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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眼睛有点不舒服 阳光明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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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寓拆迁的通知在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同时抵达了温舒和余野的邮箱。
是拆迁办群发的正式公文,冷硬的格式条款,公事公办的措辞,宣告着那片承载了他们短暂共同记忆的老城区,即将在推土机的轰鸣中化为瓦砾。随之附上的,还有一份需要共有人最终在线确认的电子文件。
温舒是在下班前,处理堆积的邮件时看到它的。鼠标滚轮滑动,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名称和门牌号,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处理任何一份普通的工作邮件。她移动鼠标,在需要勾选的地方点击,输入验证码,提交。流程顺畅,耗时不超过一分钟。
关掉邮件窗口,她端起已经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窗外,夏日的雷雨正在积聚,天空阴沉下来。
另一边,余野可能也在某个工作间隙,或是在家里的书房,完成了同样的操作。他们之间这最后一点法律上的、有形的关系,在各自安静的电子确认中,无声地瓦解了。
没有告别,没有仪式。如同那片即将消失的老城区,寂静,且不可逆转。
拆迁启动得很快。初秋的时候,那片区域已经被蓝色的施工围挡圈了起来。
一个周六的早晨,温舒开车送女儿去城东上绘画班,导航提示常规路线拥堵,自动规划了一条绕行路线,恰好需要经过老城区附近。
当车子驶入那条熟悉的、如今却因周边施工而显得格外破败和嘈杂的街道时,温舒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放慢了车速。
透过车窗,她看到曾经熟悉的街景已经面目全非。
低矮的店铺大多已经搬空,门窗洞开,露出里面狼藉的废墟。写着巨大“拆”字的墙壁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刺眼。
推土机和挖掘机像沉默的钢铁巨兽,蛰伏在瓦砾堆间,等待着下一次的吞噬。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条通往他们那套小公寓的巷口。
巷子深处,那栋五层高的旧楼还顽强地立着,但一半的窗户已经没了,像被挖去了眼珠的头颅,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甚至能看到他们曾经那个单元所在的方位,阳台的栏杆锈迹斑斑,上面还挂着一截不知谁家遗落的、褪色的彩旗,在带着尘土的晨风里无力地飘动。
就在她的车缓缓驶过巷口的那一刻,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巷子对面,那片刚刚被推平的空地边缘。
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余野。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独自一人,背对着街道,面朝着那栋即将被拆除的旧楼。
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秋日的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满是碎石和尘土的地面上。
他只是在看着。看着那栋楼,那个曾经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小的、充满了争吵、欢笑、贫穷和短暂温暖的巢穴。
温舒的车没有停,依旧以缓慢的速度向前滑行。她的目光紧紧锁在那个孤独的背影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变得困难。
她看到他抬起手,似乎极轻地、幅度极小地挥动了一下。
那动作太快,太模糊,几乎像是错觉。像一个无声的告别。对那栋楼。对那段岁月。
或许,也是对那个曾经住在里面的、年轻的她和自己。
然后,他低下了头,在原地又站了几秒钟,终于转过身,朝着与温舒车子相反的方向,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他没有朝街道这边看,自然也没有看到车窗内,那个同样在注视着他的她。
温舒的车子驶过了巷口,将那片废墟和那个消失在人行道上的背影,一起留在了后面。
她握紧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堵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的水汽,让她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她猛地将车靠边停下,伏在方向盘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是无声的、剧烈的哽咽。
原来,他不是毫无感觉。原来,他也会在无人的清晨,独自来到这里,做一场寂静的告别。
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时间和“体面”磨平的、坚硬的心痂,在这一刻,被那个孤独的背影和那个模糊的挥手动作,轻易地撕裂开来,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过的、鲜红的血肉。
原来,痛感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深深地掩埋了起来。
她哭了很久,直到女儿在后座不安地叫了一声“妈妈”,她才猛地惊醒,慌忙擦干眼泪,深吸了几口气,重新发动了车子。
“没事,宝贝,妈妈眼睛有点不舒服。”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后视镜里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将女儿送到绘画班后,温舒没有离开。她将车停在培训班楼下,坐在驾驶室里,看着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
阳光明媚,秋高气爽,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她的内心却一片兵荒马后死寂。
她拿出手机,点开邮箱,找到那封拆迁确认邮件,手指悬在删除键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然后,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那个早已被她设置为免打扰的、属于余野的号码。他们的上一次通话记录,停留在遥远的、分手前的那段时间。
她看着那个名字和号码,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退出通讯录,关掉了手机屏幕。
黑色的屏幕,映出她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有些告别,不需要言语。
有些眼泪,流过了,也就散了。
有些路,走过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启动车子,汇入车流。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戴上墨镜,遮住了可能还有些微红的眼眶,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过的情绪。
车子平稳地向前行驶,驶向女儿下课的方向,驶向那个位于城西的、她现在的家。
将那段充满爱恨的青春,和那个在废墟前独自告别的背影,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即将被铲平、继而拔起崭新高楼的土地之下。
深埋。
不语。
再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