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朕被楚相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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凑齐十万两后，萧景珩没有在任何一位妃嫔的宫中逗留，即便收完最后一笔银钱时，夜色已深。
他还未走回养心殿，便有侍卫匆匆来报：楚相进宫了。
这个时候宫门早已落锁，楚怀慬深夜前来总不能是来取他性命的吧，转念一想，这皇宫本就是座透风的墙，楚怀慬既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夜闯宫禁，便绝非一时冲动。
更何况，他手里已无第二块免死金牌，而自己近日也未曾招惹他。
思及此，萧景珩心下稍安，便允了觐见。只是地点未选在御书房，而是直接定在了养心殿的议事处，他实在懒得再多走一趟。
待萧景珩踏入殿中，楚怀慬早已静候在内。
“不知楚相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闻声，楚怀慬转身，依礼微微一揖，言简意赅：“江南水患。”
闻言，萧景珩顿时有些无语。就为这事，值得大半夜跑来加班？他语气不免带上一丝讥诮：“楚相忧国忧民，心系百姓至此，朕实在惭愧。”
大半夜就为了这事，就不能明天再说嘛。萧景珩心里默默吐槽
楚怀慬听出了他话中的讥讽，抬眸直视，声音低缓却清晰：“此事，臣想与陛下私下商谈”
私事？
萧景珩的视线无意间在屋梁暗处一扫而过，便挥手屏退了左右。
他眉梢微挑，来了兴趣“楚相请讲”
“臣想与陛下做一笔交易。”楚怀慬直勾勾的盯着萧景珩，似乎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萧景珩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反问道：“交易？”
“江南赈灾与查案，臣可举荐数位能臣，助陛下稳妥处置”楚怀慬不紧不慢地说道。
萧景珩瞬间明了。
江南总督是右党的人，若真查出问题被扳倒，楚党势力必然进一步扩张。
但倘若其确为贪官，罢黜除死亦是理所应当，此事交给谁办，只要不失公允，他本无所谓。
但即便是交给楚党，他也需确保无人构陷，只能分出一半权限。前提是，楚怀慬的开价足够诱人。
“臣听闻，陛下虽已筹得部分款项，然较之灾情所需，恐仍有不足”楚怀慬语意未尽，但意思明确：他有钱，可以此换权。
可惜，这条件并未打动萧景珩“此事不劳楚相费心，朕自有主张。”
那些今日只肯捐十几两的官员，过几日自会“心甘情愿”地掏更多。
见萧景珩不为所动，楚怀慬神色未变，显然仍有后手。他正欲再言，萧景珩却抢先开口：
“朕想知道，沈铮在何处”
目光相接，萧景珩直言。
顾明殊只说沈铮下落不明，可若这世上还有一人知晓其踪迹，便只能是眼前的楚怀慬。
楚怀慬闻言，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随即垂下眼帘，掩去其中所有情绪，片刻后，他只吐出两个字：“可以。”
“那楚相早些回府吧，夜色已深，路上小心”萧景珩并未留客。虽然从前他身为候府世子时，自己常与楚怀慬彻夜长谈，留他住在侯府，甚至特地在侯府为他备有厢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无法再信任眼前之人。
楚怀慬行礼告退，转身步入殿外浓重的夜色里，那背影在宫灯下拉得细长，显得格外单薄清寂。
萧景珩望着他远去，只觉得楚怀慬似乎又瘦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
他抬手召来元宝，低声吩咐了几句。元宝会意，悄步朝偏殿赶去。
楚怀慬行至宫门，正欲与随行侍卫作别，忽闻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楚相留步！”
他回身望去，只见萧景珩身边的小太监元宝抱着一件厚重的披风，快步追来，喘息着道：
“楚相，陛下吩咐奴才给您送来的，夜深露重，请您保重贵体，切莫着凉”
楚怀慬目光落下，停在那件雪白的狐裘披风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柔顺丰密的皮毛，温热柔软的触感自指腹蔓延开来，一时未曾言语。
次日，皇帝半日内连访九位妃嫔寝宫之事便传遍了京城。
自新帝登基以来，从未约束过民间议论宫闱，一时间酒楼茶肆、街谈巷议，经过有心人的恶意揣测与层层夸大，皇帝色中饿鬼的昏聩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不过这漫天流言丝毫没有影响到作为当事人的萧景珩，虽然朝会有官员出列恳请陛下肃清谣言、以正视听，和迂腐老臣借此劝诫“天子当修身立德、远离声色”
至于那些家中有女为妃的官员，早从女儿口中得知昨夜实情，此刻皆冷着脸缄默不语，只在同僚激昂陈词时，从鼻尖逸出几声讥诮的冷哼，引得旁人侧目不解。
未等这场闹剧般的劝谏演完，萧景珩便抛出了今日真正的重槌，他告知群臣已钦定江南赈灾与查案人选，并颁布了关于此次赈灾捐款的后续章程
“江南赈灾人选及捐款章程，朕已定夺”
话音落，满殿寂然。尤其当他宣布将由楚党官员主导督查赈灾事宜时，右党众人脸色骤变。未等他们消化这记重击，第二道惊雷已接踵而至：
“凡此次捐款官员，无论品级高低，皆按所捐银两数额排名，镌刻于《赈灾功德碑》上。此碑不依官籍，只论功德，灾后立于皇城正门外，永示后人。”
他稍作停顿，目光掠过殿中一张张骤然苍白的脸，笑道：
“民间商贾百姓，另立一碑。捐银前三者，朕亲题御匾嘉奖。”
刹那之间，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先前只捐了十几两、却极重后世清名的官员，额角已渗出冷汗，心中飞速盘算着府中还有多少可动用的资产，青史留名之机，岂容错过？
而某些捐资颇丰、职位不显的小官，此刻更是双眼放光，直勾勾盯着前排上官的背影，暗自咬牙，倾家荡产，也要压过上司一头
之前为了讨好皇帝捐的数额较多的“芝麻小官”，盯着户部尚书的背脊，恨不得现在回府掏空家底，也要稳住排名，毕竟压在上司头上的次数可不多，尤其是这种流传后世的机会。
阳谋至此，可谓诛心。
楚怀慬立于百官之首，抬眸望向御座上那个曾经昏聩、此刻脸上却带着胜券在握的君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和了然。
怪不得昨夜“以财换权”之议，丝毫未能动摇他，原来昨夜那句“朕自有打算”，并非虚言。
与此同时，这道旨意已如野火般烧遍京城。什么“色鬼昏君”的流言，在“千古留名”的诱惑前顷刻烟消云散。
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纷纷改口，争说捐款盛况，别说是京城富商，连嗅觉灵敏的外地商贾星夜兼程赶来京城，就连寻常百姓，也有不少人咬牙凑出十两银子，只为将自家姓氏与那些显赫名字并列一碑流传后世。
不过数日，户部衙门前竟被络绎不绝的捐银队伍堵得水泄不通，箱笼相叠，白银耀眼，一场名为“捐金乐”的狂潮，席卷了整个帝都。
钱与人的难题暂告段落，萧景珩肩头一轻，下朝时的步履都显出几分罕见的轻松，他无视了身后那些探来交织着探究、惊疑与复杂的目光，径直走向殿外。
行至殿门处，他脚步却不由自主地一顿，鬼使神差般回眸，望向那文官之首的位置。
楚怀慬竟仍立在原处似是愣神，然而，他对目光的感知却敏锐得惊人。几乎在萧景珩视线落下的瞬间，便若有所觉地抬眼，一下子就找到了这道视线的主人
相隔甚远，人影幢幢，两人的目光却在空中无声交汇。萧景珩并未挪开视线，反而极轻地动了动唇，用口型无声的吐出两个清晰的字：
“等你。”
楚怀慬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极轻微地颔首，算是回应。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楚怀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御书房外。
通传之后，他缓步而入，见到的便是萧景珩倚在窗边、唇角微扬的模样。
年轻的皇帝眼尾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飞扬神采，如同打了场漂亮胜仗的将军，连带着投过来的目光，都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少了些刻意的疏冷。
“楚相”萧景珩开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轻松，甚至掺进了一点近乎少年气的炫耀“你觉得朕今日这招‘阳谋’，如何？”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莽撞，全然不像一个帝王对权臣该有的深沉口吻。
那眉梢眼角流转的得意，那下意识等待评判与认可的姿态像极了从前那个还是世子的萧景珩。
每每在险局中突发奇想的萧景珩，用些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奇招妙计涉险过关后，总会第一时间寻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明着是探讨，暗里却藏着挠心抓肺般的期盼，就差把“快夸我”三个字写在脸上。
那时的萧景珩，才华耀目，意气风发，又对他有着全然的信赖与亲昵。
回忆如猝不及防的潮水，冲击着楚怀慬多年来筑起的心防。
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心脏却猛地一缩，心底流淌出一丝苦涩。
他敛下眸光，避开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冷，却又不自觉比平日缓了半分：“陛下此招，洞悉人性，化势为利。非深谙人心贪名惧史之弱点，不能为也。臣……”
他顿了顿，终是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萧景珩犹带笑意的脸上，缓缓补上最后几字，“佩服”
“佩服”二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这并非全然是应对君王的客套，其中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对萧景珩的真切。
他仿佛透过眼前这人，眼里流淌着如故人已归的欣喜与无措。
萧景珩并未察觉他百转千回的心思，只将那句“佩服”照单全收，笑容又扩大了几分。
仿佛光阴倒流，故人从未远去。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朕被楚相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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