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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逃 将船上的人 ...

  •   初春伊始,乍暖还寒。
      深宅大院,绿瓦飞檐。

      云蹊跪在正院连廊下,衣摆湿濡,膝盖刺痛,纷扬雨丝垂落在她脸畔。

      贴身丫鬟小珠偷偷撑开伞替她遮挡:“二奶奶,您再坚持一会儿,就快到时辰了。”

      话音刚落,房里走出来一位婆子,狠狠掐了把小珠的脸,骂道:“贱蹄子,你倒是心疼你主子!太太有令,二奶奶犯了错,无论风吹雨淋,都要在这廊下跪足一个时辰,你想让二奶奶落得个不敬婆母的名声吗?”

      小珠捂着脸,还欲争辩,云蹊怕她顶撞了有头有脸的婆子,往后有的是苦头吃,一把拉住她的手,“小珠,别说了。”

      小珠垂首不语,方才那婆子“哼”了一声,转身进屋。

      庭院人来人往,两个路过的丫鬟在云蹊背后轻声嘀咕。

      “怎么又跪着?”
      “太太让二奶奶煎茶,二奶奶手脚马虎。你说那样的出身,怎么可能会煎茶,即便是学也学不会。”

      小珠听在耳中,替主不平,喊道:“你们说什么呢,二奶奶是主子,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那两个丫鬟仗着自己是太太房里的,又见云蹊一言不发,便愈发得逞:“我们说什么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云蹊摸了把脸上的雨珠,光洁白皙的脸蛋如被浸润的芙蕖,明艳照人。
      她跪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直,冷冷道:“你们是说的是不错,可我到底是府上的二奶奶,你们当着我的面这般挖苦我,纵使太太不替我做主,就不怕我去老太太面前告你们一状?”

      霎时,院里只能听见稀疏雨声。

      那两个丫鬟脸上青白交织,怕云蹊真去老太太跟前告状,连忙行礼:“我们再也不敢了,都是玩笑话,二奶奶别忘心里去才是。”

      说完,一前一后匆匆离去。

      小珠觉得十足解气,对云蹊嘀咕:“您就该这样,让老太太替您做主。”

      云蹊摇头笑笑:“你还当真了,我只是吓吓她们,老太太虽比太太宽厚,可哪里会闲得来管这种事。”

      穿越至今,她早已明白,自己这个身份,便是个得宠的丫鬟都能踩她一脚。
      落井下石,见风使舵,在哪个时代都是人性罢了,所以,她不想用阶级手段去惩罚旁人。

      自她穿越到这个陌生大景朝,已经一年了。

      这具身体的身份,是随国公府谢家的二奶奶。
      原身的丈夫二爷谢熙两年前病故,听小珠说,原身丧夫后,曾悲痛投井,所幸被救了回来。
      殊不知,救回来的是她这个穿越的倒霉蛋。

      谢熙的母亲,府上的太太白氏嫌儿媳一介药商之女,是用了狐媚手段勾得自家儿子借献画之机向先帝求得赐婚恩典,这才入了谢家的门。

      丧子之后,更是怪儿媳命格下贱,克死亲夫,但因着是圣旨赐婚,为着国公府的颜面,不好赶一个孀妇走,便处处磋磨刁难。

      云蹊握紧双拳,暗暗告诫自己,再忍几日,就快了……

      从早上跪到现在,已是饥肠辘辘,眼前发昏,她趁人不备,从袖兜里拿了两块点心,飞快塞入口中。

      白氏身边的婆子再次出来,极为敷衍道:“时辰到了,太太体恤二奶奶,二奶奶请回吧。另外太太还有令,三日后便是二爷的冥诞,太太命您今日开始为二爷抄经。”

      云蹊艰难起身,膝盖传来刺痛,硬生生憋回呼声,暗暗咬牙:“儿媳知晓了。”

      小珠立马上前搀扶,主仆二人走了一段长路才到映月院,映月院在府上西侧,竹林掩映,清冷狭小,是府上最不起眼的院子。

      屋内陈设简单,只摆着几件朴素的起居物,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华美饰品。

      早上燃的炭熄了,窗户被风吹得大敞,寒气肆意灌了进来。

      云蹊本就淋了雨,冷的打了个哆嗦,赶紧去换了身干净衣裳,府上给她裁的衣裳花纹素净,布料粗糙,但对她来说,舒适便够了。

      从屏风出来,小珠已关上门窗,点了炭取暖,炭火是库房领的下等灰炭,烧起来满屋烟尘弥漫,呛得人眼眶泛酸。

      “咳咳,小珠,将炭泼熄了吧。”

      云蹊是医学生,本职让她对一切有害身体健康的物质格外敏感,带烟尘的劣质炭吸多了容易感染肺部。
      因此,库房不给好炭,她宁愿多穿件衣裳熬着。

      “你去把我前几日做的那罐药膏拿过来,我膝盖都跪肿了,疼死我了。”她揉着生痛的膝盖,龇牙咧嘴。

      小珠听话熄了炭,看见云蹊蹙眉忍痛的模样,哽咽抱怨:“太太明摆着是故意刁难您,这日子还长着,往后可怎么过啊。”

      怎么过?云蹊兀自冷笑,她可不想再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大院里过下去了,忍了一年,她等的时机终于来了。

      三日后是府上二爷冥诞,全家都会去城外永宁寺上香小住,白氏本就厌她,必不会带她去,届时趁府上下人松散,她便可趁机溜走。

      上个月,她借上元节一次难得的出府之机,花钱托人办了张假路引,就预备着这回。

      出了京,她要去清州瑶光寺。
      这一年间,她都在暗中打探回现代的办法,听说瑶光寺有位大师,自称是异世而来,能帮有缘人算机缘。
      只要有一点希望,她都要去试试。

      正午时分,雨停风止,映月院满地枯败残花。

      云蹊上完药,待膝盖疼痛消下去,欲小憩片刻,忽闻一道娇媚清甜的女声,在外头喊着“二奶奶”,来人正是伺候老太太的大丫鬟紫钗。

      小珠迎了人进来,奉上茶水,紫钗也不拘礼节,接过茶盏便坐在云蹊身前,大丫鬟穿戴体面,手腕上两只缠枝玉镯子叮当作响。

      云蹊知晓她来定是有事,先不问事,亲自去拿了两小盒自制的药膏,拉着她的手:“你竟来我这了,我还想去找你呢。上回这面膏,我又做了两盒,还加了味润肤的药材进去,不知效果怎么样。”

      紫钗风光,最爱听旁人巴结,云蹊也明白,把她讨好了,她便能在老太太跟前为自己多说好话。

      果不其然,紫钗笑眼盈盈:“二奶奶折煞我了,您做的这面膏,比外头买的还好用,我搽了几日,气色都变好了。”

      她收下东西,四处瞧瞧,看到盆里的黑炭,“二奶奶房里怎么用这种炭?”

      小珠嗫喏:“库房的婆子说这就是我们院的份例。”

      紫钗啐道:“哪个天杀的黑心婆子,等我禀了老太太,叫她们去领板子。”

      “不妨事。”云蹊拍了拍她的手,“我这院子不大,也用不上炭火取暖,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些琐事耗费心神,你可别说。”

      紫钗道:“您这说的是哪里话,自从您治好了老太太的风湿病,老太太多疼爱您呀。早上起来还惦记着您做的药膳,说喝了晚上睡得好,老太太派我来找您再讨两盅。”

      云蹊听出了她来这趟的目的,笑答:“我晓得了,能尽到孝心就好。”

      她出身中医世家,祖上世代学医,大学四年与硕士三年读的都是医学专业,制药看病不在话下。

      白氏苛待她,她只能巴结讨好老太太,治好了老太太的积症,得了庇护,才有口热饭吃。

      她还欲留紫钗吃茶,紫钗面色泛喜,起身告辞:“茶就不吃了,二奶奶还不知道吧,我们大爷明日就回京了,老太太指了我回尺雪院,替大爷整理起居,我还得去忙事呢。”

      她原本就是尺雪院的大丫鬟,因主子常年外出,她嘴甜能干,得老太太喜欢,才暂时去老太太身边伺候。

      这突如其来消息令云蹊微微诧异。
      府上大爷,便是国公府的世子谢暇,她与之素未谋面,倒是听下人们说,是个天之骄子般的人物。

      提到谢暇,紫钗声若黄鹂:“说起来,您还不曾见过我们大爷吧,大爷十九岁就前往北境参军杀敌,先帝爷都亲口夸赞勇猛不凡,现任二品浙江巡抚,已经整整三年没回京了。”

      紫钗正赶着回尺雪院打理布置,不再多说,扭着细柳般的腰儿离去。

      人走后,云蹊陷入漫长怔愣,暗暗忧心。
      她本想着等三日后那个绝佳时机再走,可谢暇明日一回来,事态有变,不知可会坏她的好事。

      毕竟这原身的“大伯哥”,听起来不好应付,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千载难逢的好时机便要白白错过。

      傍晚,霞色翻涌,内院天光黯淡。

      云蹊终于眸光闪动,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今晚就走,就从那碗药膳入手。

      她先把滋补药材按比例配好,再去厨房亲自熬煮了沙参玉竹老鸭汤,只是这回还加了一样东西下去。
      加的这味药无色无味,不会对身体有害,却能令人昏睡,最早也得次日辰时才会醒。

      到了用晚膳的时辰,她带着小珠去了老太太的静雅堂送药膳,白氏正好也在旁服侍老太太。

      她眨清凌凌的眸子,放柔声色:“这是儿媳亲自熬煮的药膳,加了好些补药,老太太和太太都一并尝尝吧。”

      白氏偏过头,冷哼一声。
      老太太没理会白氏,笑吟吟拉过云蹊的手,夸她有孝心,还欲留她一同用膳。

      云蹊乖巧摇头,以要回去替二爷抄经为由拒绝了,这番说辞又博得了老太太的几分夸赞,为此还说了白氏一通。

      回到映月院,云蹊坐立难安
      败露倒不怕,因为那药除了安眠,没其他作用,极难察觉是中了药。
      她是怕那二人没中招。

      老太太定会喝,白氏因她那番低眉顺眼的话,想必不好当面扫老太太的兴,许也会喝上一碗。
      只要府上这两个主子管不了事,剩下的她自有办法。

      戌时,夜阑人静。

      她先照常打发小珠去歇息,小珠入睡快,睡眠向来好,只要自己不喊她,她夜里便不会醒。

      小珠睡下后,她拿着抄完的经文,独自提灯,前往白氏的院子,明着是让白氏检查字稿,实则是为了打探虚实。

      白氏身边的丫鬟出来回她:“二奶奶明早来吧,太太用完饭便困乏,早已歇下了。”

      云蹊闻言,喜出望外,提着灯一路往回走。
      轻手蹑脚回房换了内里行装,在外披了件常穿的披风遮掩。这回是临时的计划,包袱一类的都带不了,只拿上路引与贴身之物,便朝后院而去。

      府上祠堂设在后院,看守后院门的是两个婆子,她们身上各有一把后门的钥匙,这都是府上的惯例。

      后院清净,夜里鲜有人来。

      看门的两个婆子照常吃酒打牌,蓝衣婆子似是喝醉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紫衣婆子偷摸昧了蓝衣婆子的几文钱,正往身上藏。

      许是做了亏心事,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吓了一跳。

      “谁?!”

      云蹊提灯走来,伸手拢了拢披风,温声道:“郭妈妈,是我。”

      郭妈妈松了一口气,福了福身子:“是二奶奶啊,吓死我了,这么晚了,二奶奶来后院做什么?”

      “就快到二爷生辰了,我心中悲恸……”云蹊说着,脸畔滑下几滴泪,装模作样用指尖揩了揩,“想来祠堂替二爷上柱香。天色已晚,我那丫鬟好吃懒做,不愿跟我出来,祠堂又离得远,妈妈可否送我过去,我上柱香就走。”

      语罢,拉起郭妈妈的手,塞了个冰凉之物到她掌心,是半块碎银子。

      郭妈妈欢喜收下,不做怀疑,殷勤附和:“二奶奶待二爷真是一片痴心,雨天路滑,二奶奶当心些,我引着您过去。”

      她边在前引路,嘴上还在跟云蹊套近乎,丝毫不曾注意云蹊的动作。

      云蹊将藏在袖下的东西拿出,是早已点燃的巴掌大的密匝匝捆起的半截药草,一阵风吹过,散发出怪异又清幽的香。

      郭妈妈嗅到气息,皱了皱眉,回头的一瞬间,意识模糊,侧身栽倒了下去。

      云蹊见人倒地,即刻吐出嘴里含着的苦涩药片,正是有了这东西,她才没中迷香。

      她迅速摸走了郭妈妈身上的钥匙,再把方才塞的那半块碎银子拿了回来,用钥匙打开后门,迎着夜晚寒冷的风,终于走出了这座高墙。

      这个时辰,城门已闭,有路引也无济于事。

      她用发冠束了发髻,脱了披风,露出一身湖蓝色男装,她生得肤色细腻,唇红齿白,男子装扮就像个赶路书生。

      女扮男装一来为了躲避追寻,二来她一介独行女子,未找到安定之所前,用女身怕带来麻烦。

      夜里城中一片寂静,她寻了家客栈落脚,以路引上的假名登记,打算明早再出城。

      -

      月色如练,满地银霜。

      马蹄疾驰,溅开一片水花,闭合的城门为一队兵马敞开。

      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高坐马上,鼻梁高直,瞳色浓黑生亮,眉骨上沾着的雨水顺着鼻梁滑下,缓缓垂至下颌。

      到了皇城内,男子翻身下马,墨黑色的衣袂翩跹如风。

      身旁的侍卫长青也随之下马:“世子,天色不早,可要先回府歇息?”

      谢暇神情疏淡,薄唇开合:“李尚书送来的信上怎么说?”

      “李尚书说,抓到一个从犯,据此人透露,他的一批同伙还在城中,且都受了伤,原定明日午时走水路出城。”

      谢暇浅颔首,表示知晓。
      陛下遇刺受伤,凶手尚未抓获,他此次回京,便是奉命追凶。

      他放出消息,自己从杭州走官道回京,要明日午时后才入京,凶手若还在城中,必定会在明日午时之前走,不如在渡口守株待兔。

      “乔装改扮,将渡口包围,明日一早若有可疑船只出行,连人带船即刻扣下。”

      “是。”

      —

      清晨,纱窗才泛起朦胧影。

      云蹊醒的很早,昨夜,她以投奔亲戚的书生的口吻,向隔壁客人打听去清州最近的是陆路还是水路,得到的消息是清州四面环海,坐船走水路最近。

      吃了两个包子果腹,她便收拾好东西,用假路引买了张去清州的船票。

      排队登船时,半边身子突然被人狠狠一撞,她吃痛地皱眉,对身旁走过的男人道:“兄台,你走路看着点。”

      谁知那男人根本没理她,手捂着一只胳膊,血渍顺着指缝滴在船板上,眉头紧锁,低头抿唇,先她一步上了船。

      她看出这人是胳膊受伤了,可的确是没礼貌,并未多想,顺利登船。

      发船的艄公解开缆,船身缓缓离岸,荡起碧水清波,她望着江面的海浪,喜悦之感无与伦比。
      终于顺利出了国公府,希望去到清州,能找到回家的线索。

      岸上的一处油棚前,谢暇放下茶盏,氤氲热雾铺在他眼前,起身时,喧腾白雾消散不见。

      他并未让官兵打草惊蛇,在岸上拿着通缉令大肆抓人,他打算等到人都上了船,再一举拦下,来个瓮中捉鳖。

      “且慢。”船正发时,他走上前,亮出令牌,“官府查案,莫要发船。”

      艄公见他亮出官家之物,不敢再发船,又将缆绳系了回去。

      云蹊察觉船身静止,从船窗探首望去,只见大批人围在岸上,心中倏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她再定睛,对上了远处男子漆黑的乌眸。
      男子的眉目陌生又冷冽,带着一股不疾不徐的压迫感。

      谢暇的视线也巧合定格在一双明亮清澈的眼上,两道视线碰撞,短暂粘连。

      云蹊的心登时提了起来。

      谢暇率先移开视线,风送来一丝熟悉的气息,他明锐察地觉到,是血腥气。
      他缓缓上前,循着越来越浓的气息,步步靠近云蹊所在的船,赫然见甲板上有几滴新鲜血渍。

      他悬空伸手一指,指尖刚好落在云蹊的眉心。

      “来人,将这只船上的人通通带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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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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