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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收留一下? 路之正,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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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班定律诚不欺人,派出所白天闲的时候来案子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下班点来案子的概率是百分之一百二。
派出所八点下班,七点五十九分的时候一个电话进来又把路之正摇走了。
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了,路之正换掉制服,最后清点了一遍他的遗留个人财产。
干派出所的实在没什么身外之物。得益于多方同事协力,离职民警收拾了半天,发现本就不多的个人资产还减少了,剪刀抽纸凭空消失,两根蓝笔一根黑笔只剩一根帽还没了,全部家当一个纸箱都装不满,最大的一样是江树送的那锦旗。
嫌弃归嫌弃,但这可是,江树!送的,锦旗!是移动的绩效,是群众的认可,是他为江树出的每一次警熬的每一个夜的勋章,是他的脸所能获得的最高奖项!
这人难得送他件东西,上辈子五年都没这待遇,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良心发现了。
送都送了,没有不收的道理。路之正就这样说服了自己的审美把新收到的纪念品卷成卷放进了他的纸箱。
和一起加班的同事道完别,最后一次走出第一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路之正一个人抱着纸箱披着夜色走在街上。
非常适合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唯美场面,就算是最后一天还在加班的苦逼民警也难得生出一丝多愁善感来。
接下来就要去公安局了……
过去生活中熟悉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他在刑侦大队待了三年半,他熟悉上班的路线,熟悉那个办公室,熟悉那里的同事,熟悉加班熬夜的生活。
路之正忍不住去想,一模一样的生活,再重头来过又有什么意义呢?
就这样下去的话,他还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吗?
回看路之正的一生,九年义务教育毕业,以中等偏上的成绩进了市重点的高中,高考过线十分上了公大再顺理成章地保研,23岁毕业,干了一年半派出所顺利升到区公安局。每一步都是计划之中、扎扎实实稳稳当当的,他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会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落在哪。
直到江树死的那一天。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理所应当的并不是理所应当,一直在的东西也不会一直在。
路之正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一辆卡车过来,清楚明白毫无争议。他的人生里没有什么不确定的事,没有悬念也没有遗憾,如果要说有的话……
路之正的死可以盖棺定论了,那江树呢?他的生活突然失去这个人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
路之正突然生出一种名为无力的恐惧感。就这样下去的话,他们还会走向同样的结局吗——
…………
路之正被打断了思绪。
一阵突兀的警笛声撕裂夜空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
是朝他这个方向来的。
不远处传来躁动的人声,他循着声音绕过半个街区,找到了骚动的来源。
着火了。
居民楼失火,火势不算小,大老远都能看见明火,报警还算及时,没一会消防车警车救护车都来了。
在这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路之正没有凑这种热闹的习惯,也没有给同行添乱的习惯。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是江树住的楼。
说来很讽刺,路之正是在江树死后才知道的他家住哪。派出所登记过他的联络地址,好几个,但都不是他实际住的的地方。
这地方是桐城最老的一片居民楼,以前是市公安局家属院,离路之正家只隔了一条马路。
原来这么近。路之正有些自嘲地想道,可他从来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他。
下雨了,天空飘起细密的雨丝,消防车的警笛声不绝于耳,火光和灯光照得路之正头晕目眩。
有人穿着睡衣往外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哭,有人大声喊叫,慌乱的人群从路之正身边挤过,前世那一天的警笛声又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大脑,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白,有点喘不上气,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一步也走不动。
他现在在哪?
他在里面吗?
——路之正从来都不知道该去哪找他,直到现在也是。
在所里的话还能警用机打他电话。路之正其实会背江树的号码,四个。他原来就觉得这人反侦察意识强得莫名其妙,手机号换的比地址还要勤,他现在会背的电话必定打不通三年前江树的手机。
他不信邪地挨个试了一遍,果不其然传来一阵忙音,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
明明是下午才见过的人,现在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了。路之正有点后悔他上回没扫他的企业微信了。
路之正机械地站在原地,撞到好几个匆忙走过的路人,大脑无法思考,机械地想从撤出的人流里找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可是没有。
他站在雨里,麻木的大脑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原以为他只是想知道江树案的真相,想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而死。
可这些真的重要吗?如果他不在了,这些还重要吗?
路之正突然发现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江树是谁。
管他叫什么,管他为什么而死——路之正只想让他活着,活到一百岁,活到活腻了再也活不动了。他只是害怕再次面对这个人的死亡而无能为力。
火势已经控制住了,路之正仍然木然地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在绒毛似的雨点渗透他的外套之前,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路之正?”
路之正还以为自己幻听了,那人本来叫得很不确定,一声没叫答应又叫了几声。
他动作僵硬地回头。
江树套着件很不符合季节的被子一样的羽绒服带着兜帽站在他面前,满脸惊讶地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
路之正恍然从梦中惊醒一般,好像被抽了真空突然接上了氧气,世界都清晰了起来。他张了张嘴,却失声一般说不出话。
江树有点被小警察刚才的样子吓到了,他的脸色难看得像张白纸,叫也听不见,只知道失了魂似的站在原地盯着不远处的楼。
他上下打量了路之正几眼,确定他回了魂,松了口气:“站多久了?”
路之正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声音还有些哑:“没,加班了走得晚。”
江树没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住在这。
他也眯起眼望向那个方向,沉默地站了一会,身形看上去有些疲惫单薄。
“你没事吧?”路之正的声音轻轻的,怕惊扰到他似的。
江树淡淡笑了一下:“我都不在里面能有什么事?”
不是问的那个。江树装作没听懂,路之正也没再问。他安静地陪他站了一会,江树突然开口:“那你知道我住哪间吗?”
路之正点头。
江树继续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楼,伸出一根手指往夜空里虚虚一指,指尖赫然是刚刚着火的位置,又朝他轻轻笑了笑。
“路之正,那是我家。”
路之正感觉被他的语气中意外的冷意冰了一下。
他继续沉默地看了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转过来看向路之正:“冷不冷?”
路之正摇头。
怎么可能不冷?江树安静地想。他伸手拨了拨他头发上的雨珠,小警察头发挺硬,有点扎手。
“物业联系过我了,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但是今天晚上是进不去了。你也早点回吧。”
路之正心想,那你呢?
他知道江树有去处,都说狡兔三窟,这人的老巢可不止三个,谁流落街头都不会轮到他流落街头的。
但是路之正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他不想看着江树自己离开了,至少今天不行,现在不行。
可他又有什么道理不让他走呢?不让他走还能怎样呢……
雨还在下,江树整理了一下羽绒服帽子,挥挥手算是和路之正打了个招呼准备离开。
路之正感觉全身血液上涌,大脑还没想好借口,手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
他攥得很紧,江树试着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路之正一时冲动,被他一眼瞪过来愣了一下,大脑清醒了些,抓着他的力度松了松,但没有放手。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固执地看着他。
江树没再挣脱,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
小警察没穿警服,身上是一身清爽的黑色运动服,黑色短发沾了水一撮一撮地支棱着,平添了些野性。
平时穿执勤服的时候班味太重没注意过,这小孩其实长得很显小,穿着这身衣服说是大学生都没什么不对——江树知道他本来就年轻,但他的眉眼间却是实实在这份职业磨砺出来的刚毅……甚至有些超越他年龄和工龄的深沉。
江树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恍惚,很难相信这是刚刚毕业两年不到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狼一样的眼睛亮得惊人,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正近乎于哀求地死死盯着他,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看在江树眼里倒是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味道。
像是被抛弃的幼年野兽,他想。
拜托,明明无家可归的是他才对。
江树不知道路之正是吃错什么药了,不过不难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小孩也是个倔的,说句好听的比登天还难。
不过有些话不说也是一种体贴,江树看了看他箱子里是那卷锦旗,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
嘴硬心软的木头,他倒是不算太讨厌。
大半夜的,下雨没带伞家还被烧了已经够倒霉了,这个点宾馆也不好找,江树本来打算折回会所先随便对付一下,现在改变主意了。
看样子他今晚还能有个更好的去处。
江树深吸一口气,拉住小警察攥着他的那只手。
“今天倒霉的我是要流落街头了。”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可怜兮兮地裹了裹他的大外套。
明显是跑火车的口气,但是覆在他手上的指尖有些凉,路之正不愿意戳穿他。
莫名地,他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说有困难找民警吗,”江树朝他眨眨眼睛。
“收留一下呗警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