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莹时他归》次琛

24、无影无踪 “他是自由

　　一连几天，倪继望除了把猫拿进去了，对郑朔所有都置之不理，也没有出门。
　　这些唐喻都知道。
　　那天郑朔又无功而返，他想如果明天倪继望还不开门，他只能撬锁。
　　唐喻在客厅喝酒：“你怪我吗？这几年。”
　　郑朔站住：“我怪你做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
　　静了几秒，郑朔转过身：“你知道？”
　　“是，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回来陪着他，我知道你对他藏有非同寻常的感情。”
　　“我看着你为了他跑来跑去，想到了当初的自己。”
　　“小时候我跟你说你爸爸去外地工作，糊弄你，可是一年到头也不见回来，我就说他今年不会回来明年一定会回来，只要你乖乖听话，后来你长大了，我跟你说你父亲是我，一夜情的对象，谁都不知道谁是谁，你不相信你说你的姓氏就是证明，我说我就是不想让你的同学觉得你没有父亲才随便改的姓氏，你依旧不信但也找不到他的任何踪迹，只好相信。”
　　“其实真相差得挺多的，姓氏就是你父亲的姓氏，没有改动。”
　　“我那时候刚接手家里的公司，有一次出国谈合作，对他，也就是你父亲一见钟情。”她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有幸福的映像。
　　“他是那家公司的高层，我那时心高气傲，心比天高，看上的就一定要得到，你妈我长的也不丑吧？几次低声下气约见他，都冷脸，工作推辞，合作谈成了，恋爱当然也不能空手而归，我把他堵在他回公寓的必经之路，质问他你不喜欢我吗？”
　　“出乎意料的，他说，我没有不喜欢你。”
　　“那我们在一起？”
　　“过几天就淡了，没必要。”
　　我对他的这个说法不置可否。
　　一年后，我以同样的方式在他下班途中堵住他，他一点都没变。
　　“我对你的喜欢反而更加浓烈了，怎么办。”
　　“可以。”
　　我不太懂他的脑回路，“什么？”
　　“在一起吧。”
　　“他说他不想回国，我答应他。”
　　我跟他长期居住于此，国内的公司交给了专人打理，只是做重大决策才需我过目，你外公外婆在乡下休养生息，什么都不知道，从头到尾。
　　他渐渐被我逗得喜笑颜开，他其实特别爱笑，好景不长，公司内部出了问题，我必须回去，异国恋不是那么好谈的，我发现我一直处于很被动的状态，他可以一个星期一个月甚至一年也不联系我，我没安全感，我想让婚姻捆绑我们，带他见家长，那天我们大吵了一架，其实他全程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中心思想就是“不回。”
　　“你到底在怕什么躲什么。”他履历很好，国内公司肯定抢着要他，而且开的薪资只会更高。
　　“我很久没回去了，可能不熟悉，也不适应。”
　　还好我没有跟你外公外婆说我们在谈恋爱，他也就有时间先适应国内的生活方式。
　　有一次我问他高中在哪读的？
　　他很明显地愣住了，闭口不答。
　　我说我想了解你啊。唐喻在说这句话的时候 流下了眼泪，那是郑朔第一次见到他母亲哭。
　　他还是说了。我以为他是在主动对我敞开心扉了，我想我也要为他做点什么。
　　情人节那天，我给他蒙上眼罩带他去了，并且买了那所学校的校服，问他：“我好不好看？”
　　他好一会儿没回答我。
　　我带他到学校门口，这个学校我没查过，不过我也没有问他。
　　就像他说他是孤儿我也并没有去查实，我知道他一直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过去，他不主动回答我，我就不逼问。
　　后来也没有进去，因为当我想让他跟保安说明他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放我们进去忆当年时，我这边有一个电话进来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不过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那个电话让我要处理的事很急，他很体谅我，跟我说情人节什么时候都能过，工作要紧。毕竟我管理的公司里有很多员工，耽误不得。
　　后来他走了，无影无踪，只留下了一封信。
　　「我其实是想陪你一辈子的，但是我可能还是更喜欢死亡。我有心理疾病我知道，但是我从来没有找过医生，也不会去找，所以你不用自责你没有发现，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因为我在赎罪。我一直在做噩梦，直到遇见了你，也许是无暇顾及吧，我好像把你当作了药。一开始我以为你和那些追求我的人一样，得到我的冷脸，无视，就会自觉离开。可是你过了一年又来了，我才发现你在我心里是有些特别的。你又问我同样的问题。我答应了，也许是遵循了自己的内心，也许是不想你像那个人一样被我拒绝就会遭遇不测，我在害怕。你让我尝到了爱情的滋味，我以为我好了，所以我答应你跟你回去。然而又有了新的问题，我第一次见家长，会紧张，而且我确实还有点无法适应国内的环境，还有需要找工作，工作稳定了以后，我就陪你见家长，我那时候是这么设想的。万万没想到，你会带我去我的高中，母校。你穿那身校服很好看，我心里的确体会了一把学生时代恋爱的怦然心动，那是让我惊喜的。我们从学校分道扬镳以后，我去了墓园，但我像是在学校门口那样驻足不前，怯懦，没脸见他，我还是没有好，我逃离回了我们的家。写下这封信前先写了辞职信。
　　我告诉你过，我喜欢海，所以你不要找我好吗？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希望你能幸福，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我知道在我走后你会查这一切，我只希望你什么都不要做，没有证据，总不可能只身前往杀了一个班的人。我向只上了几天班的工作岗位告别，递交了辞职信就会离开。」
　　我呼吸一窒，利用所有关系人脉，把这个学校天翻地覆地查了一遍，翻看了当年坠楼案件的笔录卷宗。
　　从中得知：「郑南穿在一次偶然结识了虞期，彼时他们高二，他们不同班级，郑南穿在最优质的班，而虞期在最末尾的班，但都是学的理。郑南穿那时候阳光开朗，对看起来很阴沉忧郁的虞期总是施以帮助，找他一起去吃饭，给他补习，据郑南穿描述虞期只在他面前才看起来是“活”的，所以郑南穿不厌其烦找他，他就想知道他这样是不是跟家里有什么原因，学校里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虞期跟他说了他是孤儿，郑南穿说跟他同病相怜，他们做了互相的朋友，知己，惺惺相惜。只不过郑南穿是虞期唯一的朋友而虞期只是郑南穿众多朋友的其中一个。毕竟跨越班级，不可能时刻照顾到，而且郑南穿还有自己的社交和一些比赛。一次他参加比赛时隔一个月回到学校，虞期把他叫上天台，郑南穿不明所以，去了，听到了虞期跟他告白，他很震惊，毕竟那个时候同性恋鲜少，想了很久，不能违背自己的内心，委婉地拒绝了虞期，虞期似乎不意外，郑南穿松了口气，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可是这时候来了一个不速之客。B只是叫了虞期的名字，虞期就后退直至跳下楼。郑南穿难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几秒钟前，他还在听B说：“还剩你的语文作业没交，不快点交的话老师又会找你麻烦，喊你进办公室谈话哦。”他这句话说的格外慢，那是郑南穿后来反复回忆才感觉出来的。等他回过头来看虞期时，虞期已经不见了，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听见虞期的脚步声，没有听到他要跳楼的迹象。他又转头找虞期时看到了B的笑容，毛骨悚然。一声巨响过后，郑南穿艰难地转头弯腰，看到血肉模糊的虞期的尸身。B把路人看到跳楼的表情尖叫演出来了，淋漓尽致。而从B开口说话到虞期跳楼不过只是几个瞬间的事。
　　警方根据郑南穿描述的调查了整个班级，搜查所有人，就连虞期本人的东西都没有什么不对，就是一个孤僻的普通学生，要说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就是突然对虞期好的郑南穿，主动热情地认识虞期的郑南穿。郑南穿指证B以及整个班级都脱不开干系，可第二个证人B也咬定虞期是失足，没有冤枉是郑南穿诱导他跳楼，他也没有直接逃离现场，B说他只是描述了事实经过。郑南穿崩溃了，他几乎以为真的是自己发了疯，自导自演，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虞期班级的所有人都表现得既不过分悲痛，也有哀伤，很正常。这一切好像都是郑南川自己想象出来的，压根没有什么集体霸凌。没有监控，没有杀人动机，其他证据也不足。这起案件最终定性为失足坠楼。」
　　他只能把虞期的死亡归结到自己身上，如果不是自己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他就会早点跟自己下去，不会遇上B，要是时间能倒流。
　　虞期没有亲人，只有他这个朋友，可他不能为虞期报仇，因为罪犯是一个班的人。他要怎么杀了所有人，他不知道，他只能躲，躲国内虞期的亡魂。
　　他不知道虞期什么时候喜欢他的，他不知道虞期为什么喜欢他，没有任何痕迹。他想自己怎么这么傻呢，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任何。也没有感觉到虞期一直在被霸凌，处于怎样的水深火热中，才会在B叫他名字的一瞬间就想找到死亡的入口。
　　退一万步说，或许虞期真的只是失足坠楼，但是郑南穿不相信虞期死时B的那个笑容没有别的意思，B当时站在他们前面，不可能没看见郑南穿斜后方的虞期后退，虞期为什么要后退暂且不论，可B最古怪之处是依旧自顾自说着自己的话，仿佛虞期还站在那里，否则郑南穿就有时间自己就会把虞期拉住不让他掉下去。
　　说不清楚B到底是想折磨谁，郑南穿还是虞期。
　　她叙述这一整个故事的时候不知道流下了多少泪，郑朔想为她擦去，可手到纸边就是没有去抽出来。
　　唐喻喝了一口白酒：“跟你说出来了，我也挺痛快的，这么多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你外公外婆也只跟你之前知道的差不多，我都是这么说的。”
　　“人死不能复生。”郑朔在思索消化她所讲述的这一切，分了点精神来看着她喝酒，简单安慰她道。
　　“所以你其实是个意外，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怀上你的，后来老是反胃想吐，检查出来是两个月前。”唐喻喝着红酒。
　　“我答应他了，没有找他，他也确实没有回来过。”
　　“你知道这个小区在你上小学以前在重修吗？这是我和他住过的地方，所以等这里修缮完毕，我又带着你住进来了，尽管早就物非人非，时间早就湮灭了他存在过的痕迹，还好我记得他。”
　　“不过这也让你遇到了倪继望，说实话我在发现了你对倪继望的感情时我后悔重新搬回来了。”
　　“毕竟现在同性恋没有合法，未来大概率也很难。”
　　“我管你很严，看你很紧，其实是希望你像倪继望那傻小子一样不明白感情，不去深究相处中的点点滴滴，可是你还是知道了，你怎么这么早熟啊。”
　　“你有一帮倪继望他们那样的朋友我是很高兴的，也很感谢他们，不会遇到和虞期相似的情况。”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不知道怎么阻止你，又不会让我们母子断绝关系，就想出了出国这个办法，让你以为我只是想让你成才，并不是故意拆散你们。我以为你会跟我大吵一架，然后说什么都要回国，我还是低估你了，不愧是我儿子哈，准备成年了翅膀硬了跟我摊牌，想不到吧，你妈我也是未卜先知。”她最后笑了，可是那些泪痕挂在面容上就显得那笑容并不是那么灿烂明媚，反而有些可怖。
　　“可我能怎么办呢，你越长大越像他，我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郑朔：“你不反对？”
　　“这条路本就难，如果家人都不支持，你还有谁能依靠呢。”
　　“撞撞南墙吧，总不会比现在情况更糟糕了。”
　　“而且倪继望那孩子我也挺喜欢的，如果你也能让他喜欢上你，我就不反对，前提是他自愿的。”
　　郑朔：“我怪过你，但只是因为你让我不能陪在他身边，看得到但是抱不到他，不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可是你是我妈，除了他，最亲的人，我确实一直以为你只是想让我把书读好，这些都是你给我规划好的，我从小就知道我将来会继承你的公司，所以我一直在为以后做准备，早就成为了我的理想。我以为还有父亲的原因，所以我以为你是离不了我的，我并不觉得你对我是病态的母爱，我只是觉得你是需要更为亲密的关系来治愈在父亲身上受到的的伤害。你爱我，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这些也是我愿意的，你不用自责。就算你让我在国内念书，这三年我也不会跟他表白，硬要他跟我在一起，他只是他自己，不是谁的附属品，他是自由的。”
　　当然，如果可以，在国内的话这三年倪继望主动跟他表白，来谈个早恋他也是乐意至极的，倪继望都不怕会被发现，那他又有什么好怕的，他在乎的只是倪继望的感受。
　　而且，郑朔也知道虞期的事压在她身上，让她对同性恋更加不看好，总认为会是悲剧收场，必须会有这个谈话、过程解开心结。
　　要去看郑朔和倪继望彼此之间是割舍不开的，她才会相信他们是可能陪伴彼此到老的，他们之间的情感联系有能量去面对他们与世俗不同的感情所必须经受的磨难。而这一切验证的方式是时间和空间。
　　唐喻：“那你真的……也没想错，愿意毕业进公司实习吗？”
　　他大学报的专业也是金融，俩人心知肚明，郑朔：“愿意。”
　　唐喻：“所以你以为是他抛妻弃子？而我对他恨之入骨，所以不想跟你提起，怕你去找他，认父亲就不认我了？”
　　“差不多……”
　　“现在知道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的存在，他只是放弃了他自己，不想拖累我。”说着，唐喻又掉了眼泪。
　　“我们从来没有这么坐下来聊过，竟然不知道对方有这么多的想法，都太过自以为是了。”
　　“以后多沟通。”郑朔拦截了她手中的红酒，“酗酒伤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