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黯辰之上》施意绵

46、守岁

　　除夕夜，速星网吧破天荒地挂上了两个红灯笼。
　　是老板下午临时挂上去的，歪歪扭扭，透着几分敷衍，但在夜色里亮起来时，倒也有了些过年的意思。平时嘈杂的网吧此刻空荡荡的，连通宵党都回家过年了，只剩下角落里A区13号机的屏幕还亮着，以及柜台后那个依旧坐着的身影。
　　夏辰是三天前才知道，林黯没有回家过年的习惯。
　　“我家？”当时林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没什么人。”
　　简短的三个字，夏辰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也不回。”
　　林黯抬眼看他：“你家里……”
　　“打电话说过了。”夏辰打断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反正回去也是被念叨，不如在这里训练。”
　　他没说的是，电话里父母确实念叨了，但听说他拿了高校联赛冠军，念叨里又带着藏不住的高兴和骄傲。他说要陪队友训练，父母也就没再坚持——毕竟在他们眼里，“队友”大概是一群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热热闹闹的，比回家面对亲戚的盘问要好。
　　他不知道林黯是怎么理解“没什么人”的，也没有问。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林黯：你不是一个人。
　　此刻，网吧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夏辰刚结束一局排位，看了眼右下角的时间——23点47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林黯正在看什么东西，见他过来，随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饿了？”林黯问。
　　“不饿。”夏辰靠在柜台上，看了看窗外偶尔闪过的烟花，“快十二点了。”
　　林黯看了眼时间，没说话。
　　就在这时，网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笑声。门被推开，冷风裹着七八个人涌了进来——是阿亮，身后跟着老牛、周慕云、猴子、小白和阿明，每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有的提着塑料袋，有的抱着饮料箱，猴子和阿明还抬着一个正在冒热气的巨大保温箱。
　　“新——年——快——乐——！！！”
　　猴子第一个扯着嗓子喊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网吧里回荡。
　　阿亮气喘吁吁地走到柜台前，把手里沉甸甸的袋子往台面上一放：“黯哥！辰哥！我就知道你俩肯定在这儿！”
　　“你们……”夏辰愣住了。
　　“废话，除夕夜不回家，难道让你们俩在这儿对着电脑过年啊？”阿亮得意洋洋，“我早就在群里说了，今晚来网吧陪黯哥和辰哥守岁！老牛直接从家里拎了饺子，Cloud他妈做的卤味，猴子负责饮料，小白和阿明去取的火锅——快快快，搭桌子！愣着干嘛！”
　　一群人顿时忙碌起来。搬桌子的搬桌子，摆碗筷的摆碗筷，插电热锅的插电热锅。几分钟后，网吧正中央就支起了一个简陋但热气腾腾的“年夜饭”现场。
　　红油锅底翻滚着，饺子、肉片、蔬菜摆了满满一桌。猴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几个纸杯，把饮料倒得满溢。
　　林黯站在原地，看着这群忙忙碌碌的年轻人，目光有些发怔。那些红灯笼的光透过玻璃门映进来，与火锅蒸腾的白雾交织在一起，模糊了他的轮廓。
　　夏辰走到他身边，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肘。
　　“愣着干嘛？”他学林黯平时的语气，压低了声音，“都等你呢。”
　　林黯侧头看他，少年的眼睛里映着火锅的红光和窗外的烟火，亮得惊人。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寂静的深夜，这个少年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用一种近乎执拗的眼神说“教我”。
　　那时候他以为，这只是又一个一时兴起的天才。
　　此刻他才发现，这个少年，连同那些此刻正闹着抢饺子的家伙们，已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变成了“家”的模样。
　　“来了。”林黯说。
　　他走过去，在阿亮硬塞的位置上坐下。右手边是夏辰，左手边是正把第一筷子肉夹给他的老牛。猴子举着饮料杯大喊“新年快乐”，小白和阿明为了最后一个饺子争得面红耳赤，周慕云推着眼镜小声提醒“黯哥手不方便，别给他倒酒”。
　　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五彩的光透过玻璃，照亮了每个人笑闹的脸。
　　零点到了。
　　夏辰偏过头，看向林黯。在烟花的明灭中，林黯的侧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但那双总是深邃如夜的眼睛里，此刻分明倒映着璀璨的光。
　　“新年快乐，黯哥。”夏辰轻声说。
　　林黯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那一刻，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扬起，是一个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新年快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围坐在火锅旁的每一张脸——阿亮、老牛、周慕云、猴子、小白、阿明，最后落回夏辰身上。
　　“谢谢你们。”
　　声音很轻，被窗外的烟花声盖住大半。但夏辰听见了。他知道，这是这个沉默的男人，能说出的最重的四个字。
　　火锅还在翻滚，笑声还在回荡，新年的第一缕烟火在夜空中绽开。
　　光与影的守岁夜，没有亲人，却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