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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梨花白灼(4) 她,不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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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正欢时,沈觉浅也没忘记正事。他招呼陈太守一同坐下,开口问道:“陈太守,我们进城时瞧见城门口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人,这是什么缘故?”
陈太守还没习惯与沈觉浅等人的相处模式。他们和自己以往遇见的仙师都大不相同,为人亲和,但他也不敢蹬鼻子上脸,只得提起十二分精神回话:“仙师有所不知,鄘国边境战乱四起,这些人都是从边境城镇迁徙过来的流民。”
“这可与止戈镇的名字有关?”沈觉浅又追问。陈太守连忙点头:“这正是我要与诸位仙师说的。止戈镇地处鄘国和安国的交界,三十年前还是两国互相争夺的兵家重地,常年饱受战乱之苦,两地百姓也早就不堪其扰。”
“直到我国出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名叫赵玉衡。他用兵如神,将安国军队打得节节败退,两国这才在此处签下停战协议,止戈镇也由此得名。而我鄘国因有赵将军坐镇,也得以安享了数十年太平。”
“三十年前?”沈觉浅挑眉,“太守口中的赵玉衡将军,此时只怕也快年过花甲了吧?”他心里清楚,这么多人往止戈镇涌来,绝不可能只是因为这位将军的威名。
陈太守为官多年,自然听出了沈觉浅的言外之意。他面上露出惋惜之色,叹道:“天妒英才,赵将军年纪轻轻便已逝世了。”
沈觉浅注意到陈太守用的是“逝世”,而非“殉国”——这么说,他并非战死沙场。一个正值壮年的将军,难道是得了重病?
“止戈镇离鄘国腹地相距甚远,为何这些迁徙逃难的百姓,能安心待在此处?”白鹿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口问道。陈太守连忙答道:“这是因为三个月前,鄘国境内突然流传开一首诗。”
沈觉浅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诗的内容是什么?”
“那诗只有四句:
鄘郊风紧起烽烟,甲胄难支势屡偏。
千里河山皆战骨,独留止戈可安禅。”
陈太守念完诗句,又忙不迭解释其中含义:“这前两句说的是,不久之后鄘国边境必定再起战乱,且我军会节节败退。起初大家都不以为意,毕竟我鄘国自新帝继位以来,兵强马壮,百姓安居乐业,早已跻身强国之列。这般兵败的事,上至朝廷百官,下至黎民百姓,谁都不信会发生在鄘国身上。”
“可偏偏,这样的事确确实实就在鄘国发生了。所以这诗的后两句:唯有止戈镇是太平之地,便让不少百姓信以为真,纷纷拖家带口赶来此处避难。”
“这也是止戈镇书籍众多的原因?”沈觉浅想起他们刚进城时瞧见的遍地书摊,顺嘴问了一句。
陈太守却摇了摇头:“想必仙师是在马车上瞧见的吧?”
沈觉浅默认。陈太守又接着说道:“这是我们止戈镇的当地风俗,百姓崇尚读书。”
“那岂不是你们这里人人出口成章,状元都能四世同堂了?”林无寂这会儿总算酒足饭饱,刚竖起耳朵就听见了陈太守的话,当即打趣道。
“非也。”陈太守笑得有些古怪,“我们止戈镇百姓读的,并非科考应试的圣贤书,而是一些灵神异怪的话本子。”
“话本子?”沈觉浅、白鹿歆、林无寂三人都有些吃惊。连一向沉默的牧源也微微蹙眉,字正腔圆地吐出一句:“非是正道。”
叶照眠倒是没什么看法,神情自始至终淡淡的,只是时不时往沈觉浅碗里夹些菜。
陈太守闻言也不反驳。恰好此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瞬间吸引了沈觉浅等人的注意力。
沈觉浅从窗户往楼下探去,就见先前摆在一楼大堂的书案旁,站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他颔下三缕长髯飘拂,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沾着点点墨痕,正是个说书先生的模样。只见他左手按着醒木,右手折扇半合,往书案后一坐,眼神陡然亮了起来,锐利地扫过满堂听众,随即“啪”的一声醒木拍下,嗓音响亮如铜钟:“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花妖传》第七十二回……”
“《花妖传》。”叶照眠轻轻念出这三个字。沈觉浅与他对视一眼,就见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本书籍,封面上赫然写着《花妖传》三个大字。
林无寂抻着脖子,往叶照眠放在桌上的书瞥了一眼,撇撇嘴道:“什么话本子,名字取得这么浅显?看着可不太吸引人。”
陈太守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些许不赞同:“这可是我们止戈镇乃至整个鄘国最时兴的话本子。所谓文以质胜,好文章不在虚名。”毕竟连修真界都悄悄流传着他们止戈镇的话本子,当然,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行吧行吧。”林无寂不欲与他争辩,随口问道,“这都讲到第七十二回了,也不知讲的是什么故事。”
沈觉浅暗自感叹,这《花妖传》看样子在止戈镇当真极受追捧。说书先生一开讲,整个酒楼便瞬间屏息安静下来,只余他抑扬顿挫的讲述声回荡在大堂里:
“上回咱们说到,宰相府千金,素有‘美人花’之称的谢婉仪,借一方罗帕攀附上那战功赫赫的赵玉衡将军。自那之后,谢小姐便三天两头喊疼叫病,娇弱不胜。赵将军本是铁血硬汉,偏生对这位美人疼惜不已,送药问安从无半分懈怠。一来二去,两人情愫暗生,竟也私许了终身。
谁曾想,这谢婉仪竟是个三心二意、水性杨花的主!前脚还与赵将军山盟海誓,后脚便凭着倾城容貌与玲珑心机,博得了新帝的青睐。一道圣旨降下,凤冠霞帔加身,她摇身一变成了后宫之主,昔日情意竟成了过眼云烟!
可怜那赵玉衡将军,一片真心错付,满腔情意付诸流水。更奈何君臣有别,天堑难越,他纵有万千不甘,又能向谁诉说?最终,一代名将壮志未酬,满腔悲愤无处排解,竟落得个含恨而终的下场!
这正是:痴心错付薄情女,铁血将军恨九泉!”
“这《花妖传》最后一回,讲的竟然是赵玉衡将军的死?”白鹿歆满脸不可思议。林无寂却像是对此深有同感,故作高深地摇着头感叹:“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沈觉浅也觉得有些奇怪。这《花妖传》他先前只是随意翻看过几页,原本以为是本灵异志怪的故事,却没想到讲的竟是凡间的爱恨情仇。他忍不住问道:“这话本子叫《花妖传》,这‘花妖’莫不是指宰相府千金谢婉仪的美貌?”
陈太守本想摇头,可仔细回味沈觉浅这句话,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失声惊道:“仙师是唯二猜中此书名含义的人!”
沈觉浅来了兴趣:“那唯一的是谁?”
不等陈太守回答,隔壁厢房突然传出道声如莺啭、柔媚蚀骨的声音:“赏!”
话毕,便有人从三楼的厢房窗口撒下成堆的金银。霎时之间,整个酒楼仿佛下起了一场金雨,炫目的银光金光落得满地都是,当真是钱财富贵,迷人眼目。
“那唯一的,来了。”陈太守压低声音,回了沈觉浅一句,而后目光紧紧盯住隔壁厢房的门。
片刻之后,那扇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先露出一只素手纤纤。那手肤光胜雪,指节圆润却不显丰腴,推门时腕间轻轻一转,那一抹莹白,竟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柔上三分。
单看这一只手,便能猜到门内之人必定是个绝色。
等那人整个人从厢房内走出来时,离得最近的林无寂率先被这容貌击中,只觉一阵头热脑胀,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①
这是沈觉浅见到此人容貌的直观感受——美则美矣,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气。
“这不是陈太守吗?”从隔壁厢房走出的女子,身着一袭素白道袍曳地,袍角暗绣银丝云纹,手中握着一柄拂尘,襟间垂着一枚墨玉八卦佩,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却又隐隐夹杂着几分诡谲。
女子主动搭话,陈太守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行礼:“未曾想国色真人竟也在此处。”
被称为国色真人的女子浅浅一笑,声音柔得像水:“此等听书的宝地,就许你陈太守来得,我国色来不得?”
陈太守连连告罪,额上渗出冷汗:“在下岂敢冒犯真人。”
“不过玩笑罢了,陈太守不必当真。”国色真人手中拂尘微微一晃,对着陈太守颔首行礼,算是告辞,“贫道就不在此叨扰了。”
待国色真人的身影走远,陈太守才长长松了口气。这位也是尊惹不起的大佛啊!说起来,他今天能这么快回过神来,还多亏和这几位仙师待在一起 ,尤其是那位身着白袍的叶仙师,容貌俊朗得惊为天人,看多了,竟也能稍稍免疫旁人的美貌了。
又想起什么,陈太守摇了摇头,叹道:“这国色真人倒也真爱听《花妖传》,这福满楼每次开讲,她必定会来……”
“这么爱听,又这么大手笔,干嘛不专门请个说书先生回道观,天天讲给她听?”林无寂觉得有些纳闷,这难道就是有钱人的奇怪做派?
陈太守被突然从身后搭话的林无寂吓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他怎么能放松警惕到这个地步,居然当着仙师的面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不过,真人又自称‘贫道’,现在凡间道观的人都这么有钱吗?”白鹿歆也觉得有些不合常理,而且她总觉得这个国色真人透着一股怪异,可偏偏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仙师有所不知。”陈太守一边擦着脑门的汗,一边为方才的失言后怕,“这国色真人乃是我鄘国皇帝亲封的真人,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十分得陛下青睐。”
“妖道。”牧源冷冷给出两个字的评价。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就见他扭头望向叶照眠。叶照眠神色平静,淡淡吐出一句话:“她,不是人。”
沈觉浅等人对此倒是接受得很快,唯独陈太守惊得瞠目结舌。他现在把耳朵捂上还来得及吗?他慌忙跑到门外,四处张望了一番,见没有旁人经过,又匆匆退回厢房,连窗户都一并关得严严实实,压低声音急道:“诸位仙师,这话可不能乱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