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教官 别来无恙》荔屿漫

24、破晓

　　那一晚，裴燃没有多作停留。他松开沈沫的手，退回到一个礼貌而克制的距离，仿佛刚才那番剖白心迹的话语耗尽了所有勇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只是眼底的柔和尚未散去。
　　沈沫没有拒绝。两人并肩走在回公寓的路上，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半臂距离。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这一次，影子没有再交错分离，而是保持着平行的姿态，安静地向前延伸。
　　没有过多的言语。裴燃只是偶尔提醒她注意脚下的路，或是侧身为她挡开迎面走来的行人。沈沫则低着头，看着两人随着步伐移动的影子，心跳依然有些快，但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微甜悸动的紧张。
　　到了公寓楼下，裴燃停下脚步。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沈沫抬起头看他，夜色中，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你呢？”
　　“我回驻地。”裴燃回答，嘴角似乎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明天……如果你愿意，我想约你吃晚饭。不是补偿，也不是道歉，就是……一起吃顿饭。”
　　他的目光坦诚，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却没有半分逼迫。
　　沈沫的心轻轻一颤。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了点头：“好。”
　　裴燃眼底的光芒亮了一瞬。“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嗯。”
　　沈沫转身上楼，在楼梯拐角处，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裴燃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她窗口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一刻，沈沫忽然觉得，压在心头五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角。
　　这一夜，她依然没有睡得很沉，但不再是辗转反侧，而是带着一种模糊的、轻盈的期待。梦里不再是阴霾和眼泪，而是朦胧的光影和温暖的气息。
　　第二天在学校，沈沫的状态明显不同。虽然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但眉宇间的沉郁消散了许多，眼神里有了些许光亮。于冉老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午休时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有情况？”
　　沈沫脸一热，避开了她的目光：“没有，就是昨晚睡得好些。”
　　于冉老师了然地笑了笑，没再多问。
　　下午的时光变得有些漫长。沈沫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忍不住看了好几次时间。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她却已经开始有些坐立不安。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自己太过在意，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铃声终于响起。沈沫收拾好东西，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到校门口，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熟悉位置的黑色吉普。裴燃靠在车边，这次他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简单的深色夹克和休闲裤，少了几分冷峻，多了几分随和。他看到沈沫，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等很久了吗？”沈沫走近，问道。
　　“刚到。”裴燃为她拉开车门，“想去哪里？”
　　“都可以。”沈沫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
　　裴燃没有带她去什么高档餐厅，而是将车开到了城郊一处安静的江边。那里有一家临江的私房菜馆，装修简朴，但环境清幽。他们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面和远处朦胧的山影。
　　“以前……和穆然来过一次。”点完菜后，裴燃看着窗外的景色，轻声说，“她说喜欢这里的安静。”
　　沈沫的心微微一紧，抬眸看他。
　　裴燃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清澈：“提她，不是要让你难过，或是提醒你什么。只是觉得，有些事不应该刻意回避。她是我们共同记忆的一部分，无论那份记忆最初是真是假。”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温和：“但我想让你知道，现在我坐在这里，面对的人，是沈沫。”
　　沈沫的鼻子有些发酸。她能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诚和努力。他正在笨拙地，却又坚定地，将过去和现在区分开来，将穆然和沈沫区分开来。
　　“这家店的鱼做得很好，”裴燃转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你尝尝看。”
　　晚餐在一种平静而略带试探的气氛中进行。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关于工作，关于这座城市的变化，关于最近的电影和书籍。裴燃没有急于追问她的过去五年，沈沫也没有刻意讲述。他们像两个刚认识的朋友，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彼此的边界。
　　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裴燃会自然地帮她添水，留意她偏好的口味。沈沫说话时，他会认真倾听，目光专注。偶尔的眼神交汇，也不再是躲避和尴尬，而是带着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
　　饭后，他们没有立刻离开。沿着江边慢慢散步，晚风带着水汽，清凉舒适。
　　“调回来，还适应吗？”沈沫问。
　　“还好，驻地条件不错。”裴燃回答，侧头看她，“你呢？最近……还好吗？”
　　他问得含蓄，但沈沫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的抑郁症，她的状态。
　　“在吃药，看医生。”沈沫没有隐瞒，声音很轻，“好一些了。”
　　“那就好。”裴燃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江边的灯光勾勒出他深邃的眉眼。“沈沫，我知道这需要时间。我不会逼你，也不会给你压力。我只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着你，慢慢来。”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量。
　　沈沫望着他，江风拂起她的长发。夜色温柔，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江面上，碎成点点星光。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不是对过去的和解，也不是对未来的承诺。只是一个简单的肯定，一个愿意尝试的意愿。
　　裴燃笑了，那笑容舒展而明亮，仿佛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眉宇间的阴霾。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握手，而是摊开掌心，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沈沫看着他的手，迟疑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将自己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温暖，坚定，包容。
　　两只手交握的瞬间，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穿过，酥麻了指尖，也颤动了心弦。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继续沿着江边慢慢走着。夜空中，几颗疏星悄然亮起，映照着江面，也映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长夜未尽，但破晓的微光，已然在天际隐约浮现。这不再是属于穆然和裴燃的故事尾声，而是沈沫和裴燃之间，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可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