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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精神分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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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园的雨丝还在淅淅沥沥地飘着,细密如愁绪。
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湿冷的风裹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雨后墓园特有的沉郁。
让裸露在外的手腕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荆慈那句“好久不见”落在湿漉漉的空气里。
尾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意味。
像是跨越了许久时光才抵达耳畔,又像是藏着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白珩闻言挑了挑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
那里是一道道疤痕。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汹涌涌上心头,像是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突然翻。
或许是某次擦肩而过的余光,或许是某个相似的动作神态。
却始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只留下一种模糊的悸动感,像是冥冥中早已注定的牵绊。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散漫,试图掩饰那份突如其来的异样。
“确实,没想到考核结束这么快又见面,还是在这种地方。”
话落,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荆慈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对方眉眼间的轮廓线条利落分明,尤其是眼尾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总让白珩觉得他在哪里见过,却又被一层薄雾般的遗忘阻隔,怎么也想不起分毫。
白祁站在一旁,手中的黑伞微微倾斜,恰好遮住了头顶飘落的雨丝。
伞沿滴落的水珠顺着伞骨滑下,在他黑色的西装裤脚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的目光在荆慈身上停留了片刻,眸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即又被沉稳的神色掩盖。
白祁早已从老宅尘封的旧档案里,以及母亲偶尔提及的往事中得知。
白山亭在与荆楚沁那段短暂的婚姻存续期间,曾有过一个儿子。
当年荆楚沁离婚后远走他乡,这个孩子甚至还没分化就随之销声匿迹,就连档案上也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乳名。
如今看来,眼前这个气质沉稳、异能强大的荆慈,无疑就是那个人。
只是这层血缘关系牵扯太多。
而白珩此刻刚经历父亲离世、老宅被焚的变故,心思本就繁杂不堪,更何况他体内还藏着那样不稳定的因素。
白祁便暂且按下了这个秘密,打算等风波平息后再做打算。
白珩看向母亲的墓碑,眼神暗了暗。
关于母亲洛城溪的记忆,大多模糊而零碎,像是蒙着一层薄雾。
他只记得母亲总是笑着,眼角有浅浅的梨涡。
会在他睡前讲些无关紧要的小故事。
会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塞进他嘴里。
却也总在深夜里偷偷咳嗽,有时咳得厉害,整个人都蜷缩在床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时候他年纪小,只以为母亲是着凉了,会迈着小短腿跑去给母亲倒水。
直到后来母亲骤然离世,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咳嗽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
如今听荆楚沁这般提及,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楚。
同时又涌起一丝疑惑。
荆楚沁与母亲究竟是什么关系,能让她时隔多年依旧这般挂怀?
葬礼的后续流程简单而仓促,前来吊唁的人大多心怀各异。
有的是碍于白家昔日的地位。
有的是想趁机打探消息,草草鞠躬致意后便纷纷离去。
留下的只有满场的寂静与湿冷。
待人群散尽,白祁借口要留下来与墓园工作人员对接后续事宜,让白珩先带着白熙和云澌回去休息。
回程的车上,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响,还有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沙沙声。
白熙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率先开口
“老大,那个荆慈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我看他和白祁哥说话的时候,眼神交流都怪怪的,好像早就认识似的,而且他看你的时候,总觉得带着点别的意思。”
云澌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而且他刚好是你考核时的队友,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还跟着荆楚沁一起来参加白老爷的葬礼,这未免也太巧了。”
白珩靠在车窗上,望着窗外匆匆倒退的街景,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模糊的暖色。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巧合而已。这世上的事,本就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话虽如此,心中的疑云却并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
尤其是荆慈看他的眼神,那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总让他觉得很不自在,仿佛自己的什么秘密被对方看穿了一般。
更让他在意的是,考核时荆慈那句下意识的“小心”,还有挡在他身前时的熟练,那种默契。
不像是临时组队的队友能拥有的。
与此同时,白祁已经与荆慈坐在了一家僻静的咖啡馆里。
咖啡馆的灯光昏暗柔和,舒缓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咖啡的醇香,却丝毫未能冲淡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靠窗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丝,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窗外的景致。
“你果然回来了。”
白祁率先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紧紧锁住对面的荆慈
“我以为,荆楚沁女士会永远带着你远离白家的是非。毕竟,当年你们母子在白家过的,并不算好。”
荆慈搅动着杯中的咖啡,银色的勺子与瓷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回应。
“我母亲念及旧情,想来送白山亭最后一程,她心里始终惦记着洛阿姨。”
荆慈放下咖啡勺继续说道。
“我身为儿子,自然要陪她一同前来。何况,白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身为……”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换了个说法。
“总该来看看情况,避免某些人趁机兴风作浪。”
白祁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那层敏感的血缘关系,只是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老宅的火,不是意外。消防部门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起火点在一楼的储藏室,那里堆放着杂物,却被人刻意泼了助燃剂,监控拍到了模糊的身影。”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画面里拍到了一个身影,身形、衣着,都和小珩极为相似。但他却和平时的小珩截然不同,那种眼神,不像是一个Omega该有的,更像是……被某种情绪彻底支配了。”
白祁想起白珩偶尔失控的异能,还有那些时而出现的、与他性格不符的怪异言行。
比如突然变得沉默寡言,或者对某些场景表现出过度的暴躁,甚至有时会忘记自己前一天做过的事,心中愈发不安。
“小珩他……会不会是不是有什么隐疾?比如……精神方面的?”
荆慈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他看向白祁,缓缓开口道。
“有些事,旁人说再多也无用,强行揭开只会适得其反,或许需要他自己慢慢想起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雨丝依旧飘洒,落在玻璃上蜿蜒而下,像是泪痕。
“毕竟,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白祁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开口。
“得给小珩做一下心里疏导了。”
荆慈沉吟道:“我认识一位心理医生,他或许能帮忙。但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密切关注小珩的状态,避免他受到过度刺激。
他拿起咖啡杯继续说道。
“另外,宋雅那边,也需要派人盯着,她醒来后,肯定会第一个找小珩的麻烦,毕竟,她向来擅长颠倒黑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老宅花园里的那两个黑影,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们似乎与程家有关,可能是宋雅的后手。”
两人达成默契,不再多言,咖啡馆里的爵士乐依旧轻柔,却再也无法驱散两人心中的沉重。
白珩回到临时安置的公寓,是一套位于市中心的精装套房,白祁临时安排的。
隔音效果很好,却依旧挡不住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
白珩借口一路奔波太累,便独自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脸上惯有的散漫与无所谓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苦。
他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破碎而混乱的片段 。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夜空,将老宅的轮廓映照得如同炼狱 。
刺鼻的浓烟呛得人无法呼吸,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木质结构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伴随着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一双藏在在阴影里、充满恶意与疯狂的眼睛。
那眼神陌生又熟悉,像是在看着猎物。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恐怖的片段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记得自己明明在房间里睡觉,睡前还和白熙、云澌聊了几句老宅花园里的黑影,怎么会出现在火场?
白珩不知道的是,那个在老宅纵火、手法狠厉,被白祁在监控录像中看到的“熟悉身影”。
正是他。
白珩的精神分裂与他童年时目睹母亲被忽视、被病痛折磨的痛苦,以及白山亭长期的冷暴力、宋雅的刻意刁难息息相关。
每当他承受的压力达到临界点,身边就会出现幻听,促使他“清除”那些让他痛苦的根源。
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其实他纵火的那晚,荆慈其实也在老宅附近。
他本是来取母亲当年遗落在老宅的一件信物,却亲眼看到了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动作狠戾的身影。
只是当时并未认出那是白珩,只觉得那身影的身形与自己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轮廓有些相似。
白珩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在脸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疲惫而迷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痛苦。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仿佛镜里的人不是自己,而是另一个有着相同面容、却截然不同灵魂的怪物。
他抬手抚摸着手腕上的疤痕。
他想起考核时荆慈挡在他身前的背影,想起葬礼上荆楚沁那句“你母亲是个好人”,想起白祁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洗手台上——那里放着一枚不属于他的黑色纽扣,材质看起来很特殊,像是某种高档外套上的配饰。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想自己是否见过这枚纽扣,却毫无头绪。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是白祁打来的。
“小珩,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白祁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明天我们去医院看看宋雅,毕竟她也是白家的人,不管之前有什么矛盾,现在她还在病床上,我们都该做做样子去一趟。”
白珩皱了皱眉。那个女人,总是用虚伪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算计。
但他也知道,白祁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他沉默了片刻,才应道。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冷的风瞬间涌了进来,将他微长的头发吹散。
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被乌云遮蔽,只剩下一轮残月,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望着远处城市的霓虹,心中一片茫然。
而此刻,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宋雅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还带着刚苏醒的迷茫,随即被一丝阴狠的光芒取代。
她的喉咙干涩得厉害,却依旧艰难地转动着眼球,回忆着火灾当晚的场景。
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火光中,她依稀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黑色的衣服,动作敏捷地在一楼泼洒着什么,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姿态,与白珩惊人地相似。
“白珩……是你……”宋雅无声地动了动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她精心策划了那么久,想要借助程家的力量掌控白家,却没想到一场大火毁了一切,白山亭死了,她也差点丧命。
这笔账,她自然要算在白珩头上。
宋雅躺在病床上,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白珩,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就算你是白家的二少爷,就算有白祁护着你,我也要让你身败名裂,为这场大火付出代价!
她心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她的理智,让她更加坚定了要除掉白珩的念头。
而她不知道的是,荆慈早已派人暗中盯着医院的一举一动,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通话,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与此同时,公寓楼下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阴影里。荆慈坐在驾驶座上,望着白珩房间的窗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站着一个年幼的男孩,眉眼间与白珩有几分相似。
那是洛城溪刚生下白珩时,荆慈站在旁边想看看弟弟,被他母亲荆楚沁偷偷拍下来的。
这么多年,他一直把这张照片带在身边。
看着白珩长大分化。
看着他在白家小心翼翼地生存。
看着他的异能逐渐觉醒。
却也看着他被痛苦的记忆折磨。
他轻轻摩挲着照片,低声说道
“白珩,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景象。这场雨,似乎要将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