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教官 别来无恙》荔屿漫

9、摊牌

　　电话不知何时被那端的陆凛风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沈沫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其捏碎。她看着裴燃，他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一片沉沉的、酝酿着风暴的海。
　　“裴燃，我……”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得如同沙漠旅人。
　　“上车。”裴燃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他指向停在林荫道旁的那辆军用吉普，动作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也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沈沫知道，这一次，她无处可逃；她也知道，本来要隐瞒十年的秘密要瞒下去也许会“两败俱伤”；她更知道“她和他不会有结果的”…………继续用谎言搪塞，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不堪。姐姐的日记，五年的压抑，裴燃眼中那不容忽视的痛苦和质疑……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让她喘不过气，也让她忽然生出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
　　她沉默地，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跟着他走向吉普车，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干净而冷冽的气息，如同他这个人。裴燃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紧绷如石刻。
　　“现在，没有外人，也没有借口了。”他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告诉我真相。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说要和我共度一生，却在婚礼前一周用‘腻了’两个字打发我的穆然，现在在哪里？”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苍白的面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几乎让他感到荒谬又恐惧的问题：
　　“而你，究竟是谁？”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重，像重锤砸在沈沫的心上。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沈沫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的眩晕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着画笔，也曾握着姐姐逐渐冰凉的手。
　　良久，就在裴燃的耐心即将耗尽，周身气息越来越冷的时候，她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疲惫和悲伤。
　　“她……”沈沫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不在了。”
　　裴燃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紧紧盯着她，似乎无法理解，或者说，不愿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穆然……我姐姐，”沈沫闭上眼，任由泪水肆虐，“她在五年前，和你分手之前，就已经是绝症晚期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过往一口气吐出来。
　　“是她求我……求我在你们婚礼前，代替她，和你分手。她说……长痛不如短痛，她不能拖累你，她希望你恨她，然后……忘记她，开始新的生活。”
　　真相，如同被强行撕开的伤疤，血淋淋地暴露在两人之间。
　　裴燃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塑。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那双总是锐利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迅速弥漫开来的、深可见骨的痛楚。
　　绝症……晚期……代替分手……
　　这几个词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颠覆了他五年来的所有认知，所有恨意，所有不甘。他所以为的背叛和移情别恋，原来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源于深爱的谎言和牺牲？
　　“所……所以，”他的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发声异常艰难，“这五年来，在我面前的……一直是你？沈沫？”
　　他终于叫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属于双生妹妹的名字。原来，那些细微的差别，那些无法解释的违和感，并非他的错觉。
　　沈沫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对不起……裴燃，对不起……姐姐不想让你知道……我答应了她……我不能……”
　　她语无伦次，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崩溃。这五年代替姐姐活着的沉重，对裴燃的愧疚，以及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将她淹没。
　　裴燃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前方，目光没有焦点。车厢内只剩下沈沫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笼罩下来，将吉普车吞噬在一片灰暗之中。
　　五年的恨意，在这一刻，失去了立足的根基，化作了一片虚无的荒芜和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恨了五年的人，早在五年前，就已经抱着对他的深爱，孤独地走向了生命的终点。
　　而他，甚至没能陪在她身边。
　　摊开的真相，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一个更加复杂和痛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