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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if拒绝线16 “帝国与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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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洛雷斯的身体被两个新兵接手了。
托住多洛雷斯下腋的新兵在手掌被血浸透后,茫然地转动头,尝试寻找军医。
没有找到。
这支精锐为了速度,放弃了很多不那么重要的东西。
他们又尝试把长官拖回石洞。
手忙脚乱间,多洛雷斯的额头被磕出道口子。
“不要紧张。”
“是……”新兵蠕嘴,喉咙被掐紧似的痉挛一下,立刻咬紧牙,大吼道,“是,长官!”
“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炮弹。”多洛雷斯很平静。
这份平静似乎是有说服力的,可轰隆声连绵不绝。
新兵没有回答。
到石洞了,一个新兵先矮身钻进去,几乎只有人腰身高的空间限制了他,他只能坐靠在石壁上,扶抱住重伤的长官。
身后,凹凸尖锐的岩石折磨着他,身前,浓郁腥甜的血味也折磨着他。
他没有心思去痛苦,因为他的搭档正面对一个重伤号。
搭档当然会,也必须去尽力救治——可如果,伤号死了。他的嘴巴突然很干。这是很有可能的,空爆弹——怎么判断尽力,谁来判断尽力?
《武装部队法》吗?
在这一处,这一处只有我方、敌方、雨林、岩石的地方,士兵的辩护律师在哪里?
——躺在这里的不是一个受伤军官,更何况这也不是正义的负伤。一道难题。
第一步,解开军官专用的急救包。
第二步,拿出纱布、止血带、吗啡……对,不能用吗啡,他们承担不起剂量错误的后果。
真不错!真不错!
他为搭档感到骄傲。
没有眼泪,没有鼻涕,没有大叫,没有任何崩溃的迹象。
半跪在多洛雷斯面前的新兵应该得到称赞,因为在处理腹股沟那个汩汩出血的口子时,她脸上连害怕也没有。
“好姑娘,真不错。”多洛雷斯满脸满身都是血,居然还很有精神,“我记得你,你是兴尔阿科人,那里有很多山,是不是?”
新兵点头,紧绷着下巴,连余光也没有偏一寸。她的右手正在军官的肉里,骨头和还在跳动的肉里,移动,对抗筋膜的阻力移动,直到找到出血点,用食指和大拇指按压住。血还在冒,另一只手就只能飞快地用一团团纱布去堵。
多洛雷斯知道自己流了很多血,但奇怪的是,她一点也不疼,并且大脑十分清醒,五感极其敏锐。
黝黑、厚实的唇。汗水味、头油味、铁锈味、灰尘味。心跳声、吐气声。
平常这些东西太平常,可这一刻,突然都浮了出来。真叫人惊奇,这群为减免学费而入伍的士兵居然也有热烫烫的呼吸!
她太阳穴突突跳着,奇异地亢奋,亢奋催促她说话。
“一个地方的,你们是同乡,”这是在说两个新兵,“以前认识吧?看得出来。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我要参加你们的婚礼,还要做你们孩子的教母,你们打算生几个孩子?帝国的事业需要后代。大山养出的儿女。见过山崩吗?比外面的动静大多了,可也没绝了我们的种。不要害怕,不要害怕。”
她甚至想要挥舞几下手臂,表示自己没有大碍,却没有力气。
可她的要求很有力气。
“还没有停?一群农民……给我纸笔!我要给殿下写信!联邦,联邦介入了这场叛乱!不,是他们煽动的!”
这是命令吗?
可,可是该怎么送出去?
新兵盯着长官明亮的、放大的绿瞳孔,手足无措。
还好,长官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呓语。
两个同乡对视,都被对方眼中的自己惊吓到。
“好姑娘”举起猩红的发抖的双手,鼻翼抽动,鼻孔扩大:
幸好,幸好是个少尉。
否则那些鲜血淋漓的红肉,就得用沾染过汗渍泥土的衣服条去缠了。
伤口处理摧毁了很多人的心智,新兵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石洞里、山根下、藤蔓深处,简陋的战地医院……到处都是脸色煞白的医护人员和“临时”医护人员。
帝国的威名太盛了,太久了,让她只能活几十岁的子民第一次看见这许多的伤患,这许多的残肢!
原来大腿被炸断,创口不是光滑平整的切面,而是一根白骨头碴子,以及紧紧包裹它的黄色的,凸出的,一颗一颗的脂肪滴。
不会有人再吃石榴了。
呻.吟声和咒骂声中,护士快步走到广播前,把音量旋钮扭到最右,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播音员过分清晰的声音。
现在正是晚间新闻的时候。
“这里是DFC帝国广播服务。军部行动总处与驻顿陇专员联合谨此公告,于三月二十一日下午两点,针对某些长期拒缴合法税赋、危害地方秩序的非法武装,我军严格遵循‘帝国空中管制’原则,成功实施了空中管制行动。
“此次行动旨在以最小之武力展示,维护最大之和平效果,保护当地忠实之种植园主与民众的生命财产安全。
“因此,我军官兵奋武,在极短时间内,精准打击暴乱匪徒。尽管在行动中,因匪徒藏匿于民宅及丛林附近,导致局部区域受到波及,但帝国军队已迅速恢复顿陇秩序。
“目前,非法暴动头目已被当地义愤民众检举缚送,帝国将依律惩处,并妥善抚恤因公受伤之忠诚人员。
“帝国与女王的光辉永照子民,天佑吾王。”
按惯例播放的国.歌旋律流淌在战地医院上空,再不会有比此时此地更冷漠的听众了,即使是新参军的大学生,也没有为它投去一丝一毫的注意力。
哪怕他们没有正经事可干,只是在睡大觉、打桥牌、用一两块巧克力雇佣当地小孩跑腿送取东西。
多洛雷斯躺在角落的一张病床上,烧得昏昏沉沉。
她是叛军投降后,第一批送进医院接受手术的伤员。可第二天夜里,感染还是缠上了她。
护士偶尔会过来看看她,注射一针青霉素,换一根导尿管。轮到最空闲最好心的护士,就用棉签为她浸一浸嘴唇。
这军官在战场上大抵是威风的,在病床上,可一点威风都使不出了。
棉签一碰上去,她即便昏迷着,嘴也急迫地张合,如见了饲料的观赏鱼,想汲取更多更清凉的水。
又虚弱,又可怜。
也别说照顾不周全。
一个小小的少尉,受的伤也不算最重,已经优待不少啦。自然,她为帝国负的伤,是帝国的英雄,可这儿最不缺的就是英雄,战场本来就是铸造英雄的地方。
想要老妈子似的伺候,就回家找老妈呀。
多洛雷斯想起了家。
她最先想起的是绿色,幽绿的丛林,倒映在碧绿的眼睛里。
多水又缺水,存不住,说到底还是缺水。眼珠子一点光泽也没有,灰扑扑的。
一双双灰扑扑的眼睛列队走着,每一双都在喊渴。
所有人的背囊都是制式的,但总有点细微差别。谈了恋爱结了婚的大多要放张伴侣的一寸照片,连孩子都有了的就没例外了,是必放的。单身的呢,少数念着家,藏了全家福或家信,更多的是初出家门,没心没肺,正是觉得天高海阔逍遥自在的时候,什么牵挂都没带。
这么多不同的人,不同的关系,不同的情感,走在林间,头一天还好好的,再过一个小时,三十分钟,五秒钟……
这些东西!这些纸!有什么用啊!
不如全扔掉!换回一个果子!
多洛雷斯就迷迷糊糊想起了,她的背囊里真有一个果子。
是从驻地出发的前一天,殿下倚在窗旁,看她收拾文件,打整印章,忙得真是要跌脚。殿下也不说帮一下,趁她因热解下外套,随手将酸得倒牙的青苹果塞进她衣兜。
借某次休息,她渴得厉害,背着人,把苹果一口口地吃光了,连果核都没放过。要不是这次,她也尝不出苹果籽竟然是有水分的。
酸苹果激出不少口水,多洛雷斯又撑了一段路。
但没有第二个苹果了。
再口干舌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幻想。
不是训练场上的幻想,也不是在殿下身边做侍从官时的幻想,更不是第一次实战,领七八个人跟着大军清剿退败海寇时的幻想。
那都太狂热,太轻飘飘。
自己流的汗、自己流的血、别人丢的命,把她举得高高的,如在云端。
现在好了,雨林的藤蔓把她缠紧了,拽下来,像老仆人拧抹布一样把她身体里的水分拧出来。
她受不住,投降了。
她不配做帝国的军人,她到底是肉体凡胎,没有钢铁打铸的身躯。
来个人救救她吧。
救救她吧。
多洛雷斯不知道现实里自己喊没喊出这句话,但在梦里,或者是回忆里,或者半梦半醒间,随便什么吧,她叫唤了一遍又一遍。
指挥官骂她,打她,指着她鼻子说殿下的颜面今天全丢在这里了!也不能让她从地上站起来。
但她受了启发。
殿下,不错,还有殿下。
殿下啊,救救她吧。
殿下是最好的,若是殿下弃了她,那随便什么人,最坏的结果,父亲、哥哥,姓西诺的,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
把她救出去!
她可以做回好女儿、好妹妹、西诺家的好女人。
她本来就该是那样一个人!过着那样一个顺遂的日子!
她之前是有什么不知足的?竟然还逃跑!
好了,她知道错了。
叫她认错她就认错,叫她磕头她就磕头,然后跟着父兄回去,乖乖巧巧,顺顺当当地活一辈子。
再没有幽绿的魂灵躲在她的影子里,暗沉沉、湿漉漉地盯着她,如疽附骨。
可她高烧三天,昏昏沉沉,到底熬了过来。
晋升令和嘉奖令同一天到,人人都喜气洋洋,捧到她的病床边念给她听,夸她是帝国铁打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