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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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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小芙眼中的楚瑛陡然模糊,她眨眨眼,泪水滚滚而落,“阿瑛,你……你真的要这么做?”
楚瑛紧紧搂着她,“是,我们远走高飞,去任何人都打扰不了我们的地方。”
左小芙唇瓣翕动,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
楚瑛柔声道:“小芙,你会让她生不如死,你抢走了她最在乎的儿子,没有比这更好的复仇了。”
左小芙紧紧抱着他,呜咽哭泣,“阿瑛,你真的没有骗我吗?”
楚瑛拭去她的眼泪,叹道:“我有小芙,就够了。”
他拿出生肌膏,像往常一样给她涂药,道:“伤疤都淡了很多。”
左小芙低头一看,果然往日紫黑的刀剑伤疤不知不觉淡了许多,长出粉嫩新肉,楚瑛的指尖重新揩了一抹脂膏,轻柔地涂在她的脸上。
她静静地看着他给自己上药。
二人躺回被窝,楚瑛揽她在怀,温声道:“小芙,再给我一些时日,等我把手头几件要紧事处理完了,我们就走。”
她下半张脸捂在被子里,只露出弯弯眉眼,笑得羞涩,甜蜜得很。
她在他眼里是世上最可爱的姑娘。
楚瑛见着她这样的笑,觉得是值得的。
左小芙觉得得把丢下的厨艺给捡回来,她不想让楚瑛吃苦,于是趁着他去办朝中之事时,去了厨房,叮叮当当弄了一桌子菜,满心期待地等楚瑛回来品尝。
楚瑛在给父亲守墓的半个月里是吃过她的手艺的,那段时间,他瘦了很多。
但看着左小芙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神,他还是鼓起勇气挑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他半天没咽下去。
果然当时军旅生活让他的耐受提高不少,现在山珍海味吃惯了,觉得小芙做的菜比当时还要过分。
“还是……不错的。”
左小芙兴高采烈地也挑了一口,才入口就觉得不对劲,她脸上有些尴尬,“可能是在你这儿好东西吃惯了,我觉得我做的饭没有以前好吃了。”
楚瑛沉默半晌,道:“我来学着做吧。”
厨房里,楚瑛先看战战兢兢的厨子演示一遍,自己亲手下了两碗面。左小芙光看着乌黑的汤底都有点不敢下筷子。
她鼓起勇气挑了一口。
“还是……不错的。” 左小芙道,就是没动第二筷。
楚瑛吃了一筷子也不动了,二人在桌前面对面坐了很久。
楚瑛道:“其实咱们也不需要亲自下厨,多带些钱就是了。”
左小芙颇为赞同:“好主意。”
这日,她才从楚瑧府里出来,兴高采烈地去书房寻楚瑛,走到紧闭的门口,忽听里头传来说话声。
“王爷真的要为了左姑娘做到这个地步吗?”
是韩泉的声音。
左小芙一喜,正要推门而入,忽听楚瑛的声音响起,伴随着长长的叹息,“实是无可奈何之举,不然她和母亲,二者总不能两全。”
她的指尖在将要触及门扉时凝滞。
“皇上与长公主争斗欲烈,又有崔凌那般嗜杀弄刑之人在其中搅弄风云,王爷筹谋了许久才在户部和吏部站稳脚跟,正是进取之时,真的要在此时抽身退步吗?”
楚瑛的声音轻轻的,“我实在没了法子。小芙是那样倔的一个姑娘,为了报仇,数年颠沛,不计生死,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做她的儿媳,我又舍不得伤害她,思来想去,只能是我放弃自己。”
“王爷……” 韩泉低低唤了他一声。
他的少年意气,壮志凌云,乃至狼子野心,都败给了她。
只是就此为一田舍翁,他心里到底是不甘的。
左小芙悄然离开,跳上寝殿的巍然殿顶,抱膝坐下,望着满目琼楼玉宇。
他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真的甘于和她归隐田园吗?
纵使现在他们浓情蜜意,你侬我侬,可数十年后,华发渐生,对坐在茅檐瓦舍中时,他会不会怅然,会不会怨她,会不会后悔?
他明明在她面前表现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可在韩泉面前,话中悲伤无奈之意却那么明显。
他不肯把她关起来,让她失了自由,她又怎忍心夺了他的志向?
楚瑛说的要紧事是拨钱调粮以赈灾,又涉及数十名官员罢免升迁,实在难以一时办妥,左小芙并不催他,甚至再没提过二人私奔之事。
快至腊月中旬,她还有另一档麻烦事。
崔凌很守信用,说不在腊月十五之前见她烦她,还真的做到了,只是往后他会发什么癫,她还真没把握。
这一日,京郊湛江奔流之处,波涛翻飞,穿石击空,左小芙腰佩长剑,望着大江奔腾东去。
崔凌远远地慢慢走来,他眉眼如画,笑得和煦如春风,仔细打量她一番,道:“小芙,你怎么还穿这种丑丑的衣裳?”
身着黑色短打的左小芙看着他,叹道:“崔凌,我对你没那个意思了,别来缠着我。”
崔凌的笑意并未减少几分,“只要我们在一起,你会重新喜欢上我的。”
“我不会。” 她握住腰间的剑柄,“要和我打一架吗?”
“你说过我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 崔凌轻声道。
“前提是你做得到。” 左小芙无奈道:“我已经给过你了。”
崔凌一双桃花眼忽然上下扫视她,看得左小芙脸颊发红发烫,恶狠狠道:“崔凌,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信不信?”
崔凌笑了一声,他走近几步,温声道:“小芙,我想要的更多。”
左小芙也向他走出几步,抽出半截剑刃,道:“我真的会打你。” 她话音未落,一点寒芒刺向崔凌,后者侧身躲过,却被刺中宽大的袖袍,划开一道口子。
说起来他二人纠缠数年,却从没认真动过刀子,左小芙知内力不敌他,出手就是狠招,只求速战速决。
她没有一点留手,咽喉,心口,面门,招招向着他的致命之处。
希望他能深解她对他再无情意。
崔凌亦拿着剑,却使不出不伤人的情意绵绵之剑。她身经百战,招式凌厉,他不得不认真对待,不然阴沟里翻船的就是他了。
二人身形似惊鸿残影,剑光凌乱,铮鸣之声不绝。
崔凌眼看着她一剑要刺过来,忽的住了手,站在原地不动弹。
这招左小芙对韩泉使过,她咬咬牙,攻势不减,剑尖离崔凌咫尺之间,他却仍是不动。
就算这时候他想逃,身上也得被戳个窟窿。
左小芙眼神冷冽,瞳孔中倒映着他,终是在剑尖要触到他的瞬间收了剑。
“小芙。” 崔凌的心怦怦跳动,他温柔地看着她,眼中灿若星辰,“我的小芙,你分明舍不得我。”
左小芙冷冷看了他半晌,“我从不滥杀人而已。” 她拿着剑,慢慢后退,“你知道我的本事了,从今往后,不许再来缠着我。”
崔凌怔怔地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小小的,化作一点儿,消失不见。
楚瑛说等过了大年三十,等他和母亲妹妹过了最后一个年,他们就出发。
大年三十。
这天是她进宁王府以来,头一次一整天没有和楚瑛在一起,她在暗地里瞧他,看着他和靖阳楚瑧吃年夜饭,一起守岁,看着他和靖阳从相对无言,到互相试探,冰释前嫌,母子泪眼相对。
左小芙回了寝殿,写了一封信去找韩泉,后者独自在府中喝酒,忽见她又跳窗进来,先是惊讶,而后笑了。
左小芙和他隔着小几坐在榻上,道:“这种时候怎么一个人呢?”
韩泉拿了杯盏,倒了杯酒递给她,“父母和哥哥们都不在京里。”
左小芙抿了一口,眉头紧蹙,“好苦。” 她放下酒盏,从怀里掏出信封递给韩泉,后者疑惑道:“这是?”
左小芙摇了摇不沾地的双腿,低着头道:“明天等我走了,把这个交给阿瑛,好吗?”
韩泉诧异道:“可你们不是要一起走吗?”
左小芙看着他,笑容有些苦涩,“我觉得他跟我走了不会开心的,他有想做的事,有他的志向。” 她叹道:“有他那番话,我不会再疑他了,所以我可以放下了。”
韩泉放下信封,“既然你放下了,为什么不留在他身边?”
“我做不到。” 做靖阳的儿媳,看着她美满快乐,她做不到。
她点了点桌上放着的信封,“这里面都写了,我走之后,让他娶别的人,好好待人家,我只要想着他待我的这份心,天涯海角,我总不会孤独的。”
韩泉叹道:“小芙,你真的不必如此,只要你想通了,没有什么阻隔在你们之间。”
“阿泉,我是来请你帮忙的,不是让你劝我的。”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被辣得咳了几声,疾步走到窗前,偏过头看着韩泉道:“对了,阿泉,你记得也要成婚呐,老大不小了都。”
韩泉站起来,深深地看着她,“小芙,保重。”
她也道了声保重,又听韩泉道:“你可以走大门出去,我送你。”
街道延绵不尽,红灯笼高高挂起,家宅前皆贴着春联,左小芙一人走在街上,隐隐听见家家户户推杯碰盏,言笑晏晏的喧闹声,只是都与她无关。
天空飘下雪来,她站住脚抬头向上望,看见细小的雪花飞飞扬扬,她不禁伸手接住几朵,又见它们转瞬即化。
她怔怔立了许久才重新踏步,忽见几十步外一个颀长玉立的人影静静站在灯火阑珊处,左小芙步履不停,也不看他,径直走过。
崔凌跟上她,和她并肩同行。
雪花飘在二人的头发,眼睫,衣袍上。
左小芙忽想起他们少年时的往事。她脸上被人画了花,和他在纷纷扬扬的雪下对视。
那时候,她心中酸涩,万般委屈,只想扑进他的怀抱。
但雪花没有相同的两片,人,也是不同的。
他们静静走着,快到宁王府时,崔凌住了脚,轻唤道:“小芙。”
左小芙抬头看着他,他去抓前者的手,她眉一扬,正要拍开,崔凌却抓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柔声道:“小芙,你放几丝真气进来。”
左小芙想了想,几缕真气入他周身,奇经八脉紧要穴位处有堵塞凝滞之意,同他当年对她下的禁制一样,她杏眸睁大,愕然道:“你做什么?”
崔凌摩挲贴在他心口的小手,温声道:“你想要我死,我现在就去死。”
左小芙别过脸,哽咽道:“我从没想过要你死。”
崔凌温柔地道:“小芙,我也想知道……你会杀了我吗?”
左小芙蓦地抽回手,退后几步,“我不会。”
崔凌眉眼弯弯,“明天,我还会问你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