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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婚之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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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五,大婚之日。
正午时分:
大崇男嫁的先例不多,也没个正经规矩礼数,所以通常和女嫁男的习俗大差不差,都要披红盖头坐花轿。而男式婚服则是一月前太后命人定制的,除去这件事,闻府的装束,及请来的妆娘也都由她操办……昨日是清明,闻竹必给父兄扫墓,婚期定在四月初五本不合适,深重花却故意则今日成婚,当真诛心。
几位妇人展颜端来嫁衣,闻竹沉默地瞥眼,罗锦裁就的婚服,金线刺绣九鸾,屋内光影流转,衣摆珍珠流苏坠着十二对鸳鸯佩,发出细碎清响,说不上多华丽,却极度精致。
他换好衣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披散的墨发被梳头娘子挽成髻。
妆娘纤细的手指挑起他下颚,端详他的五官,眼里全是欣赏。执笔,在闻竹眉间细细描画,拈过胭脂,在他的唇上晕染。
她说话温温柔柔,有点江南一带吴侬软语的调调,叫人亲切:“公子生的俊嘛,奴家给那么多新娘子上过妆,您略粉黛便极美。”
闻竹轻声:“姐姐哄我高兴。”
“貌美在女子身上才称得上佳话,我是男儿郎,和真的女娇娥比不了。”
“都说儿像母、女像父嘛,公子的娘亲肯定是个大美人的呀。”妆娘眉眼弯弯地又说。
闻竹望着铜镜里妆后陌生的自己,眉目明丽,唇瓣红润,像个任人摆布的物件,玉瓷般美丽易碎。他想,自己的生母是江南人,说话时会不会同样带着这样的口音?可连母亲的面孔都记不住,现在这样涂脂抹粉,与母亲像吗?
“该戴冠了。”
捧着凤冠近前,比量举放在闻竹头顶,闻竹看着冠顶摇曳的璀璨珠宝,垂下的珠帘扫过脸颊,凉得他眼睫轻颤。
“闻家郎当真玉做的人儿啊。”这群妇人脸上堆满笑意,对闻竹的模样相当满意。
闻竹收拾完,黄昏日照西头,能听见外头有喜鹊报喜。
旧时有黄昏结婚的习俗,“婚”为会意字由“昏”演化,夜晚被视作阴阳交汇时,象征阴阳交替,寓意婚姻和谐。
出嫁前总要去看家人,可闻家除他外,只剩下大夫人还活着,闻竹拖着繁重的婚服,顶着晃动的凤冠,来到西院厢房看望大夫人。
闻家大夫人兰千环,并不是一直都疯,曾经也是长安的大家闺秀,养在深闺。成年后由媒人说亲,嫁给当时初入官场的闻不染,二人相敬如宾。她为人亲和,管理家中诸事得心应手,是贤惠得体的好妻子,生下闻梅时后细心教导。
她夫君在官场上一路平步青云,她自然风光无限。
即便后来自己的夫君纳了位容颜绝世的江南舞姬,她也不曾嫉妒半分,等到妾室诞下庶子,也能笑着当亲生儿子对待。
一切不幸,便是那场清君侧——她的夫君为自证清白,自刎于朝堂之上,血溅三尺。亲生儿子被斩首,她得知后拼命冲到城墙下,看到儿子仅剩下头颅。
她疯了。
或许她并不愿做贤惠的妻子,大方的正妻,痛爱庶子的慈母……她疯了,这些年内心积攒的恨和怨一并涌出,疯子可以不管不顾。
闻竹不恨她,在那之前,大夫人对他是有感情的。
他踏入兰千环的寝居,就见兰千环呆呆坐在桌前,头上没有簪饰,不发病时同常人无异,偏头望着窗外,对闻竹的到来置若罔闻。
闻竹静静走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强挤出淡笑:
“夫人,我要成亲了。”
兰千环听后不为所动,神情呆愣,许久似乎才反应过来:“……挺好的。”之后不再发言。
不知多久,她忽然主动开口:“那人是谁?”
闻竹知道她问的是成婚对象,于是道:“国公世子。”
兰千环一直仰头盯着窗外哪处,闻竹好奇,顺她的视线同看。
海棠开了,满树繁花竞放,交织花瓣层叠,夕阳残辉斜照,满天云霞,斑斑点点,花影倒映在眸中,风吹时摇曳不止,满是顽强的生机,新生的春天悄然降临。
“闻竹,你会幸福的。”
兰千环意识不清醒,竟突然冒出这句话,闻竹在她面前,她好像当屋里没人,貌似在自言自语。
闻竹听后愣上一刹,好不容易压下的酸涩瞬间翻涌,眼眶泛红,起身跪在兰千环脚边,俯身磕头。
兰千环不是生母,不管是不是出于本心,也曾给过他母爱。
闻竹双肩轻颤,尽力控制眼泪,咽下哽咽:“闻竹,拜别娘亲。”
“……”她没答。
闻竹起身,留恋地看兰千环最后一眼,挪步离开。
同兰千环说话时,她未曾正眼瞧过。
闻竹转身之时,她缓缓回头,瞧着闻竹穿嫁衣的背影深深注视,直至眼前人身影消失,门再次紧闭。
闻竹出来时有位妇人找到他,拿来叠得四方的盖头。“公子该披盖头了。”
玉清寒从房里走出,他偷偷从家跑出来,除秋童外谁都不知,但这婚宴也轮不到他去。闻家倒台,世家贵族避之不及,玉清寒若被人认出与闻竹交情不浅,麻烦必是不小。他只得顶斗笠掩面,站在闻竹身旁,从帘缝间看着闻竹,浅笑:“真好,有幸见到你穿婚服的样子。”可嫁的人不是自己,岂会没有落寞。
“堂春。”闻竹对他颔首。
“请以家人之名,为我披上盖头,送我走吧。”
“……好。”
玉清寒垂眸,抖开红绸盖头,披在他头顶,红布落下遮住闻竹的脸庞。
府外早已聚集许多看热闹的百姓,国公世子娶男人一事传遍长安,且不提闻竹是罪臣之子,像闻家的门第,能进国公府都是祖坟烧高香……有人不理解,有人看笑话,哪有真心祝福的。
几个时辰前,国公府那头,时间早天才朦朦擦亮。
黎晚心焦,干脆不睡了,老早打扮好,整个人喜庆的不行。在府里装饰检查一遍又一遍,焦虑地攥手帕,绕着屋子来回兜圈。
深乐华打着哈欠,身上穿寝衣,盘腿坐在榻上,手心撑脸,睡眼惺忪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娘,别担心了,好着呢,老实睡吧您。”
黎晚在原地转圈,她真要晕了,无奈:“娘……”
“那您总该回您自己房里转悠吧!大半夜跑我屋里,就让我看您转圈圈!?”
黎晚冲上去,抓住她双肩前后摇晃,“不行啊乐华,娘不是担心,是激动啊!”
“我哥结婚,您激动个啥!”深乐华天旋地转,晕头转向。
黎晚停下,抿嘴假装不好意思,“其实有个事、娘挺好奇,你哥和你嫂子都是男人,那洞房……”
深乐华:“娘,您跟小孩儿讨论这种事合适吗!?”
猛地突变眼冒星星,兴奋不已:“确实挺合适!说哇说哇!!”
“我觉得是我哥!”她道。
黎晚反驳,“咋可能!我儿子不能在下。”转念想:“嘶…好像也行,想来也不错。”
深乐华生得最像黎晚,哪点都随了她,尤其是神经质的性格,简直是黎晚缩小版。
自此,母女俩讨论到天光大亮……
上午国公府摆宴,黎晚又开始火急火燎地忙活。
深知雪在业雍学宫里要好的“狐朋狗友”都来了,一窝蜂聚到他屋外。
然而,深知雪还没醒。
“起来!知意。”盛鸣铮拍着窗子,“今天是你成婚吧!?还不起?别叫你的新娘子等急了。”
盛鸣铮身后立着另外三位公子,年纪不大,都是同龄少年。有两位公子的样貌相同,定是业雍七子之一的那对兄弟——池咏潭,池颂泽。二人最大的区别,一个散发张扬风流的少年意气,站得远的那个,有副生人勿近的气场,虽是双胞胎,但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挺好分辨。
池咏潭挤到盛鸣铮前头,二话不说拉开窗,探头往里瞅,看见躺在床榻上用被子盖住脸,一动不动的深知雪,疑惑问他们:
“他死了?”
众人:“……”
盛鸣铮身旁的青白衣公子方暮青,咳嗽清嗓,淡淡吐槽,“这么能睡,是猪吗。”
池颂泽漠视方暮青说:“你不作诗一首,好好赞美深知意能和猪“媲美’的睡眠。”
方暮青悄悄后挪,毫无感情:“不给钱,我不干。”
池颂泽暼他一眼,也稍稍后退,不再言语。
盛鸣铮与池咏潭显然没有意识到背后两人的动作,凑在一块嘲笑深知雪是“猪”。
倏地,二人察觉到头顶有道危险的视线,倏地原地石化。
僵硬抬头,深知雪双手交叉,靠在窗框上,眼底带着隐隐怨气,几乎是被气笑。“年关的时候,信不信我拿你们当年猪啊。”
对上深知雪的眸子,两人虚心地眼神飘忽。
“知、知意,你什么时候醒的…?”池咏潭道。
深知雪眯眼,弯腰半截身探出窗,“从某人说‘我死了’的时候。”他微笑着,对躲得远远的方暮青和池颂泽说:“还有我们暮青公子的那句‘是猪吗’我也听清了。”他语气温柔,叫人毛骨悚然。
“内个……”盛鸣铮脑中飞速运转,拉起离他最近的池咏潭,呵呵陪笑。
“知意啊你既然起来了,兄弟们就不打扰了。”
得出结论:跑!
“嘶……我们四个就先去看看晚姨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走啦!”仓促说完,拉着池咏潭飞奔。
方暮青看着没出息跑远的两人,举止端正,“有辱君子之风。”
池颂泽不语,不给他留任何眼神,冷漠丢下他,不紧不慢自己走了。
方暮青:“。”
“什么,晚姨娘叫在下吗?”
对深知雪拱手,“告辞。”
深知雪:“……”
他没心情收拾他们,任由他们逃之夭夭。
“咚咚”门这时被等待多时的夜燕敲响,接着声音从外响起,“世子,夫人嘱咐您快些换喜服,过会儿您还得去接亲。”
直到此刻,深知雪再也不能自欺欺人,清楚的意识到自己今天结婚,整个人瞬间恹恹的。
日挂西山,黄昏到来。
无人注意的地方,婚房屋外,忽地飞来对燕子,稳稳停在房梁,贴在一起叽叽喳喳。
黎晚检查完,偶然看见这幕,本就兴奋万分的心情又上一层,更确信深知雪与闻竹命中注定。
好个新婚燕尔,好个天意所赐!
——长街尽头传来喧闹,伴阵阵沉稳马蹄声,国公世子骑着矫健胭脂马,踏着满地红绸进入青街巷,来到闻府大门前,身后跟着壮观的迎亲队伍。
深知雪难得打扮的正经,平日他嫌带冠拘谨,总不愿束,最多拿带子扎紧。今日老实束上金冠,锦袍外罩着正红婚服,单手勒住缰绳,腰间悬的金铃连环碰撞出脆响。
要说服饰,他平常打扮都挺张扬,每天都像新郎。
喜轿等在门外,帘幔绣金纹,轿顶四角悬着鎏铃铛在风中摇摆。
“吉时到……!”喜婆朝里大喊一嗓。
忽地炸开串炮竹,噼里啪啦震得人耳朵发痒。
闻竹看不清路,视野里只有红,深知雪在马背上居高暼着头盖红绸的闻竹,由掩面的玉清寒和商陆左右搀扶,送入花轿。
看到闻竹身旁遮着脸的男人时,深知雪微不可察地挑眉——何人,因何故不能以真容示人?
深知雪打量,在那男人腰间晃动的玉佩上发现端倪,上头雕刻的“玉”字看得清清楚楚。
玉?他知道的玉氏,怕只有苏州那家。
“苏州玉氏送亲?”心中暗道:“很熟嘛。”
跟轿的喜婆再次高声道:
“起轿……!”
八位轿夫肩扛轿杆儿,迈着步子向前走,寓意八抬大轿。
深知雪注视前方,轻甩缰绳,身下马儿踏步。
霎时唢呐声响,锣鼓喧天。
今夜良辰,华灯初上,国公府朱红大门敞开,门上贴着金色“囍”字,两侧灯笼高挂,将周遭映得通红。
府前喧腾热闹,宾客络绎不绝,携礼道贺,各州有权有势的世家几乎都派人赴宴。
不知是重视还是不重视,说重视,这些世家都派了人来,说不重视,来的基本都是家中和深知雪同辈的小辈。
来了及是客,黎晚带深乐华在大门口迎接。
参加婚宴的基本上是各家公子,未出阁的深闺小姐并不易出面,在场几位屈指可数,这之中称得上淑女之首的,便是那扬州曲家的大小姐——曲元香。
皆传曲大小姐容貌出众,及笄成年后,上门提亲的公子快将门槛踏平,其中不光有人是为她而来,更因她祖父是当朝太傅三朝元老,兼内阁阁老为朝堂清流派代表,谁娶了她,这升官之路必定风光无量。
“冉家四公子,携正妻舒仪郡主到!”
国公府嫡长女深乐宁封号舒仪郡主,自幼喜静,鲜少露面,嫁得早,活在众人口中。
夫妻并肩而来,冉子意盈盈握着深乐宁的手,简直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壁人,他走得略快,深乐宁步子偏小。
看起来有不足的,冉子意满面笑容,深乐宁看起来不苟言笑,除了下巴和身形外,长得都不像黎晚,她垂眸盯着自己脚尖,多愁善感拧在眉宇间,仿佛永远揉不开。
黎晚想念这个头胎生的女儿,激动地眼眶绪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