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朗日晴空 ...
-
大崇九州，皆由知州管辖，也有本地氏族居住。江南三州一带好风景，苏州知州为玉姓，为人和蔼大方，受百姓爱戴，他的次子玉清寒字堂春，温文尔雅，听说颇有长安闻家梅时之姿。
日光明媚洒落，苏州街道车水马龙，气派宽敞的府邸里，传来悠扬婉转的琴音，声音恬静安稳，与春和景明形成道美好风光。大宅内筒车转动，净水哗哗响，风吹鸟鸣啼，有只麻雀在树枝间跳跃，似被琴声吸引，从枝头俯下。
往琴音传来的亭中飞去，最后落在弹琴的公子肩头——公子体态端正，身穿蜀锦衣料，大户人家风范尽显，白里透红的指尖在弦间穿梭，相貌明朗，闭眼陶醉琴中。
“公子！”
不知谁冲他嚎一嗓子，吓他浑身一个抖动，琴弦“嘣！”地作响，手指被震得发麻，肩上麻雀惊地飞逃。
“嘶……”他双手微颤，手掌压在弦上，压抑情绪对叫自己的人开口：“干嘛！”
“不知道我弹琴时不许打扰吗。”
他这样，貌似跟传闻里的，不太相似……？
那是个下人装扮的小男孩，还没变声，保持着童音：“对对、对不起公子！”
他跑至玉清寒面前，弯腰双手恭敬地把手里东西递到他眼前，“有您的信。”
玉清寒看都没看，蹙眉不耐：“打扰我兴致，不看不看。”
小童微抬头，试探地道：“可、这信……是从长安闻家寄来的。”
话音刚落，玉清寒脸上表情僵硬一瞬，漫不经心轻咳出声，转头把信抽走。
又找面子，举起信拍下小童脑袋，“不早说。”
小童直起身，摸摸头顶，回怼：“公子，您没问呀。”
玉清寒看他敢反驳，拿过旁边糕点，扔到他手心，表情无语挥挥手，“滚，一边吃去。”
小童捧着满满一盘桃花酥，脸上乐开花，高兴地道谢后跑走。
他走后，玉清寒看回手里信笺上的：
「玉清寒亲启。」
他止不住地欢喜，小心拆开，展开里头信纸。
是闻竹自己的字迹，落笔锐利，给人种锋芒毕露的肃杀之气，跟闻竹本人性格极其不符。
信中道：
“堂春，久不相见，一切还安？写此信，我亦万语想述，可叹纸短，千言难写，且简短同你道来。”
他看的很慢，生怕漏掉，目光一字一句地读。
……看到这时，他动作停顿、不可置信：
“年少相识，岁月匆匆，你我皆长大成人，不知少时约定，可还作数？我将成亲，嫁与国公世子，想邀你参加我的婚宴，下月初五，长安国公府摆宴，万望汝至——闻竹。”
玉清寒反复读这一行字，上身颤动，多希望是看错，摸着上面干透的墨。
没看错。
他顿时表情呆滞，刻意端庄的体态维持不住，弯腰驼背，仿佛灵魂离身，指腹捏着纸，压出细痕。
闻竹，要嫁人。
怎么会是嫁？
他不相信地又抬手盯着，是事实后，他双手抱头，内心痛苦豪叫。
“砰！”他忽地拍桌而起，岂有此理！
“秋童！”玉清寒朝外大喊。
先前跑出去的童子又迅速推门进来，嘴里还叼着先前玉清寒给他的桃花酥，标准站直身子，口齿模糊不清，应道：
“是！公子！”
玉清寒来到他面前，微弯着膝，抬手握上他双肩，郑重开口：“好孩子，给本公子找辆最快的马车，我要去长安。”
秋童快速摇头，表示拒绝。
见他不答应，玉清寒细声细语的语气立马转变，从齿缝间挤出威胁：“立刻！马上！快点！”
“不可啊公子，没有老爷的允许，你怎可私自离开苏州。”
玉清寒不听他劝阻，揪住他后衣领，拖着他朝外走。
“哪那么多废话，谁管那老头让不让，你跟我一块儿去！”
“诶、诶！公子，您干嘛这么突然，非要现在去长安？”秋童被拽的背着身走。
玉清寒头也不回，急速解释：“干嘛？抢亲啊！”
“？？？”
什么！！
秋童认为自己听错了——他这位从来面子比天高的公子，竟然要干出这种不要脸面的事。
只是这句话，便给这个十三四岁的小孩留下了沉重的打击。
……直到二人乘上去往长安的马车，他才愿意相信，玉清寒没开玩笑。
此刻，玉清寒在秋童心中的形象，彻底崩塌。
——
又过五天，长安这几日里淅淅沥沥的春雨停息。
几场雨过后，才有春天的实感，风凉意将消，日头渐暖。
三月中旬，闻竹早间被屋檐鸟鸣声叫醒，披着宽松休闲的衣服坐在廊前晒太阳。
商陆匆匆过来，道：“家主，门口停了辆马车！”
又来？
闻竹睁开眼，起身朝大门去，每次家门口停马车就准没好事，如今搞得他留下了心理阴影，根本不想面对。
这马车看着眼生，不像是长安世家的。
闻竹靠在门框边，倒要看看是谁大驾光临。
帘子掀起，从里头钻出人影。
玉清寒由秋童搀扶下车，面上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阿竹。”
见许久未见的旧友，闻竹从语气里能听出心情大好，“堂春！这么快就来了。”
说着迎玉清寒入府。
玉清寒在人前端得是温文尔雅，现在有人在，他维持人设，“看你信中所言，我心里甚欢喜，便快马加鞭赶来了。”这句“欢喜”音咬得很重。
二人进入内室，无外人在后。
玉清寒深呼口气，卸□□态，懒懒靠着背椅，心中不快脸上兜不住，带着埋怨又有丝委屈地问：“怎么搞得？突然嫁人！”
闻竹替他倒杯茶，递给他，“圣旨难违，不得不从。”
他接过杯，再次搁在桌上，质问：“我担心一路，你尚未及冠，才十九岁啊。”说完仰头饮尽。后又道：“你早该同我回苏州，我好护你，不至于让你受辱去嫁什么国公府。那是何人？不可一世的深知意，你过去，谁会给你好脸色？谁会待你好？”
他不甘心，手掌拍响桌子。
“不行！我不能让你受欺负。”
“好阿竹。”他起身拉住闻竹的手，在他手心里塞个东西，是一小包用纸包裹的粉末。“这是我在去长安路上时准备的迷药，可用它来对付深知意。”
闻竹想还回去，“…怎可？”
他按住闻竹的手不让他动，认真道：“既然木已成舟，无法改变，我便要为你做些事。”
“洞房花烛时，你把这迷药加在他那杯合卺酒中，他就没法对你做什么。”
“之后，你绕开国公府的人，去往长安郊区堤坝边，那会停辆马车，我等你。你到后，我带你逃离长安，到个无人知晓你的地方，保你此生安稳度日。”
闻竹听着，不敢相信他会为自己做到这个份上，“堂春，你没必要这样。”他眼神躲避玉清寒，偏头道：“我要身份也要地位，所以我嫁给深知意……”他停下话头，说不出个借口，他不敢告诉玉清寒真相。
灭门之恨、大仇未报，权力是闻竹唯一的解药，不能善罢甘休。
“身份地位？”玉清寒自然不信，他看着闻竹，“你早知我这些年对你、难道我就……”他再次对闻竹表露心意，又小声补上：“比不上他吗？”
闻竹：“……”
又无声的拒绝了。
玉清寒不恼，很多次了，早已习惯闻竹的拒绝。
他笑得勉强，“此法我不强求，遂你心愿。”
“只要你想逃，我随时带你走。”
闻竹心头升起暖意，玉清寒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他们儿时在苏州学宫是同窗，常凑在一起谈论古今中外，又是如伯牙绝弦般的知音好友。相识十三年，玉清寒喜欢闻竹五年，他是勇敢之人，很早就对闻竹表露了爱慕之情，闻竹虽不介意，却也当他是君子之交，纵使后来分居两地，未减当年情谊。
闻竹对他道：“与你相识，是我之幸。”
玉清寒起身走到门口，背着光，“我这些日子会待在长安，直到看你穿上婚服为止，不然我太遗憾。”
他没告诉闻竹自己是背着家人里私自出来的，以后回家免不了要被打或跪祠堂，那又如何，无所谓，不重要。
闻竹拦住要离开的玉清寒：“瞧你风尘仆仆，还没安顿好住处吧，可否能留在闻府小住？”
玉清寒欲迈出去的脚停住，收回来，转身脸上笑得欢喜，“多谢。”
——
长安是大崇国都，盛景繁华，人烟阜盛，八街九陌。
这里作为最繁华的地方，城中娱乐场所众多，其中出名的便是男人们的温柔乡醉花楼和漱玉坊——以及同它分庭抗礼的众墨阁。
“众墨”顾名思义，它没有花街柳巷的胭脂气，而是墨香的悠扬绵长，极致文雅，诸位才子佳人、文人骚客多聚于此，流传于世的诗词歌赋大多出自这，腹中没点墨的人几乎不会踏足这里。
然而，这充满气自华的亭台楼阁，它的大东家，竟是那桀骜难驯的国公世子。
朦胧细雨初晴。翌日傍晚，深知雪闲情雅致，带着亲卫夜燕出府，到众墨阁饮酒。
他踏入阁中，小二迎他往楼上走。
现下日薄西山，远山染黛美景如画，深知雪倚在躺椅间假寐，满脸惬意。
这时，黑色劲装的夜燕附在他耳边：“世子，有人找您。”
深知雪没张口问是谁，就听远处胡荣的嗓音先传来。
“众墨阁当真是琼楼玉宇啊。”
胡荣阵仗不小，气势也盛，阁中人纷纷侧目。胡荣这样无恶不作的混子不去常待的醉花楼，反而光临这里，倒真稀奇。不过，这里的客，即便表面上不显露，心里也无人待见他。
胡荣左望右观，走到深知雪专属的厢房外，不顾身旁楼里人劝阻，让同行下人开门。
门敞开，胡荣肥胖的身形进入深知雪的眼帘。
深知雪直起身，命人赐座。
胡荣坐下，深知雪开口：“胡公子当真稀客。”
他注意到胡荣的额头及手臂上包扎着，增添几分狼狈，便询问：“胡公子是怎么了，何故这般？”
胡荣用左手端起茶杯，喝一口，没先回答这句话，“在下闲来无事，便想找二公子叙旧。”抬眼瞥他，“世子，不会不待见我吧。”
深知雪展笑：“哪能不待见。”
胡荣放下茶杯，“我听闻二公子即将成婚，在下先来道个喜。”说着，便伸手与另只行动不便的右手抱拳。
深知雪回礼，“多谢胡公子。”
胡荣语风一转：“只是这婚，深世子、当真自愿？”
深知雪微愣，假装听不明白，“何出此言？”
胡荣冷笑，“世子要娶的，是城南闻家、闻竹，不过是个罪臣之子，那等人岂能配得上您？”
“前些日，他对在下不逊，我曾出手小惩，您方才问我为何负伤，这便是被那丧家犬咬的。”
听闻此事，深知雪表情未变。
胡荣继续道：“我听我爹说，这婚是太后亲指，圣上点头应允，难以抗旨，想必您心中也是不快多时了。”
“太后皇上您尚且办不到。但以后要待在世子身边的，不过是个小小庶民。眼下也只有您才能替我出口恶气、解我心头之恨了。”
“世子您可不能轻放了他啊。”
深知雪听懂意思，就是想替他报仇，叫自己好好折磨闻竹。
深知雪听得烦，他长这么大以来，最讨厌别人要求他干什么，可现在又不能和胡荣撕破脸，心里憋的难受，强行勾唇，含糊答应。
胡荣小人得志的嘴脸又露出来，反正主要的事也交代完，他实在坐不住，站身离开，“时候不早，在下告辞。”
深知雪让夜燕送客。
胡荣走后，深知雪立刻退离这间屋子，叫外头下人过来，把胡荣用过的茶杯茶壶，以及坐过的椅子桌子全丢出去换成崭新的。
他嫌弃地蹙眉，烦胡荣脏他这块地方。
兴致被扰，和夜燕出楼，坐上马车在府回途中。
深知雪问夜燕：“胡荣说他被那闻家小子伤了，这事是真是假？”
夜燕坐在他身侧，“为真。”禀告：“数日前，有探子来报，醉花楼里，胡荣一行人曾逼迫闻公子，闻公子反抗，咬掉胡荣一大块肉，又用酒壶砸了他满头血。”
深知雪听到此处倒意外，单挑起眉。
“有意思。”
能让胡荣吃瘪，这闻竹，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似乎因为这事，深知雪对闻竹提了半分兴趣。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朗日晴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