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为什么 姐姐今日失 ...
-
云寥行宫坐落于凌霄城近郊山峦之上,嘉宁公主江令琬便是在这一带离奇失踪。
江逾御剑直上峰顶,花苒紧随其后。
甫一落地,他便舒展一缕神念,化作无形的感知向外铺展,整座行宫寂寂,竟探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心头滋生不安,举步向内而行,入了行宫,却不见一个洒扫宫人。
行至正殿门前,只见殿门紧闭,暗红血迹顺着门槛缝隙流淌而出。
他袖袍轻扬,殿门受灵力牵引,徐徐向两侧敞开。
血色扑面而来,诸多侍从横七竖八倒卧大殿各处,全已失去生机。
嘉宁公主江令琬斜倚在上方主座,双目圆睁,唇角凝着一缕诡谲的笑意。
花苒的目光落于她颈间,一道血痕横贯其上,显然是遭利刃割喉。
她又俯身,用指尖轻触她的身躯:“躯体尚有余温,离世应当没多久。公主为殿下胞姐,幕后之人此举,意在借事窥探你我二人实力。”
江逾看着面前的江令琬,这是与他一同长大的阿姐啊,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劳烦姑娘帮我。”
时间退至半日前。
一阵天旋地转,江逾便已立在了云寥行宫门外。
他抬手推开殿门,无数人影惊叫奔逃。
一名黑衣修士将刀锋抵在江令琬颈间,正要挥刀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江逾身形一晃,闪至黑衣修士身后,掌心疾出,重重劈在对方后颈。
黑衣修士闷哼一声,晕厥倒地。
江令琬泪眼婆娑地抓住江逾的手腕道:“明夷,你来救我了。”
“嗯,找个地方藏好。”
江逾不多言语,身影再度穿梭游走,将余下几名修士劈晕,随后示意宫人带着江令琬速速逃离此地。
殿外脚步声层层叠叠响起,大批修士自殿门涌入,为首之人正是江越。
江逾就这样静立不动,与他遥遥相望。
半晌,江越率先出声:“六郎,看来你并不意外是我。”
江逾淡淡一笑:“自儿时起,三哥便对我常怀敌意,我却始终不解其中缘由,如今三哥终于决定要出手了?”
江越闻言,冷嗤一声:“六郎,你可知我为何非要除掉你?”
“自年少时,你的天资便压我一头,我曾日夜苦修,拼力追赶,到头来依旧难以望你项背。”
“我本也认命,各有机缘,强求不得。”
“可你千错万错,不该对十弟下手!”
“他是我们一同看着长大的幼弟,你如何下得狠心?”
“我日日惴惴难安,唯恐将来你一时兴起,刀锋便落到我的头上。”
“恰逢你身负重伤,天赐良机,我布下这云寥行宫一局。”
“就在此处,做个了断,今日之后,你我阴阳相隔,从此再无相逢之日。”
话音落,江越抬手示意,一众修士齐齐上前,向江逾合围而来。
江逾祭出佩剑,飞到殿外,孤身立在包围圈正中。
周遭的修士齐齐发难,以他的修为,只需一剑灌注灵力,便可震翻大片敌手。
可一批人倒下,又有一批接踵而上,存心要将他耗死在此地。
江越立于远处,语声徐徐传来:“六郎,我深知你修为高深,故而早有筹谋,你身上,可有异样?”
江逾早已察觉体内灵力紊乱翻腾,目光垂落的手腕之上,只见不知何时攀生出一道黑线。
他中毒了,能悄无声息近身给他下毒的,唯有江令琬。
江越遥遥抬手,江令琬奔至他身侧,亲昵抱住他的臂膀:“哥哥,我愿意为你去死,这次,我算不算帮了你一个大忙?”
江越抬手抚过她的发顶:“乖。”
江逾用长剑斜斜拄在地面,墨发散乱,几缕湿发黏在下颌,经脉翻涌,灵力失控,令他肩头不住震颤。
他抬首,露出失望的眼神,问道:“为什么?”
江令琬看着江逾憔悴的模样,轻笑出声:“我的弟弟不惜逆流时光回来救我,说不感动是假的。可惜啊,我恨你。明夷,你本就不该存在。”
花苒穿着敛芳纱站在不远处,满目担忧。
世人皆有毕生坚守之物。
道义驱使江逾不能置之不理,他明知前方是陷阱,仍心存侥幸,期盼江令琬念及亲缘。
可最后才知,他押上的这一局,满盘皆输。
此处高手环伺,杀机四伏,花苒正要想办法带走江逾。
下一刻,一道剑光破开众多修士的围攻,有一人衣袂携风,执剑而来。
秦惜媚目光冷冷落向江越:“三皇子调集修士围杀亲弟,可有陛下旨意准许?”
江越面色不改,反唇相讥:“秦娘娘擅离宫禁又是得了谁的应允?”
秦惜媚握剑的指节微收:“既无说辞,那便开打吧。”
双方灵力对撞,顷刻间陷入混战,兵刃交击之声刺耳不绝。
江越修为本就不高,被麾下几名修士护在身后。
花苒退至侧方,拿出随心弩,指向江越。
这是温妙雪亲手炼制的弩,可随心锁定目标。
恰逢江越抬手取过身旁修士手中弓弩,对准江逾。
花苒抢先催动弩机,银白弩箭脱弦而出,似灵蛇破空,隐去身形,无声无息来到江越身后,即将触身的刹那,弩箭倏地显形,携凌厉劲势直直刺向他后背要害。
岂料江越早有防备,贴身戴有防身法器,箭虽入了江越后背,但花苒倾尽灵力打出的攻势被法器格挡大半,力道原路折返。
她猝不及防被狠狠反噬,心口一阵剧痛,喉间腥甜翻涌,身形踉跄半步,一口鲜血径直呕出。
她迅速抬手结印,一道繁复阵纹自掌心翻飞而出,落地即生光华,铺开一方禁锢大阵,将江越与几名修士困在阵中。
阵法之内乱作一团,被困的修士惊慌大喊:“快,快破阵救景王殿下!”
前方修士弃了缠斗,纷纷涌至阵前,合力猛攻阵壁。
秦惜媚旋身掠至江逾身侧,抬手携住他的手腕,足尖点地,带他抽身撤离。
花苒见状转身快步离去,于山林深处寻得江逾和秦惜媚二人。
江逾阖着眸子,静静倚靠在树根下。
“殿下。”花苒上前轻声唤他,可他没有回应,但呼吸起伏还算平稳。
秦惜媚回过神,看向花苒:“姑娘,方才可是你出手相救?”
花苒颔首,焦急问道:“娘娘,他现下如何了?伤势要紧吗?”
“他中了奇毒,叠加旧伤复发,伤势极重。”秦惜媚望着江逾苍白的面色,语气沉凝。
花苒抿唇思索,而后开口道:“我有法子救他。”
秦惜媚惊讶道:“如何救?”
“回到过去。”
秦惜媚身形微怔,她瞬间便明白了:“你……是你。”
花苒坦然答道:“这段时日发生的离奇之事,皆是我与殿下做的,娘娘可愿同我一道,再次回溯?”
秦惜媚毫不迟疑道:“我同你一道。”
花苒心头微讶:“娘娘这般抉择,便是不打算回宫了?”
秦惜媚坦诚道:“回宫做什么?我当年入宫,本就是为家族荣辱所迫。如今我为家族做出的牺牲够多了,好不容易挣脱牢笼,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我这也算是做个先例。往后我的侄女泠月,不必再为家族牺牲自我,步我的后尘了。”
花苒轻轻点头,她深吸一口气,拿出玉简跟方嬷嬷报备,安排好诸事。
花苒早先便已筹谋好下一次回溯。
先前江逾赠予她的灵石尚且充裕,她又悄悄去往云影宗仓库,取了大半灵石。
她指间戴着一枚银色储物戒,为温妙雪亲手所制。
戒身雅致素净,边缘雕琢着繁复纹路,内里却暗藏储物空间,可分门别类规整存放诸多物件。
此前温妙雪赠予她大量法器、阵盘与各类符箓,都被她存放在了此处。
一切妥当,她又同温妙雪说了一下,这才踏入时序。
-
嘉宁公主府。
江令琬近日夜夜难安,她只要闭上双眼,便会见到江逾那日失望的眼神。
她助江越对付江逾,本该得偿所愿,可连日来心底都空落落的。
她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只好在白日里补觉。
侍女为她点上安神香,又端来安神的汤药。
她用过之后,才勉强阖上疲惫的双眼。
倦意翻涌,她终于沉沉睡去,坠入梦境。
梦中,她重回年少时光,牵起明夷的小手,带着他在宫苑里嬉闹玩耍。
那时的她应当是真心喜爱这个弟弟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便越发生疏起来。
她在梦里茫然思索,反复追问自己缘由。
是因为父皇的偏爱吗?
她始终想不通,为何所有人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落在江逾身上,为何人人都偏爱他。
后来她偷偷难过之时,都是江越陪在她身侧宽慰她。
三哥永远温和体贴,护着她,是她漫长的失意时光里唯一的慰藉。
新旧思绪在梦境里缠绕纷乱,方才还在身侧嬉笑玩耍的小江逾倏地消失了。
她心口骤沉,恍如凌空失足,浑身一抽,恐慌席卷全身。
江令琬睫毛抖动,倏然惊醒,后背被冷汗浸透,里衣黏在肌肤上,再无睡意,干脆抬手撑着床榻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宫殿发呆。
侍女听见动静,轻步推门而入,拉开低垂的帷幔,柔声道:“公主,念芜姑娘前来拜会,已在外头等候多时了。”
江令琬简单整理衣饰,移步去荷花池。
池面开阔,碧水沉沉,她倚着雕花栏杆,随手抓了一把鱼食撒上水面,池中各色锦鲤闻声聚拢,争相簇拥抢食。
江令琬语气淡淡:“妹妹今日怎的有空来我这里?”
秦念芜的面上带着一丝焦急,直言道:“昭王殿下失踪是姐姐做的,对不对?”
“是我,那又如何?”江令琬的面上带着一丝漠然。
“姐姐为何要这样做?”
“为何?”江令琬低低笑了一声,“自然是因为我恨他,他抢走了本该属于你的公主尊荣,难道你就不恨?”
秦念芜抽吸一口气,摇头:“我不恨。”
“我自小追随泠月姑娘,伴她遍历山河、行侠仗义,看过无数深闺女子无缘得见的风月与天地。这般自在的人生,远比困在宫墙内争宠快活百倍。”
“所以,纵使重来一次,我依旧甘愿做泠月姑娘的侍女!”
“我只盼自己不要像姐姐如今这样泯灭了人性!”
“姐姐心里恨的从来不是殿下。”秦念芜的话句句诛心,“你恨的是陛下,恨他偏心于皇子。”
“你恨自己身为女子,即便万般出色,也得不到偏爱。”
“你恨的是这世道根深蒂固的偏见!”
“你……”江令琬胸口剧烈起伏,一时气结。
“姐姐可知,殿下曾经来寻过我?”
江令琬身形一僵。
“他问我,可曾怨他占了我的身份与位置。我同他说,我从未有过怨怼。”
“后来殿下又问起姐姐,我知晓姐姐素来与景王亲近,便劝殿下不必管姐姐。”
“可我没想到,殿下还是去找姐姐了。”
“姐姐今日失去的,不仅仅是你的阿弟。”
“还有那个明知是陷阱,也义无反顾赶来救你之人。”
江令琬搭在栏杆上的手缓缓攥紧,长长的指甲无意识抠入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