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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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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香港回到山椿那天,恰好迎来今年的初雪。
大地茫茫,李兰幽记得去年好像都没怎么下,跟梅顺琦一块儿走出机场,看着雪花大片大片的,像羽绒服破了,鹅绒漫天纷飞,她兴奋极了。
今年李家五口人定好了除夕夜在耐冬镇团聚,因为老宅装修好了,房子温馨舒适,可以度过暖冬。
梅顺琦开车送李兰幽回老宅,她在距离家最近的分岔路口下车,不敢让他送到家门前,怕他招架不住她妈妈的热情。
与女友吻别后,梅顺琦也没着急启动车子离开,盯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好一阵。
虽然乡下年味浓重,但冬日寒雨淅沥,雾锁郊野,行人走在寂寂村道上,瞧着瘦影伶仃的,他忽然觉得好不舍,天地人生好凄冷。
耐冬镇不禁止烟花爆竹燃放,除夕夜一过,家家户户门前都是雨雪与鞭炮的红纸黏在一块儿的景象。
李家的老式灶台上挂着烟熏的腊肉腊肠,隔个一两天割一截下来,煮汤烹炒,颇有滋味。
李兰幽像只花枝鼠一样,过了几天养冬膘的日子,到了大年初四,慢慢憋不住了,想回市区去了。
梅顺琦外公外婆那边儿亲戚颇多,他整个春节都在给外公当司机,陪外公走完亲戚看战友,看完战友又回到外婆的病榻旁跟她唠嗑下棋。
外婆最近意识清明许多,虽然仍旧下不了床,但已经学会拿iPad玩微信小程序的麻将了,金币输完的时候还会摇来梅顺琦给她充值。
李兰幽听梅顺琦说过他的规划,他过完年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广州。
之前薛小淮被匿名电话举报,再加上他回美国期间又发生了其他一些李兰幽不太清楚的事儿,好像彻底改变了他绥靖不争的想法。
所以初五那天,梅顺琦说来接李兰幽,她也拒绝了,希望他在山椿的时候多陪陪二老,尤其是外婆难得清醒、能认人的时候。
李兰幽穿戴整齐,下午四点半跟黄明翠一块儿启程去了镇里候车。
黄明翠早在半个月前就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明天初六一大早到空谷寺拜一拜。
空谷寺位于山椿老城区旧日的核心地段,规模颇大,香火很旺,算是这座城市的地域名片了。
黄明翠打包了几袋特产,是自己在老宅用盐卤腌制的板鸭和各种糕点,李兰幽以为这是给她那些老姐妹准备的,老老实实帮她拎着,避免黄明翠手累辛苦。
直到赶往镇上的车站,看见郭庆然停靠在一旁的三十万落地的别克君威,李兰幽才知道这些特产里有一半儿是黄明翠为郭家准备的。
郭庆然等候在这儿,就是为了捎母女俩进城。
李兰幽上了车,通过黄明翠跟郭庆然的对话得知,明天郭妈妈也要跟黄明翠一道上香。
自上次那顿饭后,郭母跟黄母发展出了友谊关系。
或许两人都看得比较开吧,儿孙自有儿孙福,能有缘分凑在一块儿是好,没有也不勉强。
她们中年人也是需要社交的,也有自己的生活,既然聊得来,凑在一块儿买买菜、爬爬山、打打麻将还是不错的。
郭母之前一直生活在耐冬镇,大半辈子都跟村里人打交道,因为儿子朝中有人青云有路,一家人鸡犬升天搬到了城里。
她过起了人人艳羡的日子,可内心总觉得自己跟城里太太们格格不入,黄明翠在这时出现,就像一道桥梁架起了她和城人往来的连接。
黄明翠出身于乡镇,又有丰富的城市生活经验,跟她交往既不愁共同话题,也不必担心被轻视,郭母因此很依赖她。
郭庆然今晚要去参加校友会的线下聚餐,当着黄明翠的面,他再次向李兰幽发出了邀请,还特地强调了大家的“精英属性”。
黄明翠不清楚郭庆然的私心杂念,单纯从女儿的利益点出发,认为李兰幽跟混得好的同学们巩固下关系有利无害,于是无意间充当起了郭庆然的劝客。
何况今天还是郭庆然的生日,而且,普通生日也就算了,这次偏偏是年满三十岁的特殊日子。
李兰幽态度逐渐松动,她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只好问:“那今晚都有谁啊?有我认识的人吗?”
郭庆然何其人也,没有家庭能量、没有父母助力也能混到规资局左右逢源的人精,就像平时揣摩领导心意一样,他当即读懂李兰幽内心对熟人的回避,便道:“各个年级的校友都有,你应该也不太认识,好像没什么你们班的人吧。”
不认识就好,李兰幽稍微放下心来,又不禁有些抱歉:“今天你三十岁生日,没准备礼物,空手去嫖一顿饭,真是不好意思。”
郭庆然:“你本来就是校友会的会员,愿意来是好事儿,前几天群里发起接龙,统计来参加聚会的人数,我当时就预留了好几个人头,想着当天应该会临时加人。”
黄明翠夸赞道:“哎哟,小郭,你做事儿真是叫人放心,总想得那么周到。我要是你领导,不提拔你还能提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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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黄明翠先送回家后,车上只剩郭庆然跟李兰幽。
郭庆然看了时间,聚会时间快到了,他自认为好心地提醒:“你要不要回家换身衣服?化个妆什么的?”
李兰幽今天素面朝天,清婉干净,他挺喜欢,但今晚的场合到底不一样,她又是自己带去的女伴,他还是希望她能打扮得隆重些再出席。
李兰幽愣了愣,隐约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就是不想配合,于是微笑着装不懂,“我觉得这样挺好啊,不就吃顿饭吗?赶紧出发吧,别迟到了叫人久等。”
“行吧。”郭庆然不好再多说什么,一脚油门踩到了客来邸。
李兰幽到了聚会现场,发现心底居然升起了些许忐忑,十年时间原来抹平的只是表面的疙瘩,置身这群高中校友之间,当年的种种难堪与高考失利后的失意,顷刻间缠上了她。
恍然之间,她好像退化成了青春期时那个稚嫩、无措、自卑、沉闷的自己,难以融入这群已经迈进韶华盛年,正神采飞扬、把酒言欢的人。
今天承办聚会的宴会厅不大,但足够雅致富丽,华灯熠熠。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彧星、林欣愉、赖欣苒、邵妍,甚至还有几个月前才见过的项竹。
李兰幽低声诘问郭庆然:“你不是说没有我们班的同学吗?”
郭庆然:“今天是没有你们毕业班的同学啊。”然后他也做出一副才看见项竹的样子,“但是有文理分班前的。你不用太介意,来都来了,好好享受今晚的节目吧。”
说罢,他便开启了八面玲珑的模式,忙着叙旧、忙着结交新朋去了。
李兰幽没选择一键跟随,独自去往茶歇台,刚站定,吃了一口慕斯杯,就听见隔壁一男一女展开如下对话:
男士:“项竹怎么也在?郭庆然不是说进精英校友群有门槛吗?开花店的个体户也算精英?”
女士:“笑死,你也别太当真,咱们就一普普通通校友会,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一小律所的破律师,你一延毕两年的穷酸博士生,月收入加起来说不定还不如人项竹一个月的零花钱呢。你不知道吧?她老公家里做土方的,利润空间大得要死。能在二三线城市干这一行,庞大的人脉网是最基本的硬性门槛,这种家庭虽然瞧着跟地头蛇一样土土的,有江湖气,但荷包鼓鼓、门路通天,比咱们这种徒有文凭、实际上两袖清风的所谓精英人士过得滋润多了。”
男士一时语塞,但仍有些不服气,“她婆家做土方,有钱,是她婆家的事儿,也不是她个人的成就。社会身份、财富地位、能耐本事还能通过性传播?”
女士:“能啊,项竹进校友会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郭庆然在规资局,项竹老公家又做土方,业务上往来紧密,为了维护关系,拉她进群不是挺合理吗?”
男士叹气:“哎,那今晚彧亮、林欣愉他们会来吗?我就是为了他们才来的。我家表妹还等着我给她弄林欣愉的亲笔签名呢。”
女士:“林欣愉来了啊,刚刚还在,现在应该是去洗手间了。彧亮嘛,看在群主会长的面子上,应该会来吧,毕竟群主是彧亮小时候的邻家哥哥,关系很好的。”
郭庆然周旋于各色人等之间,半炷香后回头才发现李兰幽早就不在背后了,她的注意力没放他身上,这怎么行呢!他还想让她见证见证那些富家的二代、年长的前辈对他屈身奉迎的样子呢。
郭庆然正要走向李兰幽,希望她能本分些做自己这一整晚的小跟班,一道轮廓分明的挺拔身影却先他一步走到了李兰幽跟前,将他的视野完全挡住。
郭庆然略感不满,但看清那人的长相后,气势瞬间蔫了大半截。
站在李兰幽面前的是熠世集团的大公子,彧亮。
之前群里接龙,为今天的聚会算人头,但那几位潜水的顶富大佬压根没理会,郭庆然知道这是他们彰显自己与众不同的方式:无视你,你还必须为他们预留位置,不管他们是否赏脸来。
郭庆然希望彧亮来,又希望彧亮不来。
彧亮来,他作为聚会的实际牵头者会有面子,可是作为寿星的他今天也会失去一些风头。
他还给自己订了个9层的生日大蛋糕呢,待会儿会假装是别人为他安排的。
郭庆然悄然观察起彧亮,他今天穿着一件炭灰色的羊毛针织衫,领口的暗纹刺绣低调到几乎看不见,只有细品才懂这份不动声色的讲究,整个人透着一股松弛的贵气。
彧亮的衣服上没有印什么品牌logo,但郭庆然一眼看出那是拉夫劳伦价值近万的新款,对郭庆然而言,买拉夫劳伦买的就是各种颜色的标,没有露标,那买来还有什么意义?但彧亮这类有钱人跟他相反,他们似乎更享受这种华而不显的自得与从容。
不过,彧亮怎么会认识李兰幽?
郭庆然盯着二人思忖,又猛地发现,除了自己以外,场内的多双眼睛也早就聚焦到了同一处。
大家似乎都很好奇跟彧亮说话的是何许人也呢,怎么彧大公子一来,会首先走到她跟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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彧亮不屑理会那些窃窃私语的人,只在乎他眼里的那个。
他对李兰幽道:“你怎么在这儿?”
李兰幽把赏味期正好的车厘子塞入唇中,尽量无视周遭那些好奇与刺探的视线,“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我不够精英吗?”
得了,他就不该这么问的,容易得罪她,彧亮扯了扯嘴角,“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
“我也是开玩笑的。”李兰幽干笑着,随后又正经了一些,朝他掩口低语,“郭庆然你知道吧?”
彧亮回想了一番,“校友会群里的管理员?”他印象里此人在群里十分活跃,还有些官僚作风。
李兰幽点了点头,继续道,“这哥盛情邀请我来的,估计这些年混得不错,吆五喝六的,想打脸一下昔日对他爱答不理的我,才能放下青春期的执念吧,我过来配合他表演,就当是蹭饭了。”
彧亮忍笑,“这么喜欢蹭饭,我请你出来你却不肯赏脸。”
李兰幽:“这能一样吗?”
彧亮眸色黯了黯,“梅顺琦回国了?”
李兰幽点点头:“昂,”
彧亮:“听他的意思是,以后会常驻广州发展?”
李兰幽再次点点头,“嗯,那儿本就是他的家乡。”
“我还以为他不会在国内久留,会一辈子待在美国。没想到,还是回来了。”彧亮深深看着李兰幽,仿佛在看那个感召梅顺琦回国勇敢面对一切的答案。
李兰幽明白彧亮的言下之意,他在点梅顺琦呢,点他从前的懦弱?不反抗?不争抢?
彧亮是因为醋,才这样口不择言?
还是真的无法体会梅顺琦当时无助的处境呢?
她忽然不想跟他说话,找个借口去了洗手间,请他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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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样的聚会,大家打扮得都很用力。
说是见老同学,实际上某些人对某些人而言,关系又何止是老同学那么简单?暧昧过的同桌、遗憾分手的初恋、未曾表白心意的暗恋对象,又或一见面就忍不住攀比的假想敌。
林欣愉注意到,那个被彧亮搭话的女人,是全场女性中,唯一一位不施粉黛的,穿得也极其日常,跟下楼遛弯遛狗的人没什么区别。
是真的不care这样的场合吗?还是在另辟蹊径?想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清新脱俗?
林欣愉拉来彧星,试图从她那里获取情报,那个女生是谁?她们学校的?哪一届的?学姐还是学妹?为何看起来那么面熟却记不起名字?
彧星:“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回山椿快加入作协那会儿,咱们去吃江浙菜,不是在餐厅遇到我哥跟梅顺琦了吗?当时你问我他们跟谁吃饭,我说有两个女生,你还记得吧?其中就有她。”
林欣愉紧抿着双唇,长睫遮住大半眸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彧星想出声提醒:你都已经结婚了,还那么惦记我哥干什么?这般吃着碗里瞧着锅里,小心最后两头都落不着好。
她将林欣愉的不甘与怅惘看在眼底,摇头轻叹,罢了,随她去吧,人只有在摔倒了、吃疼了才会醒悟,劝说无益,反招人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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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兰幽从洗手间出来,碰到了早早等候在外的昔日同窗项竹。
项竹做惊喜状:“李兰幽?还真是你啊?”
“嗯,好久不见,项竹。”李兰幽笑了笑,拧开水龙头放水洗手。
尽管刚才在宴会厅已经将李兰幽打量了很久,但当时距离太远,她无法像这样把李兰幽看得如此真切。
项竹忍不住探问道,“你什么时候加入的校友会?我居然不知道你在群里。”
李兰幽抽纸擦手,淡声说,“群里那么多人没备注,你不知道也正常。”
面前的女人保持着得体微笑,但项竹感觉得到对方身上那种不动声色拉开距离的疏隔之意。
项竹知道郭庆然那人有多看重所谓的“入会门槛”,学历、职业、收入、家世背景、隐性资源等各个维度,总得符合一大半才能通过他的“人工”审核,李兰幽能被拉进群,可见这些年发展的也不差,她本来都想好了,以成熟宽和的新人设、新面貌跟李兰幽化解年少时没说破的那些小龃龉小隔膜,就算做不到重修旧好,但面子上让关系说得过去也行。
她心里蕴起不服的怒气,因为李兰幽面对自己主动的招呼、破冰的信号,是这般不领情。
罢了,她现在还不清楚李兰幽的具体际遇与成就,姑且忍一忍吧,尤其彧亮跟李兰幽看起来还很熟的样子。
项竹如是想着,回到了宴会厅,今晚的会餐刚刚开始,她跟随着众人移步入席。
席间,她正分神地想着回家后给郭庆然发微信,打探下李兰幽的虚实呢,竟运气很好的,听到隔壁位置的三女一男在议论李兰幽。
夏萱:“刚刚听邵妍说的,好像叫什么李兰幽,上学期开春那会儿,去她们山椿大学应聘,没被录取。”
“表现不好吗?”问话的是刚才那位律师姐,何双双,从前与夏萱一样,都是林欣愉的忠实跟班——当年在山椿图书馆门口,因为文理分科的问题,被林欣愉出言压制到无力还击的那位。
夏萱:“应该吧,好的职位谁不想挤一挤争一争?僧多粥少没喝上吧。邵妍说她以前一直在上海,做教培的,后来遇到教改,失业了,这才回了山椿。”
何双双:“那不是跟你们仨一样?都在上海。”
何双双嘴里的你们仨,除了夏萱、延毕两年的叶炀,还有始终静坐着没有吱声的赖欣苒。
赖欣苒被cue到,终于开了金口:“在上海的山椿人多了去了。”
何双双:“所以她面试失败后呢?在干什么工作?不会去了熠世吧?”
夏萱:“好像在做山姆代购?刚那谁,说她眼熟,原来是之前去他家送过货。”
何双双:“听说做代购很有搞头欸,做得好的话能挣不少。”
夏萱:“这个我不知道哎,我看网上那种发帖说亏本的人不也很多吗?”
何双双:“所以彧亮跟她什么关系啊?”
夏萱:“我已经把自己十分钟前听到的全部内容都一股脑转发给你了,信息有限,你要那么好奇直接问彧亮去吧。”
何双双:“彧亮?呵呵,我哪儿凑得上前。”
赖欣苒慢半拍似的,突然嗤笑,“可能是客户跟代购的关系吧。”
何双双跟夏萱皆愣了愣,面面相觑,赖欣苒对那位李兰幽同学似乎有些反感?
这么多年过去,其实赖欣苒早就淡忘了李兰幽这号无关紧要的人了,如果不是前几天从她爸那儿得知李兰郴一直在给她家找麻烦,她也不会那么愤懑。
与什么雌竞心态无关,她对李家人不爽,纯粹因为家族利益可能受到对方侵.犯而使然。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观众叶炀喝了些酒,状态微醺,以为自己在发弹幕,他口无遮拦道,“赖欣苒,你是不是嫉妒人家李兰幽,跟彧亮熟。”
赖欣苒:“我嫉妒她?你在搞笑吗?我至少不会糊涂到把自己人生过成她的样子,连高考都能迟到,最后不知道考去个什么野鸡大学。”
其余三人对了对信息,终于记起了李兰幽往昔的事迹以及关于她那则轰动一时的缺考新闻,真是给学弟学妹当了连续好几年的负面教材的呢。
叶炀猛然想起自己现在在山椿一中念书的表妹前不久转发给他的一个帖子。
表妹附言:「哥!这封信最近在我们学校很火很火,我掐指一算,卧槽,写这封信的人不是跟你一届的吗?」
叶炀没点开帖子前一头雾水,这小姑娘在说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点进了帖子,看完所有内容,他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