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凌]云鹤》楚国之巫

1、第 1 章

　　云鹤

　　凌荣醒来的时候喉咙里还有腥甜味，应是很久没有饮水了。他微抬着头看着谢龄忙乱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对方是在打扫卫生。

　　他院子里的东西有点杂，上次凌荣勉强把花圃收拾出来了，种下的铃兰还没开，倒是蛮青玉葱茏的样子，沾染着露水，让人看着心情也变明媚了几分。

　　谢龄刚帮他擦干净了灶台，察觉到他的视线，将帕子?在了木桶中，擦干净了手上的水，扬声问他：“饿了吗？我去给你热饭？”

　　凌荣“嗯”了一声，慢慢地从榻上下来。原先那张冷硬的席子已经换掉了，堆在床褥上的锦绣软垫柔软到不可思议，一觉睡下来，反而让他的身体僵硬，有种隐隐绰绰的疼痛。

　　谢龄这边架起火热了饭绕过来看了眼，慌忙来拦。“这是隔夜的冷水没及时倒掉…我刚刚新烧了些，别喝这个。”

　　凌荣更加无所适从了。他放下杯子，鸦羽般的睫毛很自然地垂下，敛去了他眼中过多的神色。他睡了太久，发丝和衣裳都是乱的，谢龄却在这种凌乱中不由得品出一股脆弱来。

　　他原本以为凌荣昨天就能醒的，睡了这么久应该起来要饮食喝水的，半夜他就将那碗粥热了又热，而壶中的水也凉了，凌荣还是没醒，只是在最昏沉的时候小声咕哝过什么名字。

　　谢龄坐在旁边听了很久，觉得那些都应该是凌荣的师兄师姐。那是很长的一个名单，由昏睡的爱人迷迷糊糊间断地说出来，谢龄一直是没心没肺的人，在那一刻心脏却像针扎一样痛。

　　凌荣是怎么活下去的呢？他不知道凌荣干过什么，又是为什么每次都是如此疲惫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或许他还是太普通了——他想起来自己还在刀宗的时候，他也并非什么同辈的刀法佼佼者，别人提起他，第一印象也是：“是谢宗主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吧”，他为了得到刀主的指点而和洞幽刀主莫铭打好关系后，那个诚实得不太会说谎和拐弯的红发男人告诉他，他其实没有武学的天分。

　　他乱七八糟想了好多，又想去拿莫铭当初送给他的斗笠。他拿着那个缠绕了金丝银线的斗笠左右看了片刻，出屋抱了一堆竹篾回来，一边看着依旧昏睡不醒的凌荣，一边编织着手上的斗笠。

　　而这些此刻的凌荣都不知道。他喝了温度正合适的水，要给自己系发。谢龄在背后看着，看着凌荣对着镜子梳正了凌乱的头发，用褪色的发带系紧，露出白皙的后颈来，一时间看得有点呆了。

　　“那个…”凌荣刚想喊谢龄，却不知道该喊他什么，沉默了片刻，又去拿搭在床头的外袍。“我十五前就要走。”

　　谢龄的声音有点怪罪，凌荣很难听到他这么服软又有点委屈的语气。“你这次回来睡了好久。”

　　粥已经热好了。凌荣接过那碗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平常巧言令色，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但对于谢龄的抱怨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什么?凌雪阁的事事该拿与外人道的吗…更何况这位还只是个普通刀宗弟子，江湖上的诡谲都离得很远，可能唯一不幸地就是遇到了他吧。不过他原来真的没和对方互通锅姓名吗？

　　凌荣每次刚醒过来就话很少。谢龄也不奇怪，只是心中始终有根刺梗着，明明凌荣已经醒了，但是他心中的不安反而愈发强烈，非要说什么一吐为快。他这么想，也要这么做，他拉过了凌荣空闲的那只手，犹豫着，说的话也没落到实际。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凌荣差点把碗打翻。他第一反应是搪塞这件事，又觉得实在不好，都情缘那么久了，怎么还有藏着掖着名字的呢。这刀宗弟子也是傻子，他不说，对方就不问吗？可他又有点张不开嘴，他能告诉谢龄的，又是什么名姓？

　　“我叫谢龄。”这其实也是刀宗第一次告诉他名姓。他的表情很认真很信任，就像是如今是要洞房花烛了，他是要给予一个承诺。“现在才告诉你，我…我也很抱歉。”

　　“没什么…”凌荣现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碗粥已经有点冷了，饥饿了太久，他现在应该及时补充体力的，但是他现在一口都吃不下去了，非要把喉咙肿堵塞的东西吐露出来才好。“我们那代，我排四十七。”

　　其实阁中的孤儿多半姓姬的，和吴钩台的台首脱离不开关系。据说是那群捡孩子养孩子的推了又推，等到大名鼎鼎的焚海剑回到阁中时，已经发现大半的小孩都姓姬了，台首脸上青白红黑交织精彩得很，到了最后说，你们换个姓取名字行吗？

　　苏无因也是顺着小徒弟，指着刚抱回来的孩子说，本来打算叫姬四十七的，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以“凌”为姓吧。

　　凌荣这个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更像是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而亲昵的人还是“四十七”“四十七”地喊他，更像是家人间的私语。

　　他并不羡慕那些有自己的名字的同门。凌雪阁里面除了孤儿还多得是家破人亡的官家子。那些曾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们被迫害后有不少入了凌雪阁，鲜少还使用原本的名字。比如厌夜师兄，不过师兄原本是姓顾来着？叶未晓倒是还顶着原先的名字招摇过市，不少阁人都还记得京城那个纨绔的叶家子弟，但那是因为他是姬别情的直系弟子，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可是曾经繁华富贵的叶侯爷家呢？还不是被权利裹挟着化为了灰烬？

　　“但你还是叫我凌荣吧。”他进而泄了气，勺子舀着手中的粥，却一口没吃，好像这种很刻板的动作才会让他的内心好受一些。“凌霄花的凌，荣华的荣。”

　　这其实是相当美的名字，两个字都是花的韵意，却带着一种凛然的美丽。谢龄也没有什么文学天分，诗词歌赋一概不通，仅仅是识得文章断字，因此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他抿着唇，眸瞳中的少年气被阴霾遮掩了些，名字也问到了，凌荣也好端端地回答他了，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你还是先把粥吃完吧。”翻来覆去也是那几句话，谢龄还是觉得自己嘴笨。“你睡了好多天了。”

　　凌荣胡乱几下把放凉的粥往嘴里塞了，就要起身去洗碗筷。天气已经入秋了，几天后就是中秋，他知道那是合家欢的日子，可是阁里的任务也卡在那个时候，没能陪着谢龄，他其实是有些愧疚的。清澈的水流流过他的指尖，凌荣的手微微一颤，摩挲过关节上练功导致的厚茧，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想，因为谢龄握住了他的手。

　　谢龄搂着他，没有说话。刀宗弟子散漫开的长发如同水波一样滑入了他的颈侧，酥酥麻麻的，很痒，但并不讨厌。

　　突然间，他福至心灵，声音末梢都带上了轻巧的笑意。

　　“阿龄，要不…我去刀宗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