没有,谭文说人关机了。
恋爱里的人是很奇妙的,总会下意识给心上人的猫腻找借口,大家把这种行为叫色令智昏,何况项天本来就不是多聪明的人。
秦小潇报着一丝微弱的幻想,希望能安抚住他,把这茬儿替李照烨遮掩过去。
项天也很配合,沉默着点了一下头,秦小潇正松半口气,项天突然拍桌。
啪!
小桌子经不住他手劲,震得挪出去三公分。
秦小潇一抖,见他瞪圆眼睛:“我在他耳朵后面看到……看到……”
不知道究竟是看到了什么,让他突然双耳爆红,一句话卡半截,卡在那里吐不出。
秦小潇感觉冷汗都要从背上滚下来了,恍恍惚惚猜出些端倪,一时哑口无言,找不到任何补救的措辞。
她在心里骂李照烨不是个人,替项天抱不平,可这两个人相处从来就微妙古怪,七年了,生活在院子里多多少少知道些,东拼西凑下来,拼出个大致面貌。
项天太惨,小小年纪就被五爷看上了,关在这个地方养,见不到家人,没半个朋友,才华被埋没,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被侮辱,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扭曲的,孩子是被迫的……
可惜五爷对秦小潇有恩,人家的私事她不好多嘴。
当然了,这是在今天以前,准确说是昨晚以前,昨晚以前秦小潇都是这样想的。
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她现在的想法是……李照烨这个终极负心汉!把好好一孩子勾到手,为他牺牲那么多,世俗都不容不下,居然还在外面偷吃!
项天都蔫巴了,憋了半晌,把那句话给憋出来:“是嘴巴吸的一个印儿,我看得很清楚,潇潇姐,他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啪!
秦小潇把自己手里的茶杯拍在了桌子上,那可怜的小桌子又震了震,半分没挪。
“你有什么想法,姐豁出去帮你!”她四望无人,声音放低下来,“咱不和他在这里耗着了?你是不是想借我电脑联系你家里人?我也看不懂你玩的那些……”
“不不不。”项天刚也被她惊了一跳,听她这么说,立即摆手解释,又好像有点难以启齿,踌躇半天,才一口气说完:“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挽回?”
“……”秦小潇瞪大了眼睛。
项天说:“我是这样想,外面的人有多好我不知道,但我是要和他过一辈子的嘛……”
秦小潇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立刻就懂:“你这么爱他的啊,理解,那好吧!不是,你跟姐说说,到底稀罕他啥?”
“稀罕?我稀罕他吗?”项天茫茫然。
秦小潇满头问号:“你都要跟他过一辈子了,还不是喜欢?难道你另有所图?图他脾气臭?图他关着你?还是图他当渣男?”
项天的脸越来越垮,垮到快要哭。
他不是被李照烨关在这里,假如他想跑出去的话,总有办法跑出去的,只是从十岁开始就拿李照烨当老婆了,那时候就想要和李照烨过一辈子,再后来虽然发生了一些事,让他讨厌李照烨,但他也没想过不和这个人过一辈子,没想过这个人有可能会不要他了。
他很急,急红了眼睛。
秦小潇实在是狠不下那个心,马上就改口:“哎呀,你别难过啊,我们分析分析,他也不一定就是在外边当渣男,咱们没证据,万一是误会对吧?这样,你想想呢,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比如爱打扮自己了?或者,你们那个事儿他是不是不做了?”
“做.爱吗?”项天毫不忌讳的说:“他照做不误,没有什么反常吧,做完还是睡得像死猪,雷打不动五点起床出门去工作,晚上回家也不像出门前精心打扮过的,晚上会在九点前……”
话音突然中断,秦小潇还泡在他口不择言造成的尴尬里,摸鼻子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睛看过去。
“你想到哪里反常了?”
时间的秒表仿佛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遏止,罗汉床对面那个“蛹”一点点散开。
项天慵懒地抻了抻脖子,空气里骤然发出两声关节卡顿的脆响声。
屋外乌云蔽日,劲风骤来。
他盯向门口,眼睫微微上抬,眼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蒙上了一层寒光。
秦小潇只看一眼,心惊肉跳,意识到大事不妙。
只听他在风声里冷笑:“李五那狗东西。前晚,身上有女人香水味。”说着他转回视线,直勾勾盯着秦小潇呆滞的脸,“秦小姐,女人的香水味真的很好闻,您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