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六]大英旅游指南》墙头于我如浮云

1、大英旅游指南

　　“该你了沃尔特。”
　　海德里希将一张方片扔到桌上，用脚背踢了踢下属的小腿。“别让医生等太久，毕竟他的耐心都用在研究神经上了。”
　　马克斯·德·克里尼斯的视线从眼镜上方抬起：“我的神经今晚需要忍受的是你的叫牌，莱因哈德，上一局你简直就是在虚张声势。”
　　“放轻松教授，”舒伦堡没理会海德里希的催促，在牌桌下晃着脚尖，一边轻笑一边慢条斯理整理自己的牌。“耐心是一种美德，尤其是在面对副总指挥这样难以预测的对手时。”
　　“跟你们这两个阴谋家打牌简直比研究最复杂的精神病还累，至少病人偶尔还愿意对我敞开心一点心扉———你说是吗莉莉？”
　　“哦，莱因哈德，别听马克斯的，他只是嫉妒你赢得太轻松。”
　　海德里希显然被这句恭维话取悦，但又放不下高深莫测的包袱，他拿起威士忌喝了一口：“只是碰巧罢了。”
　　“婚礼怎样？”舒伦堡及时岔开话题。
　　“是丽娜的那个表侄？在费马恩举办的对吗？”医生对他人的生活充满好奇，立刻絮絮叨叨地问了更多的问题，言间尽显八卦志趣。
　　“没错，丽娜打来电话说很热闹，谁知道呢。”副总指挥手摇头，一脸不愿多谈，“那个韦佩特家的小子和他父亲一样是个论斤称的傻瓜，除了捕风捉影的古怪传说脑子里空无一物，上帝保佑他的新娘别在新婚第一周就无聊至死。”
　　“志同道合的人才能走到一起，”舒伦堡语气轻柔，舌尖上的字滴溜转圈，在各处修修补补，“理性与清醒不见得是什么好词，平庸和单调同样是美好的祝福。”
　　“平庸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海德里希打断他的油腔滑调，“就像你手里那叠废牌，永远凑不出一个将来。”
　　“别小看这些废牌，它们正计划让您的钱包赞助我明天的晚餐。”律师一边还嘴一边不动声色地给上司的牌数铺路，不多的良心令他无法说出更高明的骗词，浮夸到一听就是演的。
　　“可惜你的赞助人现在更想当债主。”
　　“等等！”马克斯突然叫道，拱手喜滋滋地将四张牌收拢放在自己面前，“这一墩是我的了。”
　　“唉莱因哈德，”律师露出苦恼的神情，“这下您得跟我一起还债了。”
　　最终海德里希以一个几近满贯的定约结束牌局，他靠回椅背，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倦怠地向败者展示赢家的风度：“看来今晚运气站在我这边。”
　　“我看是赤裸裸的阴谋。”博学多识的精神医生认为有鬼，但没找到证据，气呼呼地总结陈词。
　　“是技巧，医生，毋庸置疑的技巧。”舒伦堡尽可能优雅地纠正，朝对方微笑，眼看海德里希拿出香烟连忙从口袋掏出打火机，臀部离开一点座位，凑过身子给他点上。
　　“偶尔赢一把不代表我比别人高明，只能说明今晚大家都比较粗心。”副总指挥装作毫不在意，吸完一口后随手将烟盒递给下属，律师连忙从里面挑了一根。海德里希喜欢他行动上的敏捷，适当的讨好令可爱生动。这对像章鱼触手一样黏糊糊、滑腻腻缠在一起的假情侣，总爱在大庭广众下上演相互喂食的戏码，还彼此乐在其中。
　　送走克里尼斯夫妇后舒伦堡在玄关取下外套。
　　“我亲爱的舒伦堡，该不会是想拿了钱就走吧？”海德里希的声音从门厅绕到身后。
　　“今晚已经帮你赢够多了，医生回家要挨骂了。”舒伦堡在凳子上坐下来换鞋，他偏爱帽面牛津款和狭窄的鞋尖，裤腿扯上去一点，露出一小截鲜艳的菱格短袜。
　　“你的那份呢？”
　　“别太贪心莱因哈德，抽点佣金不算过分。”
　　“那要看我愿不愿意给，”莱因哈德轻描淡写地走过来递给他一只手，“……想不想再继续押注？”
　　律师抿起嘴唇，思忖片刻，两只狡黠的灰蓝色眼珠眨了眨，化作一个俯就的笑容。他搭上上司的手腕。
　　“那要看最终的筹码有多大。”

　　“现在轮到我的奖励了，长官。”
　　沃尔特从枕头上撑起半个身子，理了理被压扁的头发，他动作随意，不大美观，好在经验积累的风流尚未泯灭，光是靠在那里也很有风情。
　　“不是谁都能让您在一个晚上拿两个‘满贯’的。”
　　海德里希对他的口无遮拦宽宏大量，只在他快要缩回被窝时说了句：“起来，我们要谈谈海狮行动的准备工作。”他系上衬衫最后一颗纽扣，从镜子里望向他：“必须为占领大不列颠后的局面制定一套切实可行的行动计划，我需要你编写一份册子，供我们的部队使用。”
　　舒伦堡连眼皮都懒得抬：“莱因哈德，事后谈工作可真没品。”
　　“那谈点别的？比如你昨天一个晚上叫我的次数比一个星期加起来的都多？”
　　“早知道该按次数收费。”律师装模作样地啧了一声，轻飘飘地扔回这句玩笑。这种后天形成的无赖像经年积累的油脂一样又厚又滑，任何轻视和羞辱都伤不了他分毫。曾经丁点成人笑话都听不得的纯洁大学生早已不知羞耻为何物，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谁叫他遇人不淑。
　　“如果你是在找烟的话，它们不在你的口袋，”海德里希在镜里观察着他的动向，“丽娜不喜欢有人在她的卧室抽烟，等你起来后或许能在客厅找到它们。”
　　第六部门副处长手中的动作一滞，放下掏了一半的裤兜。
　　“真窝囊啊莱因哈德。”
　　他清了清嗓子，赶在主人发火前装作漫不经心地转回工作话题：“那我要求这次由我全权负责，其他部门仅有协助权。”
　　“这又是为何呢。”
　　海德里希带着微微发笑的神情坐回床上，一只手从被子里探进去，摸到一段温热的小腿，人类不多的脂肪堆在下面，柔软的腿肚沉甸甸地贴着他的指腹。
　　“好问题。上次您让我为占领法国编写抵抗组织名单，外交部知悉后坚持删掉一些可能引起尴尬的名字，军方要求名单必须先经过他们审核，盖世太保则趁机添加更多怀疑分子以扩大权力，每个人都大呼小叫着出风头，千方百计地向元首表忠心，意图弄出个官僚怪胎来。”
　　律师熟练地说了一长串的话，像是早在心中打过草稿，留着专等他问。副总指挥耐心听他说完，面目温存地询问：
　　“那你给他们了吗？”
　　“我看起来像个蠢货吗？”
　　“你不像蠢货，沃尔特。”注视了他一会，莱因哈德如实评价，“但你总以为自己能够独善其身。”
　　“至少我不会把职业素养浪费在讨好官僚的表演上，”舒伦堡并不接受对方的回答，同样自说自话。“一群围着食槽打鸣的公鸡，甚至唱不出一个统一的调，嘶——”律师被冰凉的手指摸得一激灵，几乎忍不住要像好人家的姑娘那样一脚蹬掉他的手。
　　“还有比你更擅长装腔作势的吗？”莱因哈德反手在被子里握住他的脚踝，迅捷地像腕足目在水下抓住了溺死的动物，后者尝试挣脱无果后用一种冷冷的愠怒表情礼貌地看向他。
　　舒伦堡：“如果您想要反驳我，至少先学会不靠武力。”
　　“形式主义并非毫无必要，团队凝聚力的建立需要空头支票，”海德里希依言松手，一个微笑随之升起。“等我们占领了那座小岛，你就能在白金汉宫给你的情人们寄明信片了。”

　　在海德里希的赞助下舒伦堡被允许靠过去的左右逢源拉拢一切资金与人力，律师先咨询了大家的意见，当然他早有决定。事情进展得很顺利，无人对这项流程产生异议，全票通过实行。乌合之众。第六部门的副处长在会议结尾摆上他一贯的笑容，神情虚伪真挚。
　　第一周外交部送来了英国重要人物的背调，第二周三处的人带来了国内与英国相关的反对派信息，第三周盖世太保带来了共产主义和犹太难民组织的名单，接着是阿布维尔和海外特工，铁路局和宣传部紧随其后，四面八方来的材料在第六部门的办公桌上共襄盛举，经剪贴拼凑，被互相掩饰，最终，一部分过时混淆的信息，一部分庞大的清洗列表，一部分真正精确的东西，这些部件组成了一个由四分五裂的多方势力拉锯而成的畸形个体，在月底的时候被放在了帝国保安局局长的桌子上。
　　一个由野心家们在人造子宫里培养的利器，被可笑地寄予成为战后指导的希翼，每个人都有所图谋，没人会料到它从未发挥过作用。海德里希打开那部名为Sonderfahndungsliste G.B的册子，从桌上拿起钢笔一边挑挑拣拣地翻看一边在页边做批注。
　　他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皱起眉头。
　　“……”
　　帝国保安局局长用两根手指从最后一页里拈起一张扑克，色彩鲜艳的Joker在指间狂笑，以显示作者本人的能力远不如他的艺术有创意。副总指挥将纸牌翻过去又折回来，用他那天生用来表达轻视的美丽鼻子哼了一声。
　　这没什么稀奇的，他擅长作死的学徒喜欢拿一些尺度适当的挑衅来测试他的耐心，猫狗用无足轻重的力气踩你一脚，再抬头看看脸色决定躺倒撒娇还是拔腿就跑。莱因哈德本想将它扔进壁炉，刚抬手就犹豫了，转而拿起话筒。
　　“推掉今晚所有议程。”
　　挂了电话的副总指挥将纸牌插进上衣的胸前口袋，决定去赴这个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