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池后尼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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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苏我家的名号一出来，饶是修行了十余载，自问是修身养性功夫做得很好了的大伴势津加，也不得不心肝一跳。
“苏我家的女儿来池后尼寺做什么？！”
大伴势津加急忙搁下笔，站起身来，理了理头巾就要出门。
“帮工……”侍女脸色复杂地重复了一遍，追在她的脚步后面为她披上外衣保暖。
“寺主，这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大伴势津加皱起了眉头：“先去见见她再说吧。”
苏我家自己就建了一座丰浦庵，苏我家的女儿想要出家，直接在那里落发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来她的池后尼寺？
更何况她还不是想要出家，而是应聘帮工的工作，那就更荒谬了。
哪里有贵族出身的女儿做下人活计的道理？
大伴势津加小碎步快速走到前院，另有侍女上来回复：“纪尼已经将那位小姐请进去了，就在前面的房间里。”
“好，我知道了。”大伴势津加点点头。
她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调整了一下气息，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侍女很有眼色地在这之后才拉开移门：“寺主到了。”
“寺主！”纪尼像是看见了救星，面上都红润起来。
纪氏虽然也是豪族，但是也仅仅只是世代担任“伴造”的职务，负责管理工匠和供应皇室所需的物资罢了。他们在朝堂上是说不上话的，不比苏我氏的强势有力，只能谨小慎微地依附苏我氏生存。
但是寺主出身的大伴氏要厉害得多，早些年还曾与苏我氏共同执政。虽然如今有些衰落了，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能说得上两句话的。
大伴势津加不动声色地给了她一个眼神，让她稍安勿躁，转而看向鲇子：“阿弥陀佛，贫尼向施主见礼了。”
鲇子双膝并拢，正跪坐在榻榻米上，微笑着轻轻躬了一下身子：“小女苏我鲇子，见过寺主。”
大伴势津加坐下来，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少女。
只说她刚刚行礼的姿势和仪态，神情不卑不亢，脊背挺直，这正是贵族的模样。
但是光凭这个，可不能证明她是苏我家的女儿。
大伴势津加的心思几般回转，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微笑着以长辈的姿态问道：“我剃度出家修行已有一十五载，久居寺内，不问外事，故而消息不是很灵通。请问你是苏我家哪一位大人的女儿啊？我虽不认得你，但一定认得你父亲。”
鲇子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起来实在是羞愧，我的父亲只是苏我家的一个旁支罢了，他的名字还不足以传进寺主的耳朵。”
大伴势津加和纪尼互相对视一眼，有些怀疑。
贵族之间向来是世代通婚的，摊开族谱数一数，大家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亲戚。没有什么亲戚之间还会不认得对方的道理。
看着年龄，这个“苏我”鲇子的父亲应该和她们是一辈的，她们不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
鲇子抬起头，十分抱歉地看了大伴势津加和纪尼一眼，随即拿过身旁的一个包袱放到面前打开，露出里面绯红色的锦缎衣裳、精致木梳和刻有“苏我”二字与家纹的木牌。
“我的父亲做了错事，已经……”她言语间带上了一些哭腔：“母亲也因此得了病，虽然看过大夫也吃过药，但心病又岂会是汤药能治得好的？就在前些日子，她也抛下我去了……我如今也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
“我没有兄弟姐妹，只孤身一人，不得已才来到贵寺，想要寻一栖身之所。”
大伴势津加和纪尼看到包袱里的三样东西，便对“苏我”鲇子的话尽信了。
自从圣德太子设立冠位十二阶以来，所有人的衣饰穿戴都必须按照这套礼法来进行，不能逾矩，当然也不能失了身份。
那件锦缎衣裳的红色很浓很正，说明这件衣服的主人一定有一个官位不低的父亲/丈夫。
苏我家的媳妇能穿红色，用那么精致的木梳，并不奇怪。
再就是那块刻了家名和家纹的木牌，做工也很精细，又有常年使用的痕迹，一看就是真的。
她们并不是没有考虑到木牌被人仿造的可能性。
只是贵族出行，向来是乘坐牛车，且身边要有许多随从跟随的。一块小小的木牌顶多是掉在贵族自家的牛车上或宅子里，不可能会被外人拿到。
大伴势津加和纪尼相信了鲇子的说辞，但她们还是抱有疑问。
“原来如此，还请施主节哀顺变。”大伴势津加双手合十，口中轻轻念了一段经书，然后劝谏道：“但不管怎么样，施主都是苏我家的女儿，怎么就生出了来寺里做帮工的念头呢？”
“佛门有清规戒律，就算是帮工也要过午不食，更不必提田里劳作、寺内洒扫等事。只怕施主经不住这等苦，还是听贫尼一句劝，算了吧。”
鲇子眼含清泪，悲伤地说道：“小女明白寺主的意思。只是我父亲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女儿的也感到羞愧。虽然叔伯们都说会照看我，但我岂能当作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已经没有颜面再去见同姓的族亲了。”
说着，她俯下身子郑重地向大伴势津加行了一礼：“求求您，就收下小女吧！劳作之类的事情我也不是完全不通，我愿意吃这个苦！”
这么听来，是苏我家族内自己的家务事了。
在确认了这场家务事不会牵扯到自己身后的家族后，大伴势津加松了口气，开始怜惜起面前这个苦命的女孩来。
剃度出家成为比丘尼的女子中，贵族不在少数。
池后尼寺里有老人、年轻的寡妇和未婚的女孩儿，虽然年龄不同、家族不同，但大家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而出家的，那就是不愿再牵扯进政治斗争的漩涡之中。
寻常平民都只能看见贵族之家的生活豪富与权势滔天，又怎会懂得她们身在其中的身不由己和万般苦楚呢？
面前的这个孩子也是，如果让她进入池后尼寺能够帮助到她，使她的人生变得轻松一些的话，那就这么做吧。
“鲇子，你起来吧。”大伴势津加来到鲇子的身旁，把她扶起来，温柔地擦去她的泪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池后尼寺的一员了。”
有了寺主的点头同意，纪尼也过来笑着和她问好：“欢迎你，以后我们就都是一家子姐妹了。”
“！”
鲇子心中一阵狂喜，转化到脸上却是泪水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寺主的大恩大德，小女永世难报！”
“这哪里就是恩德了呢？”大伴势津加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我只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罢了，如果你一定要谢，那就去谢佛祖吧。”
“你放心，你既然进了池后尼寺，佛祖就会保佑你的，往后只会是越过越好。”
鲇子点点头，破涕为笑，眼睛里多了一丝光彩。
大伴势津加指着纪尼介绍道：“我如今年纪也大了，要管理这么大的一座寺庙，那么多的人，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就安排了一个管事尼帮我打下手。这一位是纪尼，平日里会由她来操持基本事务，如果你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去问她。”
“那么，请跟我来吧。”纪尼走在前面，带领鲇子到了后院的帮工寮。
考虑到“苏我”鲇子的贵族出身，不便于平民出身的侍女和帮工们同住一间宿舍，就单独给她安排了一间房间。
然后她令人取了新的被褥和衣裳过来送给鲇子：“寺庙之中不比外面，不能穿带有颜色的衣服，所以还请你换上这套素衣。”
纪尼原本还有些担心“苏我”鲇子会吃不了苦，然后借着她的好姓氏来为难自己打破规则。
但没想到鲇子十分顺从地更换了素衣，将原本的浅青色衣裳彻底收了起来。
素衣可不仅仅只是没有染过色的衣服，它还“素”在材料上——整件衣裳都只用了麻布，比起棉布要粗糙许多。
因为纪尼是贵族出身的比丘尼，所以可以破例穿棉布做的素衣。棉布已经足够柔软了，但是从锦缎到棉布的落差也依旧让当初刚刚出家的纪尼花了一些时间才接受。
可是从锦缎到麻布，落差更大，却不见鲇子有什么不喜或反感。
纪尼在心中暗暗赞叹，看来这个姑娘是真的不为外物所动，能够适应池后尼寺的生活。
穿素衣对于纪尼来说，是一件需要进行心理准备的挑战，但对于鲇子来说，这不过是家常便饭。
不过几个月前，她日常穿的就是麻布衣服，还是破破烂烂、打了一层又一层补丁的麻布衣服。
如今身上这一身素衣完全是崭新的，鲇子轻轻摸了摸身上的布料，她能够感觉得出，用来织布的麻一定是质量最好的麻。
鲇子跟在纪尼身后，听她说着池后尼寺里的规矩，悄悄勾起了嘴角。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池后尼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