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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if拒绝线12 瞧,大棒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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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羞辱。
这无疑是一场羞辱。
有骨气的人会将那马鞭劈手夺过来,再依照骨气的多少而选择是抽回去,还是掷在地上转身离去。
只有最卑贱、最不知耻的奴隶才会下跪,唯唯诺诺、毕恭毕敬地吸吮别人的脚趾。
可她的神情那么平静。
若不是隐忍到了极致,便是自甘下贱到了极致。
不管是哪种,多洛雷斯都瞧不起。
多洛雷斯·西诺,西诺家族的小女儿,头上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哥哥。
哈,好运啊。
降生前被福尔图娜亲吻过的幸运儿。
能享受的优渥是尽有的,该承担的责任是接近于零的。
没有谁会对她抱有过高的期望,包括她的父母。
聪明的或是愚钝的,机辩的或是拙舌的,勤勉的或是懈怠的,沉稳的或是跳脱的,喜欢美衣服还是好猎枪?
不重要。
美好的品质培养起来太难得,这份力气应该花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一个健康的、生育功能正常的男性长子身上。
可所有人就都没有想到,这个平庸了两代的家族,居然登地一下跳出个异类。
她大摇大摆,踩着个工人穿的厚底靴啪嗒啪嗒乱跑。
她离经叛道,学习驾驶和射击。
她还倔,倔得像头老牛,被“流放”到乡下,还不知道向父母认错服软。
看到她,每个亲戚都要板起一张脸,“小多洛雷斯,你怎么成了一个这样坏的孩子?你让你的母亲日日垂泪,你让你的姓氏蒙受羞辱!”
多洛雷斯绷直小臂,手腕一转,把折刀滑进袖子里,面无表情,想,尽他妈的放屁。
她就这么横冲直撞地,违背传统地,在痛心疾首的目光中长大了。
长大了,就该订婚,然后结婚,然后生孩子,然后养小孩,教他们音乐、礼仪、舞蹈、管理庄园,然后为他们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异性订婚……
再然后呢?
再然后,就可以在子孙们的哭声中安详幸福地离世了。
等某个后代出息了,她还可以被庄重地端出来介绍,以“我的曾祖母是一位娴雅虔敬的淑女,她的父亲……”为开头。
——我的小洛拉,你的小脑袋瓜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母亲问。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满头热汗,裤腿泥泞,心想,瞧,大棒敲完了,主人不得已掏出他那根珍贵的胡萝卜了。
“您的聪慧令我动容。”她名义上的未婚妻微笑道。
多洛雷斯压抑着愤怒。
舞会结束了,这是第二天,未婚妻带着礼物来登门致歉。
致歉。
她竟然也知道那是可耻的!
不,最可耻的不是这个人,宠臣和小丑在任何时候不是稀缺品。可耻的是她的母亲!西诺家的夫人!一位高贵的体面的端庄的妇人,让她的女儿,去和一个大贵族的情妇,好好相处!
那情妇甚至是公用的!
“您在发抖。”未婚妻解下自己的大衣,搭在臂弯。
“是的,因为寒风。”多洛雷斯冷冷道,“平常这个时候我在壁炉旁看书。”
“很抱歉,我打乱您的安排了。不过偶尔也可以出来走走,秋天松林的景色……”
多洛雷斯打断她,“这是您家的规矩?放心,等我嫁进去后,会遵守的。”
……
半晌,未婚妻干巴巴地说:“只是一个无聊的建议,当然,决定权在您手上。”
“我的荣幸。”她冷笑。
她们继续在小道上走着,皮靴和马丁靴发出笃笃声响,小动物们被这动静惊吓到,四下逃窜。她们至少已经看见七只大耳朵松鼠叼着坚果,四肢着地,匆匆钻过灌木,越过黄草,跳过树桩,最后蹬蹬蹬攀上高树,躲入巢穴。
巢穴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松鼠们放下心来,一一点过树洞里的储备粮。
富裕松鼠心满意足,抓起一根树枝,躺在软和的干草上磨牙,磨着磨着就睡着了,口水连成线滴下来,打湿能打湿的一切。
不那么富裕的松鼠就还要为过冬发愁,它们在高高的树上探出小脑袋,想瞧瞧莽撞的客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们不受待见呢?
“……或许斯罗列里大剧院?”皮靴女人脸上带着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的笑容,再次抛出一个选项,“<猫>又要复排,起用了一批新演员,都是十八九岁的年龄,听说十分不错。”
马丁靴女人把挡路的松果一脚踢开。
“那么,俱乐部呢?”皮靴女人耐心地,几乎有些低三下四地说,“那里有许多有意思的……”
“你是皮条客吗?专干把青春鲜嫩的肉.体——其中甚至包括你自己——送上贵族床上的事?讲老实话,我真害怕在那些场所撞上你的老主顾,你要怎么向她们介绍我呢?”
这话着实难听,多洛雷斯心知肚明,悄悄用肌肉感受绑在手臂内侧的折刀。她分明看见了女人眼中阴冷的怒火。
句子,好长,好复杂,听不懂。
松鼠歪歪头,注意力具象为口水,统统倾泻向那颗松果。
饱满的,深褐色的,健康的松果,真是一颗好松果!
吱吱吱,它滑下树,飞快跑到目的地,用小爪子捞紧自己的战利品。
“您真会开玩笑。我是这只为过冬而忙碌的松鼠。”皮靴女人是个好脾气的,对警惕的毛茸茸笑了笑,试图表示友好,“而您,您是我的储藏中最闪闪发光的一枚坚果。”
马丁靴女人从胸腔中发出声哈,隆起的肌肉块头令她看起来像一只捕食前的野兽,“你在嘲讽我?”
“并非如此,我是如此尊重您,就如同尊重您战功赫赫的曾祖父。但说老实话——既然您不愿意订婚,又何必签下那些合同呢?”
马丁靴女人怒气蓬勃,绿眼睛异常明亮。
“当然是因为除了着急摆脱下等人身份的泥腿子,没有人再愿意和一个子爵家的疯姑娘订婚了,尤其是她还有个正常的哥哥。”
“您说错了。”
“啊。”讥诮,“你那些甜言蜜语的小把戏要派上用场了,我洗耳恭听。”
皮靴女人弯一弯眼睛,“我很好奇,既然您十四岁的时候就知道专.制的父亲负责挥舞大棒,温柔的母亲负责拿出胡萝卜,那您为什么还要为那根胡萝卜而把脑袋伸进绳索里呢?并且还是被大棒打了之后。”
“真清醒,我几乎要为您喝彩。”
“谬赞了,您此刻一定在心里讥笑我,这很正常,我是个最庸俗不过的人,浑身都是缺点。但您觉得与我——一个女人——订婚,三四年后收养您哥哥和我的私生妹妹的孩子,抚养他们,再将一辈子积攒下的财富交予他们。这是一根足够甘甜的胡萝卜么?它是红色还是黄色?”
“这离现在太远了。”
“这甚至称不上一根胡萝卜。”
“住口!你真无礼!”
“您在嫉妒我,女士。因为我的学院制服,我的军装,我进出俱乐部的权力,还是我没有一个哥哥或弟弟?应该都有。”
“你怎么敢,怎么敢……”多洛雷斯的声音变得颤抖,愤怒挤过那些因颤抖而扩张的缝隙,烧红了她面孔的纹路。
“这么理所当然?我当然可以,女士。”
她们已经很久没有动了。“未婚妻”把大衣展开,放在红黄落叶上,远处几只松鼠正对着这边探头探脑。
毫无疑问,等她们离开后,这件质地精良的大衣会被小动物们瓜分,然后各自拖回树洞,为巢穴的建设添砖加瓦。
“因为什么呢?”皮靴女人自问自答,“因为我没有个兄弟?”
难道不是吗?
“难道我的父亲是一个过分慈爱、慷慨、善良的人?他舍不得他的女儿得不到公司,得不到权力,变成一个流浪街头的倒霉蛋?为此他甚至愿意放弃众多能够轻易得到的私生儿子?而他付出的代价仅仅是和美貌女人上床,并射.出几次精.子?”
多洛雷斯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心脏。
“是吗?女士,请您告诉我,我的父亲是这样的好吗?”
强势的追问。
多洛雷斯不由得呐呐道:“不,不是……”
语气太轻,分不清否认还是反问。
“是因为我尽早找了个靠山啊。”轻轻的叹息,“难道我只用在床上伺候她们一家人吗?弯弯腰、伸伸手、把脑袋伸进她们的裙子里……”
多洛雷斯忍不住扯一下自己的长裙,这是出门前她母亲呵令她换上的。
“就能进公学进军队在俱乐部高谈政.治?索菲娅殿下的才能更出色还是加德纳殿下的血统更纯正?为了谈这些无聊的话,我漫手洒了多少钞票出去?”
“追逐名利是低贱的……”
“女士——!”声音扬高了,“请您告诉我,不追逐名利我应该追逐什么呢?为富人擦鞋拖地修剪草坪的机会?凭什么?就因为世界是贵族的,太阳是贵族的,就连夜晚和星空也是贵族的?”
多洛雷斯无话可说。
但她很快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攻击点,不,不能这样说,因为不需要找,那本就是她对这位“未婚妻”最厌弃最不满的地方。
“你一点也不无辜,小姐。”多洛雷斯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真的在做搜罗少年送给贵族享乐的事,我为你感到羞耻。”
对面笑了。
松鼠咬开坚果壳,铿铿喳喳。
“难道我为自己感到骄傲?女士,请解下您的小玩具,以免划伤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