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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老槐树 第一个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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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老房子的最后一面墙轰然倒塌,傅文也没弄清它有几个房间。
奶奶就住在最大的那间房里。
有一间用来存储粮食。一年的所有收成都屯在这间屋,房间的木门很少打开,里面光线昏暗,霉味呛鼻,几乎每个墙角都被老鼠打了黑漆漆的洞,人站在屋里老鼠敢堂而皇之地来回跑动。
有一间堆放杂七杂八的废品。没底的脸盆、外面捡来的铁皮、木头、车轮,凡是废弃不用的东西都堆在这里,这间房同样是老鼠的天堂。在记忆最深处,似乎老鼠因为老房子才存在,没有房子世上就没有老鼠。
奶奶说还有一间是父亲没结婚时住的,里面的床、蚊帐、桌子都放在原来位置,他念书时的书本统统塞在床底,偶尔从中掏出几本给傅文翻看。
房间打扫的干干净净,小而暖和,好像冬天也能吹来春天的树香。
夏天,傅文就在屋里的凉床上听着蝉鸣午睡。
偶然一天,傅文发现了另一个房间。
可能早之前就已经看见过它,只是在那一天那一刻,它突然就印刻在记忆里。
狸猫从墙头跳下来,在傅文面前懒懒地弓起背,浑身攒劲,然后优雅地走掉。傅文紧跟着狸猫,它发现后快速跑起来,利落轻盈地转过墙角。
傅文脚步很轻,趴在墙角悄悄伸出头,它正在舔着尾巴,轻蔑地朝这边瞥来一眼。
狸猫坐在门前,一间从没出现过的房门前。
木门很朽旧,颜色尽失,整体灰灰的,挂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两扇门中间留有掌宽的缝隙。
傅文眯起眼朝屋里看,黑漆漆一片,伸手把门缝撑的更大点,铁锁就发出像骨头错位的挣扎声,细细的光线从缝隙打进去,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一张床,一张桌和一只箱子。
可能怪庭院太大,或是葡萄架挡住了它,一瞬之间长出来的房间带着它神秘的味儿突然出现了。
傅文跑去告诉奶奶:葡萄架后面有间房子。
奶奶不惊不诧:一直都在的呀。
“里面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箱子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奶奶的回答总是很干脆。
傅文揉揉眼睛发困,爬到爸爸还是小伙子时睡的床上睡下,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的沙沙声,像是初秋了。
奶奶坐在门前做花棉袄,身影很温和,午后的阳光打了一半在她身上。
“奶奶!”
“又什么事?”
“我唱小戏给你听。”
“你想唱哪个就唱哪个。”
“小木棍小木人,打扮打扮要出门,爹也哭,娘也哭,我爹我娘你别哭,东边来个表姊妹,比你大三岁,手也巧,嘴也巧……”
这是记忆里的第一个秋天,奶奶说:立秋之后还有十八天地火。
傅文问是什么样的火。
奶奶:地面就像被火烧一样的热。
整个夏天傅文都不喜欢穿鞋,在地火来临时老老实实穿起红色小布鞋。
知了声仍不绝于耳,声音没有盛夏时的高亢和响亮,多了点烦躁和命运即将到头的惊慌。
槐树叶渐渐变黄,已经有几片随风而落。
傅文问树叶都落了怎么办。
奶奶说:明年春天会重新长出来,和今年的一样绿,落下的叶子就用来烧火做饭。
凌艳居然找到奶奶家来了。
这个第一次上门的小女孩说来找傅文玩,奶奶把她周围看个遍,果真是小姑娘自己一个人。
傅文和凌艳牵着手在槐树下来回跑,你追我赶,把脸蛋笑的跟裂开的石榴一般。
奶奶望着她们:老咯老咯!
傅文问凌艳:你看过吊虫吗?
吊虫只属于秋天,和米里的肉虫长得一样,白白的,肉肉的。每年这个时候就用一根看不见的白丝挂在树上打秋千,猖獗而恣意。白丝不知是从它们嘴里还屁股里长出来,遇到危险时还能快速的吞回去,往高处收缩。
傅文很怕它们。
用棍子把吊虫嘴里的丝挑断,等它们坠到地上再一脚碾死。
凌艳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种虫子,吃惊地问是谁把它们挂在树上。
傅文信誓旦旦:它们的妈妈嫌它淘气,就挂在这里!
凌艳指着地上的毛虫问:你看这是什么呀?
树根的凹槽里,一只黄色的毛虫弓着身体努力往树上蹭。
傅文:毛虫都不认识呀?
“毛虫有翅膀!”
“没有翅膀,它有腿。”
傅文把毛虫从树上揪下来,捏着它长长的毛递到凌艳面前:它有十八条腿,不是毛虫是什么?
还没弄清什么是地火,天气就渐渐转凉了。
漂亮的小裙子被收起来,和父母的衣服放在大木箱里,傅文抱着母亲的腿要她承诺明年夏天早点拿出来给她穿。
衣服样式很简单,却得来不易。
傅文不记得做过几件新衣裳,裤子是什么布料,毛衣又是谁送的。
有一件胸前印着丹顶鹤的白色小裙子,有一天有一个人指着衣服上的刺绣告诉她,这个脖子纤细的鸟叫丹顶鹤。
傅哲又穿了两年,再后来小裙子在旧衣服堆里慢慢不见了。
一场秋雨一场寒,树叶凋零的很迅速,被秋风扫在墙角、草垛边,然后随着雨雪腐烂在泥土里。
从穿小毛衣到两个大毛衣,终于有一天傅文穿上了袄。
奶奶坐在门边缝制的那件花棉袄。
母亲总是无休止的加衣服,到真正冬天时,傅文已经穿的行动不便了,是和奶奶一起跌到谁也站不起来的地步。
*
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从身旁经过,留下“香蕉”两字,然后风一样的离开了。
傅文立即跑回家喊:香蕉香蕉!
母亲说:明天让你爸带你去街上买。
家里缺什么东西,到街上就一定能买到,而家里多余的鸡蛋也能去街上换别的生活物品或者直接卖钱。
集市上的东西琳琅满目,买香蕉让这一天成了节日。
天还蒙蒙亮傅文就试着叫醒父亲,然后她坐在自行车上,又骑在父亲脖子上。
用比父亲还高的视角看街景,街道真是大啊!
数不清的地摊,应该装在奶奶箱子里的布匹成堆成堆地摆着,应该藏在母亲抽屉里的苹果成筐成筐地堆着,鲫鱼跃出水盆,猪肉的油脂跟雪一样厚,冰糖葫芦在汹涌的人群里飘来飘去,红辣椒比太阳还热,红黄绿白萝卜像彩虹。
女孩的皮筋和绢花挂在自行车头的木架上,男孩的面具在阳光下刺目耀眼。
父亲像个导游给傅文介绍每一样东西,包括从前就认识的。
父亲说:乌贼长在海里,苹果结在树上,海带可以拌凉菜,驴肉煮熟了才好卖……
街上的人都很惬意而漫不经心,挑着要买的东西。
砍价声此起彼伏,争论间连秤砣都掉地上,砸出一个坑。
有朵漂亮的云抱在一个小女孩怀里,与傅文擦肩而过。
傅文新奇地让父亲看那朵云。
父亲说:我们去买。
卖棉花糖的小老头面容清癯,个子矮矮的,在寒冷的天气里也光着头。
卖棉花糖的调调像唱歌,一边收集云彩一边扫视身后的顾客,紧锣密鼓地问:小姑娘要几串?
父亲说只要一串。
踩着机器,麻利地旋转轮盘,用一根竹签在轮盘上一点一点收集云彩。
傅文把它拿在手中很久很久,久到云彩都要化了。
父亲问:怎么不吃?
哦,原来是甜丝丝的糖呀!
父亲拎起一串香蕉。
傅文静静盯着它们,像月牙,和大饼天差地别。
惦念这么久,真的看见它们时,原来在脑中千变万化的香蕉也不过如此。
她把皮一并吃了下去。
傅文想:如果从母亲抽屉里拿出香蕉也许会更好。
父亲给她买了京剧脸谱和皮筋。
卖小发饰的奶奶喜欢边做生意边谈家常,她说:老头子到各村转悠卖货去了,我又到街上来蹲着看看,保不准老头子还转到过你们庄上。
她给傅文挑了朵丝质的紫色头花。
走在路上,父亲的声音轻而温柔:紫色花好看,我的女儿比花儿更好看。
被父亲赞美过的头花早就没了,但京剧脸谱从小到大一直挂在墙上。
墙壁粉刷过,家具调整过位置,无数次变动,小旦的脸谱一直在靠近窗的墙上,落满灰尘,有时脸谱上挂着箩筐,偶尔还晒到偏西的太阳。
傅文坐在父亲的自行车上,哐当哐当的链条声很有节奏。
一个妇人突然喊住他们,指着不远处八九岁大的男孩对傅文说:他也算是一个哥哥咯!
傅文一点都不抗拒这个刚冒出来的姑妈,任由她摸脸摸头。因为生活里总是有一些陌生人突然出现,被大人告知:这是你的哥哥、小叔叔、姑奶奶、姑妈、大爷。
他们可能出现在路上、喜宴上,或者田间,拍拍她的头,再说上一句:都这么大了!
不知道还有多少亲戚等着她认识。
吃过香蕉的很多天后,傅文又添一件粉色小花袄。
布料在奶奶的木箱里藏了很多年,带着点霉味儿,领口和袖口用土黄色粗布缝边,奶奶坐在阳光下盘了一个又一个复杂的蝴蝶纽扣,袄里面的棉花在秋天那会刚摘下来,似乎还有秋阳的味道。
傅文穿着新袄,口袋装满花生糖,扎上紫色头花,然后去了凌艳家。
于是,半个村庄都听见一个女孩的哭声:我也要花棉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