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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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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了孩子,父母就难得有自己时光。
父亲爱看书,杂乱无章的书都看。
他喜欢读出声音,需要观众,就烦人地拉住母亲听他声情并茂又蹩脚地朗读。
母亲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听他浑厚的声音,神情严肃,还一心两用。
那是父母自己的时光,很小不懂事时傅文傅哲会搅进平静时光里并打乱它的节奏,吵着做这要那,真是一对磨人的姐弟。
后来长大些,父母一个读一个倾听的习惯依旧保持,傅文学会在旁边悄悄地看和听。她舍不得触碰围绕在他们周围温柔的气息,太轻柔了,轻轻一碰就能泛起涟漪。
像所有小孩一样,傅文也问母亲千奇百怪又很难解释的问题:那只苍蝇为什么要飞、天上的星为什么不围着太阳、母鸡怎么不能生出鹅蛋、小孩是从哪里来,又是怎么生出来的?
“我是从哪来的?”
“路边捡的。”
春夏时节的路旁开满野花,吸蜂引蝶飞着许多昆虫,傅文总也无法相信自己就躺在一片繁花中等着母亲去捡,谁会狠心到把小孩丢在一群昆虫里。
母亲说路边到处都是赶着投胎的小孩,有的孩子不愿来人间,就有人用木棍打他们屁股,直到他们选中要去的人家,这种小孩的屁股上有棍棒留下的青色胎记。
傅文想,原来我是自愿来到爸爸妈妈怀里的呀。
既然路边都是等着投胎的小孩,傅文不免担忧起曾与自己作伴的朋友,担忧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在路边等待归宿。她经常恳求妈妈去路边把同伴捡回来,里面有她朋友。
母亲含含糊糊笑着答应。
有一天,傅文再次重复相同的问题:妈妈,我是从哪里来?
妈妈:路边捡的。
傅哲也跟着凑热闹:那我呢?
妈妈:你是在桥洞捡的,就是东边小河上的大桥洞里。
傅哲捡来的位置更具体,饭后姐弟俩直接去了河边。
小桥不足两米宽,松垮垮的横在小河之上,简单的结构像是随意之作。
傅文猜想桥洞里一定铺满软草,裹在小被子里的傅哲哭得有气无力,哇啦哇啦喊妈妈。
可是眼前的桥洞蓄满河水,洞壁长满不见光的青苔和黝黑光滑的淤泥。
傅哲怎么会待在这种阴暗潮湿全是水的地方?
妈妈一定在骗人。
再长大一点,傅文学会换个方式问这些对母亲而言非常尴尬的问题。
小孩的问题在成长中不断升级,问的越多,反倒对世界更不解,或许这世界本来就很难理解。
傅文和凌艳站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外,捂住耳朵等地上的鞭炮炸完,她们听说里面的女人生了孩子。
那是她们第一次知道孩子竟然来自母亲身体的一部分。
一个皱巴巴的小孩放在虚弱疲惫的女人身边,没有看见过程,傅文就是明白丑丑的小孩是从女人身上掉下来的,绝不是来自野花丛或是大桥洞。
但傅文不懂,孩子能从女人的哪个部位生出来。
带着升级的问题,傅文理直气壮与母亲对质:“我是妈妈生的,是你生的,不是路边捡的。”
妈妈弹她脑袋:小傻瓜。
傅文:妈妈用哪里把我生出来?
母亲笑着,终于不回答。
母亲的脸应该是尴尬和羞涩的,她没有超前的思想,不会给孩子普及性教育。眼前这对天真无邪的儿女,作为母亲,她应该很烦恼过这类问题吧,他们连男女都不分的年纪,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万一解释了,还追着问更深奥的怎么办!
小孩的问题不追求真正答案,母亲很聪明的又开始敷衍,极其不自然地微笑,“真的是捡的。”
傅文大声反对:你骗人。
母亲略微吃惊。
傅文拎出证据:凌艳的妈妈说她从嘴里呕出来,我一定也是你呕出来的对不对?
傅哲:对,我们是呕出来的。
母亲突然松一口气,发出非常爽朗的笑声,拍着手说:小孩出生的地方不一样,但你俩是从我这里出来的呢。
母亲非常自豪地指着自己胳肢窝:先是小文出来,过两年又轮到小哲。
这是个标准答案,傅文深信不疑,直到十岁还坚持认为自己来自妈妈的胳肢窝。
十岁左右,傅文学会思考,好端端的胳肢窝怎么能生出小孩?
把一个女人全身上下都思考过,得出一个结论,除了肚脐眼,哪里也生不出孩子。
十三岁那年,又有一个婴儿出生,仓促地出生在路边,出生在报纸上,新闻写的很清晰,原来婴儿诞生于母亲的下/体。
那一刻,傅文并没感觉过度震撼,平静地接受了,并确定母亲果然在骗人。
父母的教育水平有限,难以做到把男孩女孩的区别作为知识讲解给孩子听,而大自然赋予人的天性会让人模糊地思索和琢磨,就算无人传授和教育,也会在一年一年的经历中通过各种各样的途径了解真相。
*
凌艳家在最东边,与傅文家隔着四户人家,这段距离只有短短两分钟,却给她们的交往造成很多不便,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一起。
俩人凑一块经常问对方:为什么你家不在我家旁边,离那么远?
她们见面要跨过四条小阴沟和三个菜园,邻居们成了阻碍她们来往的巨大障碍。
其中有个老头最碍事,因为他家的菜园还有结实的篱笆。
老头住在凌艳家西边,家里有个常年躺在地上的老伴。傅文见了他们会嫩声嫩气叫大爷爷大奶奶,老掉无数颗牙的老人听见甜甜的问候就点头夸上两句:乖,又来玩啦!
大爷爷家的房子破旧不堪,墙是土坯,用棍刮一刮直往下掉泥粉,经年的风吹雨打居然还能够屹立不倒,简直不可思议。
院墙是石砌的,倒很结实高大,与主屋很不般配。
几块朽木组成简单的院门,门朽到吹口热气就能点燃,与地面接触部分破了很大缝隙,正好给猫狗鸡鸭开了道小门。
有一天,这个专供猫狗走的大洞成了傅文和凌艳做小偷的专道。
院门上的锁很简易,用生锈的铁丝拧成股,简简单单挂在泥墙的一个栓上,大爷爷外出时就用一根木棒穿插到锈铁丝里,随意固定一下。
门被扣住了,傅文和凌艳知道主屋的地上还躺个终年晒不到阳光的老人。老人是女的,干瘪枯瘦,声音嘶哑,看见小孩就伸出鸡爪一样的手,热络地喊:“来玩呀!”
她的热情简直叫傅文做噩梦。
傅文不懂一个人为何要睡地上,明明旁边有床。
母亲说:她要死了。
傅文和凌艳想知道躺在地上的干瘪大奶奶还在不在,决定从门缝下面钻进去确认一下。
“大爷爷会不会在家没出去?”
“他去捡树叶了。”
“有可能藏在缸里呢?”
“缸里有面粉。”
凌艳趴下身先把头从门洞伸进家院,轻巧的把身子挪进去,然后爬起来叫门外的傅文也进去。
两人站在院中央,发现周围一切都变了,不再是印象里的家院。以前来的时候院门敞开着,院中的老人在烧火做饭,她们像小客人跟老人说话。
现在,上了锁的那扇门把院子内外隔开,偌大天地只剩两个小女孩小小的身影,好奇地打量这间突然陌生的院子。
墙角长满青苔,下水道潮湿阴暗,爬满半个围墙的爬山虎又绿又密,老葡萄树挂几串青涩的葡萄,井水边的石头看上去比奶奶年纪都大。
苍老的院子好像突然有了生机与光亮。
凌艳在院里来回走动,钻进墙角的一捆乱树枝里,很快鸡窝被“挖掘”出来。
鸡窝里有一只正要下蛋的鸡,受到两个小鬼惊吓就咕咕咕咕乱叫。它屁股下的窝里一定有蛋,邪恶刚刚萌芽,但足以让两个小鬼的心砰砰乱跳,记不清是谁先开口把母鸡撵走,又是谁先动手把鸡蛋装进口袋。
鸡窝里共五个鸡蛋,傅文和凌艳各自装两个。
她们站在旁边盯着窝里那枚孤零零的引蛋,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与兴奋。
院子里还充满阳光,但傅文觉得雷鸣将至。
凌艳惊慌地说:快走吧,大爷爷回来就抓住了。
傅文:我们还看不看屋里躺的大奶奶?
凌艳:她会吃掉我们。
傅文把偷来的两枚鸡蛋搁在橱子里,它们随时都像要跳出来咬她手指。
傅文不敢跟母亲讲,又因为白白得来的两颗蛋而欣喜。
母亲知道了是骂还是夸?
傅文被想要得到赞扬和又怕被责骂两重感受折腾的烦躁不安。
不知道凌艳怕不怕,等她们第二次偷鸡蛋时,那种紧张和恐慌已经消减的所剩无几。
为了平均分配鸡蛋,约好两天钻一次门洞。
偷鸡蛋事件持续多久不记得了,可能是整个秋天,事情像挥写出的毛笔字,起头苍劲有力,收笔时只淡淡的拖上一笔。
偷鸡蛋那段时间,傅文一次也没见到躺在地上的大奶奶和捡树叶的大爷爷,不知那对满脸皱纹的老人去了哪,总是在她们行动时锁上门消失。
也许大爷爷在田里割草,因为老头儿瘦长微黑又慈祥的脸总是和麦田同时出现在傅文记忆里。
也许大奶奶一直躺在地上。
那一年秋天大奶奶去世了。
阴暗的堂屋再也没传出嘶哑生硬的声音。
偷鸡蛋的事,开头的一时兴起,结束的也悄无声息。
五六岁的傅文和凌艳仍会牵着手到大爷爷家转悠。
有一天大爷爷笑呵呵向她们打招呼:这不是偷我家鸡蛋的两小鬼么,又来偷了?
两人笑的扭成一团狡辩:没偷啊,我们没有偷,你看见我们偷的吗?
原来大爷爷一直都知道,但他从没说过。
两人心虚地逃掉,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没再出现在大爷爷家院前。
偷鸡蛋事件可能终止于大爷爷那句温暖的问候:这不是偷我家鸡蛋的两小鬼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