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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疯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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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子胤的举动着实把李子阳吓得不轻,本来他就被折腾地下不了地,这么一吓更是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
好在这家伙还有良心,给他端茶倒水,不过李子阳却再也不敢看他的眼,他羞于面对,羞于面对不伦不类的关系,羞于面对陌生的弟弟。
他时常在想,小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弟弟去哪儿了?
眼前这个人比高中还疯,他真怀疑有人把他弟弟给掉包了,他根本不是李子胤!
李子阳的脑子混沌了,揪住他的脸使劲儿扯,李子胤虽然呼痛,倒也让他扯。
“怎么不是人皮面具?”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时不时咳嗽两声,李子胤很懊恼,为什么非要在变天的时候胡闹。
李子胤无视掉他的胡言乱语,额头贴着额头,“没有发烧。”随后起身,准备把碗放回厨房,下一秒突然被抓住衣角,“我在跟你说正事,我弟弟呢!”
“你真糊涂了?我就是你弟弟!”
李子胤捉住他的手强硬地抚摸自己的脸,他却很快挣脱,“不,你不是,我弟弟很乖的,他会跟在我屁股后面,虽然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还爱教训我,但是他对我很好的。”
一句话说下来咳嗽几次,李子胤心疼极了,用尽全力把人揽进怀里,轻拍他的背,“我知道、我知道。”
哄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徒留李子胤把他的话翻出来反复琢磨。
他说得对,李子胤小时候真的很乖,很懂事。
他们明明是一块出生的,李子阳却要比李子胤难带得多,接回来就哭闹不止,还总是生病,被爸妈称作讨债鬼。
反观李子胤,他就是典型的乖小孩,开智早、聪明,不胡闹,小小年纪就能帮着带哥哥,是爸妈眼里称心如意的小孩。
不过他性格没有李子阳活泼,总是闷着不说话,有脾气的时候别人很难跟他沟通,这时,只有李子阳能安抚他,虽然他总是傻乎乎地给他送一些他不需要的折纸玩意,但他从没说过,他其实很开心。
他们之间有种莫名的吸引力,只要李子阳来到他身边,他就会觉得很安心,所以他只是回到了令他安心的地方,这没有错,哥哥本来就是他的!
他凝视着床榻之人的睡颜,他们分开八年,临走前妈妈对他说,带他去过好日子,可是什么样的日子是好的?
明明答应了会把哥哥也接过来,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了,留下他隔着几千公里一汪大洋,遥望哥哥的方向。
阔别八年的重逢又遭到了谁的厌恶?
当那双久违的眼睛向他投来厌恶的目光,李子胤的心真的被扎伤了。
好在这些都过去了,他会把哥哥圈进自己的窝里,永远不会放他离开。
傍晚,李子阳醒了,下地走了两步没见到李子胤,镜子里他病恹恹的。
李子阳伸出左手在镜子里描摹自己的面容,先从眉毛摸起,摸到眼睛、鼻子,最后摸到嘴巴,他摸着的人是如此陌生,镜子里的人也是如此陌生。
光渐渐熄灭,镜子里的人被蒙上一层黑布,皱起眉时,眉弓拱起的弧度与记忆中憎恶的人重叠,他在笑他,笑他逃走却还是过得抬不起头。
他的脑袋突然变得很重,一只大手狠狠扣住他的脖子下压,他无法昂起头颅,支撑他站立的脊锥逐渐弯曲,他几乎抬不起头,可即便抬不起来他仍旧努力向上张望,那双不甘的眼睛直直地照在镜子里!
凶狠的眼神与下半张痛苦的脸形成对比,一个人的面部表情竟然可以割裂至此!
滔滔恨意从苦涩向下的嘴角里呕出,李子阳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
他已经很久不做梦了,被弟弟“侵犯”后,他再一次梦到了残暴的父亲。
母亲跑了,弟弟也跑了,他是被丢下的那个,唯一一个……
一个人从谦谦君子堕落到蓄满胡子的狼狈大叔需要多久,李子阳告诉你,三天,只要三天。
三天后,院子里再也没有了三人轻松的谈笑声,取而代之的是酗酒归来的残暴男人。。
七岁的他还没有男人腿高,巴掌落在脸上泛起的红痕久久不消,顶着巴掌印上学他被路人的唾沫淹没,他路过的人嘴巴都一张一合,谈论母亲、谈论弟弟、谈论……被遗弃的他!
他再也忍不了了,拔腿就逃,空荡荡的肚子只灌了一口冷风,支撑到他跑到十几里外的田垄上。
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天,他身上蔽体的衣物还是夏天的短袖,露出五指的凉鞋在结霜的田垄里极其难走,可他还是得估算着时间赶到学校。
因为,他如果消失爸爸一定会疯掉,他不想爸爸疯掉,他希望爸爸变回以前的谦谦君子,他多想告诉他,就算没有妈妈没有弟弟,就算他们都不要我们了,我们也可以过得很好。
可是,没有人给他说话的权利,没有人给他澄清的机会。
他是留下的筹码,活在每一封男人发给不知去处的女人的要挟短信里,他是被把控的棋子,活在男人需要他争气的每一场考试里,可他也是灾难里被丢下的唯一人。
三年后,父亲不干了。
他不再工作,不再供给他学费,在三年的杳无音讯里他学会了放弃,学会了让孩子承担一切。
为了有一个栖息之所,李子阳学会给老子做饭,学会捡废品谋生。
还是冬天,他的脚上依旧只有一双露指凉鞋,被洗得拉长的灰色T恤是他的工服,捡垃圾就穿它,还有一顶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鸭舌帽,正正好可以挡住他的脸。
他根本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认出他。
鸭舌帽被他们拿在手里,他们都穿得光鲜亮丽,颜色鲜艳的新衣服,新鞋子,他们明明什么都有,每天端端正正地坐在教室里,装作一副很关心他的样子对他问东问西,现在他们揪着这顶脏兮兮的鸭舌帽不放,帽子明明和他们不搭。
他的自尊心被人狠狠磋磨,心脏剐蹭着粗粝的地面,磨的出血,疼的要命!
破烂的尼龙袋拖着他,把他的身影淹没,凌冽的寒风中他独自前行,这样的生活好像永无止境。
又一个酗酒的夜晚,忏悔再次上演,他痛哭流涕,腰弯的和他一样低,重复的解释像咒语,高大的父亲是施咒者,尚且年幼的他是被咒语束缚的人偶,人偶几乎又一次心软。
人偶李子阳充分继承了人类孩童的天赋,他们是如此快的原谅父母,同为伤害者,父母却像是个特例,而这惊人的天赋带来的却是持续的痛苦。
过年这天,人偶与术师难得到大街上置办衣物,路过的每一个摊位他都会问,喜欢吗。
机灵如李子阳悟出了父亲的含义,贵就说不喜欢,便宜就可以说喜欢。
最终,他依靠自己出色的演技得到了一件小号羽绒服,好温暖,穿上它就不冷了,他的手在口袋里不停抓摸那层布,企图通过摩擦更快地获得热量。
他苦隆冬久矣。
而命运的推手即将帮他摆脱这种绝境。
父亲在残缺乞讨者身上多停留的一眼让李子阳整个心脏停跳,他企图用瘦弱的身体挡住父亲的视线,却同样看到了他眼中燃起的火焰。
熊熊大火烧断他最后行走的路,而他站在边缘被浓雾熏得睁不开眼睛,他几乎要流泪。
这几年坚持到底有什么意义?
在这一眼里他迅速成长,挣脱现在这具瘦小的躯壳长成大人的模样,这具躯体迅速高大起来,他终于在命运的推搡下出走!
十岁,他逃了,不顾一切的奔逃,就算脚趾被新鞋磨破,就算新衣被利草割破,就算脸颊被寒风凌虐。
他带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四年来是他施舍给男人的,现在他停止施舍,这完全合理!
逃吧,逃到哪里都好,逃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他还是靠捡垃圾为生,只是在这条路上他发现了另一条捷径——依附。
这种关系并不单一存在于男女情爱,反而呢,生命中大部分的关系都具有依附性。
他没离开前,父亲逃避承担成年人的责任转嫁给他,他在依附自己,现在他也抓住了一个可以依附的人,只要那人对他有一点点怜悯,一点点就好。
这个人就是李子胤口中最最厌恶的付忖,一个富二代。
通过他,李子阳见识到了金钱的力量,他花那么多时间顶着寒风暴雪风雨无阻地捡垃圾,换来的钱甚至不如一个富二代一周的零花,这就是穷人与富人所隔的天堑。
李子阳残破的世界观受到二次撞击,命运再次向他揭开了苦难这层遮羞布。
付忖怜悯他,怜悯到他自己都不相信对这个富二代会对他的产生怜悯,与施舍小猫小狗不同,付忖会跟他做朋友,他得到了生活下去的金钱,借着家里的关系他甚至帮李子阳搞定了读书的事。
他以为付忖是命运送给他的贺礼,庆祝他彻底摆脱不堪的人生,所以他也很主动地把自己的人生缠在了付忖身上,为此他打破男女人生信条,彻底走上了一条歧路!
这个天真幼稚的计划不会成功,也不可能成功。
一段时间后,付忖退回原位,他们还是没有任何保障的朋友,与此同时,另一个宛如克星般的人再次出现在他生命中。
命运在玩弄他!
他越是努力改变,越是争取,就越是失败,最后他把自己变成了同性恋,对方毫发无损,折腾来折腾去,他还是白忙活一场,而李子胤这颗克星依旧悬在他头顶。
从小到大他都是最耀眼的,什么好词好句都在堆在他身上,李子阳却只能作为陪衬存在,最大的作用大概就是衬托弟弟的优秀。
原以为七岁一别,他们就再无瓜葛了,李子阳就不用笼罩在任何人的阴影之下,但十五岁,他回来了,灾难依旧继续。
他憎恶他们相似的脸庞,并疯狂做出改变,打一串耳钉,选用最夸张的耳饰招摇过市,他不再捂上耳朵,谩骂也好嘲讽也罢,他深刻明白,如果李子胤不消失,这些永远不会消失,那就憎恨吧。
从向命运摇尾乞怜到憎恶一切阻碍他过上好日子的人,他的成长势如破竹。
李子阳对他放纵的生活很满意,表里的阳光乖巧全都是装的,内里他是个无底的容器,没人知道这是装什么的。
脑子里跳出来的画面太多,他跪在地上干呕不止,咔哒一声,脚步不断靠近,他被人扶起来,那人低吟的话像是鬼魂幽灵,萦绕耳边。
“怎么这么不小心,没有我你怎么照顾自己。”
李子阳心中不服,这家伙就爱把自己标榜成救世主,实际上就是个纸老虎。
李子阳视线摇晃,他感觉自己被人拉起来了,更为真切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好点了吗?”他极力推开那人,倔强地站直了身体,“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无论我经历什么、失去什么、承受什么、都不用你管!李子阳用仇视的眼光看着他,势要与他做对抗。
又来了,这样的眼光再次降临二人之间,李子胤把它视作发病,哥哥只是又发病了,不是真的恨他,自己需要多一些耐心,毕竟对待病人就是如此。
他全然不计较,甚至主动把买好的草莓送到他面前,“你喜欢吃的。”
他们保持距离,袋子里飘来草莓的香甜,李子阳在审视,审视这袋草莓,也在审视人。
最终他因为饥饿昏倒在地上。
对决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