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弯小路》采芹大人

11、老槐树 炸米花的老

　　四岁这一年冬天，窗外正下第一场雪，傅文透过起雾的玻璃窗，看见凌艳戴一顶小花毛线帽摇摇摆摆来了。

　　她穿的袄很厚，像只企鹅，长而柔软的胎发从毛线帽下跑出来，伏贴地披散在肩上，本来就圆的脸蛋被帽子盖去一半，整个人更显圆润可爱。

　　傅文的目光在毛线帽上流连，最后用半块饼换来半天使用权。

　　离说好的半天还有很久很久，凌艳就开始后悔了：你得快点还给我，妈妈说下雪了天冷，不让我随便取下来。

　　傅文觉得对方言而无信：你要拿走就把我的饼吐出来。

　　两个人拔河似的抢着毛线帽，帽子扯的很长很长，跟两人的犟脾气一样长。

　　最后，凌艳坐雪地上哭了。

　　哭的伤心、委屈，哭声里还带着转折，清澈的泪水从毛茸茸的眼里开闸似的放出来，黑色的小裤子上沾满雪花，双手冻得通红。

　　父亲出现在大门前，停放好自行车，扶起凌艳拍掉她身上的雪，“你俩不要磨牙，勾勾指头和好，我给你们照相。”

　　他不知从哪借来相机，胶卷的，小心翼翼摆弄着。

　　家里顷刻热闹起来，跟过节一样。

　　奶奶把可能拍进镜头的拐杖擦了又擦。

　　母亲换了件很少穿的深红色半新棉袄，袄的左下角秀朵金色大牡丹，黑色裤子，黑色棉鞋。

　　她埋怨着：带相机回来不提前说，不然我一定去买件衣服！

　　父亲对准刚和好的傅文和凌艳拍下第一张照片，笑着说：我并不知今天下雪，临时借的。

　　照片共拍了五张。

　　母亲说相片里的衣服是她当姑娘时自己裁的，金色牡丹也是她的心思。

　　傅文扎着羊角辫，眉心点一颗粗大的“朱砂痣”，胭脂涂红了腮颊和嘴唇。

　　所有人都在镜头下严肃起来，母亲僵硬地坐在板凳上，抱着用惊奇目光打量白皑皑世界的小哲，奶奶则在意脸上的每个褶皱，双手交叉放在拐杖上，面容严肃，生怕笑起来再老几岁。

　　傅文和凌艳站在雪地，手牵着手，脸蛋贴着脸蛋，笑的天真烂漫。背景有个落满雪的草垛，再往后是白茫茫的世界和湛湛青空，照片右下角，凌艳的帽子冷落在雪地上。

　　看见一角帽子，谁都不信照片上的两个小女孩前一刻还为它嚎啕大哭。

　　*

　　有个长胡子的老头常在冬天任意一个下午突然出现在村庄中央。

　　他来的轰轰烈烈、敲锣打鼓，必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来了。

　　听见锣声的男女老少也一定会跑出来见他。

　　因为老头推一辆炸米花的独轮车，威风八面，在众人捂耳朵时得意的放响第一炮。

　　老头一直穿深蓝色老袄，微微驮着背，他的姿势很酷，很有劲，一脚踩着铜炉，一手扳动机关，轰一声，大地震颤，空气里都是甜甜的米香。

　　米装在一个类似炮弹的椭圆形铜炉里，左边是风箱，一拉一合吹旺炉中炭火，右手规律地摇着铜炉。

　　炸米花的人太多，等不及的小男孩抢过老头左手风箱，鼓着腮颊拉动风箱拉杆，大火吞噬着黑炭，老头笑眯眯说：拉慢点，火再大时间不到也不能开炉。

　　米在铜炉里摇个十五分钟，老头用铁棒撬开铜炉嘴散热。

　　“嘭”！！！

　　白花花的米花从一条沾满碳灰的口袋流出来，香气四溢又纯白温热。

　　男孩女孩坚持不吃同伴先出炉的米花，他们觉得自己还没炸出的那份才是最好的。

　　老头经常很忙，忙到天黑看不见五指，他的脸也被碳灰涂了一层。

　　隔着一条河，河的上方是一片星空，偶尔传来开炉的爆炸，像隆重的礼炮炸在夜空，炮声后面是孩童的欢呼，笑声就像天上的星星那般清澈。

　　老头也是收集热闹的，把整个村庄的热闹装进口袋，然后在夜晚安静的小路上默默推着小车回去。

　　他跟孩子们说明天还会来，其实他从来没有在第二天来过。

　　只是，在意想不到的某天下午，一声锣响，炸开了小村庄的锅。

　　过了些许年，老头不来了，曾经围着他的那群小孩也都没了。

　　傅文认为老头太老，步伐不快，需要慢慢走，慢慢走，才能在某天下午敲响那顶能把村庄搅动起来的铜锣。

　　蛇皮口袋里是满满一下的米花，留着做米花糖过年吃。

　　傅文和弟弟坐在口袋边上，没把米花吃完，这个春节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