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你一起浪费的时间》燕拾雨

2、第 2 章

　　秦方好提着咖啡向约定地点行进，肚子里满是疑惑。

　　当初合作是主编推荐的归舟工作室。主编向来知人善任且不看重资历，她自然是很相信的，看了作品之后立刻定了下来。一句话，她从来没见过宋归舟。
　　那宋归舟是怎么认出她的？

　　绕过草木葳蕤树荫如盖，长椅、悠然流淌的小河和靠着椅背的身影逆光落在眼底。
　　秦方好面带微笑上前，“你好，宋老师。”

　　宋归舟仓促地站了起来，“你好……”
　　因为戴着口罩，声音有些闷。于是他又仓促地取掉，顺便调整下滑的眼镜，这才抬起眼皮，“你好，秦编辑。”

　　秦方好的两边眉毛一并上移了半厘米。如果他不是又带口罩又架黑框镜，蓬松的头发四处飞翘像被飓风吹过的话，她是绝对不可能记不住他的脸的。
　　男人明明逆着光，五官却清晰至极。这是一张可以让人心情变得很好的脸。

　　——虽然有点nerd，还有点紧张。

　　秦方好压下惊讶或是说惊艳，保持得体的笑容，提起手中的袋子，“美式还是拿铁？热的。”
　　宋归舟看过来，表情有瞬间的不自然。

　　吸引了他注意力，秦方好立刻对纸袋子开启恭维模式，“这家咖啡新品很不错，设计更是松弛有趣。我们办公室的小姑娘们天天去买，只为了集齐您设计的那一套冰箱贴。恭喜宋老师，事业蒸蒸日上～”
　　夸，必须夸，狠狠夸。

　　一方面是实话，这家咖啡市场占有率很不错门店也多，如今铺天盖地全是出自他手的海报。再就是，毕竟当时她否了和归舟原定的系列合作，如今对方主动示好，她多少有些挂不住脸。

　　宋归舟抬手似乎想抓头发，刚过肩又收了回来，“秦编辑喜欢吗？”
　　嗯？秦方好眼珠子飘了飘，“当然。”

　　宋归舟唇角清浅地上扬，“嗯。”
　　尾音也清浅地上扬。

　　阳光眩目，一抹笑容眩目。
　　他瘦削的轮廓、柔软的微卷发、眉宇间的笑意和细密颤动的睫毛，一并更加清晰。

　　秦方好避之不及，连职业微笑中都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美式？拿铁？”
　　“都好。”宋归舟将手塞进了裤兜。

　　这不是个礼貌的动作，但当秦方好看到牛仔裤硬挺的面料下不断扭动的双手，看到夹克立挺的领口上不断滚动的喉结，那是半点都生不起气来的。
　　当初电话都不敢打的社恐，能和她面对面交流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方好将拿铁递给他，“请。”
　　“谢谢。”宋归舟双手接过，一只抄底，一只握住杯身，于是两人的手指像是逆向而行的列车，擦身而过。液体剧烈晃动险些溢出杯口，“抱歉。”

　　秦方好搓了下指侧，想抹去那阵酥麻。
　　徒劳的尝试。

　　两人捧着咖啡落座。宋归舟占据长椅右侧三分之一，几乎贴在扶手上。秦方好占据左侧二分之一，剩下的空间留作三八线。

　　咖啡下去小半杯，秦方好没忍住偷瞄。这一看发现，宋归舟背直挺得像石板，一动不动，僵硬。

　　“我不吃人。”她开玩笑。
　　宋归舟垂眸避开她的视线，实诚道：“我有点紧张。”

　　秦方好正在想怎么让气氛不要太尴尬，就听他说：“你的眼睛很美。从你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时候，我特别紧张。”

　　她在宋归舟直白却温柔的嗓音中，听到了一缕单纯的稚气。
　　从小到大夸秦方好外貌的男性不少，有真实有虚假有逢场作戏有调情，口吻大多带有凝视的意味。但他不一样，他的赞美是发自内心的，是毫无目的的，是坦然的。像女生与女生之间的欣赏，都有能让人心情变好的魔力。

　　宋归舟看向她，很小心的一瞥。连他那时而躲闪的眼神都是坦然、专注的。

　　秦方好避开锋芒，竖起手掌挡在脸庞，“好的。我控制一下自己，尽量不去看你。”
　　宋归舟彻底转过头来，认真道：“那我收回我的话。”

　　嘴角。
　　控制不住的嘴角上扬。

　　秦方好放下手，哭笑不得，“我找你是想聊聊工作。”
　　“好。”宋归舟恭顺点头。

　　果然，她看过去，他的视线就会下移——
　　似乎落在了她的鼻尖。

　　“这三幅封设我非常喜欢，客观来说也非常匹配。”秦方好顿了顿，“但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没有披封设的预算，一直由我们社里的美编负责。我不能擅自做主叫停美编的工作，也不能不署名直接用你的设计。所以……”
　　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了他腿边。如果是五年前，秦方好估计会向主编报告，明知希望渺茫也要尝试，只为了书籍出版时的最完美状态。但如今，她已经没有精力也不想费精力去做不可能的事了。
　　宋归舟用修长的手指捻起U盘，又突然松开，那小枚金属直坠掌心。他温和道：“没关系，你喜欢就好。”
　　“谢谢你的好意。”秦方好压下心头弥漫的奇怪的感觉，“现在工作室规模怎么样？”

　　“六个人。”宋归舟说，“有专人负责项目对接。”
　　秦方好想问没问出口、还在铺垫的问题就这么被回答了，只得笑了笑，“看来发展得很不错。”

　　宋归舟顺势问：“秦编辑……过得还好吗？”
　　“我？还不错。”秦方好问，“你呢？”

　　“老样子。”宋归舟揉了下眉心，没藏掉羞涩，“还是有些……害怕和人打交道。”
　　又回到了工作外话题。秦方好强行扭转，“现在有专人负责沟通，宋老师这方面的压力能小很多吧？”她不等对方回答，又问：“那方便给一下联系方式吗？我想和这位老师谈一个新项目。”

　　宋归舟说：“182xxxx9089。”

　　秦方好赶紧掏出手机输入号码。随着数字越来越多，下方关联的联系人越来越少。
　　当按下最后一9，下方只留有一行。

　　归舟工作室。

　　秦方好一怔，“这个号是你们的官方联系方式吗？”
　　宋归舟低头，戳弄了几下自己的手机。

　　掌心震动。
　　归舟工作室随震动频率跳跃。

　　“不是，是我的私人号码。”宋归舟亮出自己的屏幕，秦方好三个字也随震动频率跳跃，“直接和我谈就好。”
　　不是紧张吗？不是害怕和人打交道吗？不是社恐吗？秦方好眨了眨眼，委婉问：“你……方便吗？”

　　宋归舟却说：“我会努力的。”
　　秦方好想起过去无比艰难的交流，“其实也不用……非要勉强……”

　　“和你的话，不勉强的。”见秦方好蹙眉，宋归舟又道，“我的意思是——之前有合作过，还、通过很多封邮件，比较熟悉。所以……”
　　“啊……确实。”秦方好点点头，笑，“那会我一打电话你就秒挂，然后吭哧吭哧发来一封邮件，汇报完进展，最后加一句‘如有其他事项请邮件反馈，谢谢’。”

　　宋归舟抓抓下巴，垂着眸，“不好意思，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嗯。”秦方好不无深沉地应，“为此我砍掉了和你的系列合作，所以还是我更不好意思一些。”

　　宋归舟眼尾漾开，“你提出合作，难道是为了补偿？”
　　“我是那样的人——”秦方好原本有些不悦，但看到他蕴着笑意的神情后无奈道，“看来宋老师对自己的能力没有清晰认知呐！”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本来就是好吗？”

　　秦方好又笑了。
　　死嘴，今天怎么这么爱笑？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溜走，她赶紧步入正题，大概介绍了下她认为很适合宋归舟的系列丛书的项目。
　　“……如果你有意向，我会向负责的编辑推荐归舟工作室。但之后还是会公对公初步接洽，综合考虑后才能确定。”

　　“精装书？”宋归舟认真听完道。
　　“是的。所以对封设要求会比较严苛。”

　　“秦编辑参与这个项目吗？”
　　“不会。”秦方好莞尔，然后又看了一眼时间，加快语速，“宋老师可以先考虑。”

　　宋归舟站了起来，“我下午回复。”又补充，“电话回复。”
　　秦方好也起身，“下午我有会……用微信吗？”

　　不像是问21世纪青年，像是问对互联网智能机不熟悉的老爷爷……
　　宋归舟还是盯着她的鼻尖，薄唇却勾出前所未有的弧度，甚至露出了半截洁白的牙齿。他无声地笑，“确实不太用，但有的。”

　　秦方好摸摸鼻子，男人的视线便落在了她的指尖，“那你加我微信吧，手机号。”
　　“好。”

　　回社里的路上，秦方好余光不受控地飘向沉默的男人。
　　她踩着五六厘米的高跟鞋，视线才将及他的肩颈，恰好看到他瘦削却紧绷的下颌和不断滚动的喉结。蛮大的身高差，宋归舟迈着不成比例的小步，始终与她并肩。

　　在公园门口告别后，两人背向而行。秦方好的疑惑不减反增。
　　比如为什么宋归舟认识她。比如宋归舟个社恐为什么比她还熟念。比如……

　　“秦编，正想给你打电话呢。十五分钟后开会。”同办公室同事、前桌、宝藏男孩王宝辉说。
　　“知道了。”

　　秦方好拉开椅子，借最后一点时间进入许久没登录过的邮箱。她在一众广告邮件中下滑，生生滑过了五年的时间。
　　随意点开一封往来邮件，是当时宋归舟发的。

　　【秦编辑，你好：
　　已结合反馈意见进行了修改，但仍有以下三点需要协商：
　　1.考虑书封的位置，建议保留右上角的设计。
　　2.考虑内容和风格，烫金色的字体选择建议保留。
　　3.内封硬壳设计可提高质感，和外封风格相适宜，建议保留。
　　请邮件回复。
　　2020.7.28】

　　又社恐又倔头倔脑又一丝不苟。秦方好一直将对方脑补成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有点讨厌的那种。
　　看了几封宋归舟的邮件后，她又翻了翻发件箱。情况大多如下：
　　邮件内容：无
　　附件：录音

　　那会忙到起飞，谁有空打那么多字。既然对方不接电话，那就单方面通话。
　　秦方好不觉勾唇。时间总是过滤掉痛苦疲惫，留下趣味横生。

　　“叮！”
　　秦方好打开微信，通讯录跃出红点。

　　【秦编辑你好，我是宋归舟。
　　归舟工作室地址：高新区丰瑜路迈珂大厦2802】

　　通过好友验证，等待的功夫，秦方好点开头像看了看。

　　湛蓝荡漾的底色上，是一艘橘棕色的小船。小船长了两条腿两只脚，脚下有泛起的水波涟漪。小船还长了两只胳膊两只手，手里捧了颗形状为正方体的头。
　　两根指头放大再一看，头上有一张脸，带了一幅方框眼镜，一左一右写着“哎”“……”

　　哎……？

　　秦方好退出，回味了片刻，决定再看一眼。
　　屏幕有瞬间的闪烁。

　　似乎哪里和刚才不太一样了。她再次放大，放到最大。
　　方框眼镜上的字变了，一左一右“开”“心”两个加粗的字。

　　恰好，此刻。
　　宋归舟：[开心]

　　微笑红脸。这么基础表情包，只有父母辈还在用吧。

　　秦方好想了想：[等待]
　　紧接着，宋归舟：[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