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玩记》春青

15、第十五回 月沉复日升（下） 世家沉浮

　　第十五回，月沉复日升（下），
　　这是唐家人最近十年的至大遗憾，而且还可能延续。唐闳当初为郑州通判时，曾带了会相看房屋风水的术士回家，术士说唐家越州城新河坊的屋宇风水极好，“前门开出两府，后门开则出台谏”。唐家人都暗暗高兴，督促子弟读书进学。结果，建炎四年，官家带了大批官员到越州，让地方大族腾出出宅第供官员居住。随后，当时借居在唐家的礼部尚书谢任伯由前门出接了任命升为参知政事，此为两府中的官职之一；上虞县丞娄寅亮是唐家的姻亲，他由后门出接旨升为监察御史，这是台谏。俩人一加官，世人都惊讶术士的高明，也可惜唐家的风水被人抢走了。当然也有人后悔当初为何不住唐家。如此好风好水硬生生被人横刀夺走，唐家人内伤惨痛自不必提。早已收录在县志中，活生生地告诫众人切莫好心收留不明人士，当然，圣意不在此列。（注：此事收录在《嘉泰会稽志》卷七，此古书现珍藏于绍兴图书馆。）
　　所以，当皇帝移居到杭州时，唐家的屋宅是众官首选，争得相当壮观。现在安定下来后，这些屋宅改为官署，大家也不必抢了。
　　石一娘也不是不遗憾，“以往离京城远，我们江南望族自是有威望，但现在官家居住行在，到处高官能臣，再也比不得以往，即使是知道结果，仍是要听从的。更加不必说娄公还是姻亲”
　　唐琬笑着安慰，“风水轮流转，很快又会转回来。官员升降，家族浮沉，都似月沉日升，流转不息。”唐琬没说出口的是，即使是江山也会易主，一个朝代的升起，是另一个朝代衰亡，哪里有千秋万代。
　　石一娘看向窗外，“没错。想当初，现时的杭州城还是钱王打下的根基。后来即使是献土归宋，宫城归为州治，这六井一带的房产仍数不胜数。建炎年间，官家南渡，钱家又多次捐赠巨财，这一带的宅子也捐赠了，仅余了几处屋宅给在行在任职纷蟊叩拇舐芬??砉恪＝枳判檠诘拇沽???冒渡闲腥舜┧螅?汉壬???巳河?从?芗?？蠢词墙?肓松桃登??
　　唐琬心中一动，问：“这是御街？”
　　石一娘摇头，“东京汴梁才有御街。”
　　“那临安也会皆诠?骱玩饴矶疾辉诹耍?兰凭粑徊换岷芨撸欢?仪?以诮?鲜澜还叵刀喽?睿?膊换嵊惺裁词抵啊２恢?腔鍪歉！！?
　　坦白地说，官家在江南都还没站稳，怎敢让地方势力领军？实在地说，钱家人比皇上更清楚皇城宫殿的密道，毕竟当初这里是钱家建造的。
　　唐琬笑，“谁知道呢，以后没了公主，说不定又出王妃呢。”
　　石一娘赞同，“世家浮沉就是这般起起落落。”
　　说话间，船由入城的大河转入小西河，笔直向北。
　　临安城规划得非常整齐，上长方型的城址。大致上是宫城在南面，西面的中心是行政区和皇亲国戚及高官住宅区，中间的小西河两岸是商业区，右东边是民众住宅区，北边是军事区。
　　现时临安城域确实是钱镠扩建的基础。钱镠任李唐王朝杭州刺史时，第一次将城域扩大到周围五十里。在担任镇海节度使后，第二次又将杭州城扩大到方圆七十里，当时发动了二十万民夫和十三军都士筑城。当时摇摇欲坠的唐朝已经是手握兵权的节度使的天下，城建好了，节度使钱镠也被封为越王了，后改封吴王。无论扩城是出于什么原因，但钱镠一直没有像其他节度使那般拥兵自立。当时唐朝倒数第二末位皇帝唐昭宗感动于钱节度使对于李唐王朝的尊重，赐予铁劵，即免死金牌。这块钱氏铁劵在唐琬原来的年代都还收藏在台州临海的荣兴堂，被誉为临海钱氏三宝之首。
　　唐灭亡，后梁封钱镠为吴越王，这是夸其地位追得上春秋时期的吴国与越国。无论中原朝廷如何改朝换了五代，吴越始终低姿态地一面向中央朝廷上表称臣，一面在杭州称钱王，设立了小朝廷并颁布年号。年号是一个朝廷的独立象征。吴越国共经历了三代五王，到宋朝太宗时，末代钱王钱俶（原名钱弘俶，避讳宋朝皇帝）被迫入京被囚，只好献国于宋，被封为忠懿王，吴越国灭亡。一个家族开始衰落。
　　直到钱俶的曾孙钱景臻努力求娶了仁宗的十公主，钱家才再次成为新贵。十公主历经五代七帝，比当今官家高了整整四辈，所以多年一路上来晋封多次，最后封为秦鲁国大长公主，去年去世，谥曰贤穆。（见《宋史、列传七之公主》）
　　经过太平坊，钟婶颇为踌躇地问：“娘子，公主在太平坊的宅子也捐了？我以前随夫人去过一次，宅子修得十分精美。”
　　石一娘答，“捐了。”
　　唐琬奇怪：“公主府捐了做什么用，现在官家又没有公主。”古代的房屋是有规制的，斗拱的多少都有例。
　　石一娘更奇怪，“大宋从来都没有公主府。公主嫁人，也就是别人的新妇了。”
　　唐琬一怔，这才想起，宋朝没有专门的公主府，官家大多在宗亲居住的地段赐一所宅院。也没有驸马见公主要召见的条例，驸马还可以纳妾。秦鲁国大长公主就有两个庶子。而唐朝的公主却是养面首，鲜衣怒马。不由讪讪笑，“大宋的公主与唐朝公主恣意飞扬完全两个样。”
　　石一娘轻叱，“你们小娘子知道什么。成了亲，夫妻和美，子女和乐才是最重要的。我朝公主实质上却可能是最有福气的公主了，她们可以享受着平常人家的天伦之乐，夫妻儿女共聚，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地位的高低起落，与幸福无关。这都是太祖远见。”
　　唐琬想，还有比这更重要的是，她们不用和亲。雄汉盛唐，疆域扩到了西域，但他们的和亲公主被埋在长城外的不知凡几，子嗣后代与母国厮杀抢掠毫无亲情可论。康熙大帝的版图也不断扩大，但蒙古埋葬了绝大多数的和亲公主及无数宗女。但是，所谓积贫积弱的宋朝，除了靖康二年战败被金国掠走的包括两位皇帝在内的三千多皇亲国戚，没有嫁出和亲公主，也没有迎娶异国番邦的公主，硬是以其雄厚的财力，软软地撑了前后三百来年。从秦皇朝算起，中国的王朝历史，超过三百年的朝代仅有两汉。
　　不仅公主的姿态低，太祖还规定，皇子见丞相级别的高官还要行礼。
　　宋太祖，确实开创了中国王朝上的无数先河，虽然他并没有真正同一中国，虽然他的国土疆域也比不上其他朝代，虽然宋朝因他的重文轻武一直怏怏弱弱。
　　而现在的疆土，又仅有太祖时的半壁了。杭州本来就是繁荣的城市，现在定为行在，怕是马上就面临人挤楼高之困境。
　　两岸的大路依着河流，同样地宽阔笔直，尤其是左边的大路要更宽广。借着虚掩的垂柳，窥得岸上行人穿梭，吆喝声声，人群愈来愈密集。看来是进入了商业区。
　　唐琬心中一动，问：“这是御街？”
　　石一娘摇头，“东京汴梁才有御街。”
　　“那临安也会建御街吧？”唐琬知道杭州是有御街的。
　　石一娘神色严肃，“多年战乱，有钱银还不够修城防呢！原来的杭州城墙、宫殿已经破旧，官家将此定位行在后，将杭州由‘州’升为‘临安府’，要新建的屋宅何其多。相比之下，御街就无关重要了，虽然雨天道路泥泞，但这都是鸡毛蒜皮的琐事。”
　　唐琬没经过战乱，当然没那么深的感受，但也听出了她的无奈，只好笑着说：“所以，大郎还要忙许久。今年好像建了太学、景灵宫、秘书省等等官用屋宇。”
　　石一娘“嗯”了一声，“太学仅是改建，仅费了半年时日。太学七月已经入学了。”声音渐说渐低，“那原是赐给岳相公的宅子，他当初还领兵在外，那宅子，他还没搬进去。”
　　岳飞，是一些人心里的痛，也是一些人心里的刺。无论是什么原因，无论是什么罪名，无论他是否有才能收复失地，现在，都没有这个希望了。他恍如一颗璀璨的明星，点燃了黑夜，但转瞬间，又如流星般坠落，消逝。
　　沉默中，船左拐向西，进入西河，到达石灰桥码头，下船上岸。石灰桥和旁边的清湖桥相对成八字，所以，两桥共称八字桥。石灰桥位置并不偏，只是离、宫城区远些，但离商业区更近一些。唐琬她们因是临时出行，并没有车轿来接。不过也就几步路，所以想着走过去，再雇两辆牛车将大件行李运走就可以了。亦叔忙遣人跑着去报讯。
　　刚上岸，唐琬见到一列几座同样的大宅，簇新的青砖红瓦。简直就像是规划的别墅群。颇有些目瞪口呆。
　　石一娘笑，“这是睦亲宅。一共有十座大宅，供宗亲居住。上次来的时候还在建。”
　　唐琬笑了，这又是太祖的旨意。将宗亲都圈养起来，一切都在掌握中。宋朝确实没有出现皇家子弟夺位的情况。不过，南逃乱走，皇帝是大目标，他走到哪金宾追到哪，宗亲就四下乱逃，现在大多的宗亲都居住在泉州和绍兴府，在杭州的大多是要上朝的南班官和其他在杭州有差遣的宗亲。
　　到达唐家宅子时，已经有仆人在照壁前迎接。唐大郎因为去了官署，并不在家。因为这里只有唐大郎一人住，所以，当初只配了几个仆人小厮和几个婆子。看到门口两个衣着光鲜的使女，虽然石一娘神色不变，但唐琬仿佛听到她悬了几日的弦终于发出了刺耳的断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