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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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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凌被她看得先败下阵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拈起一枚银露团递给她,温声道:“你今早进京,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先吃点儿垫肚子,回家了我给你做好吃的。”
左小芙听到一个家字,心中发酸,再不看他,也不接点心。
崔凌垂眸看着指尖的银露团,在漫长无言的时间里,慢慢把它搓捻成一块儿小扁饼。
春寒料峭,毛毛细雨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左小芙听着雨打河面的滴滴答答声,道:“我不来的话,你会把陈安怎么样?”
“贬谪外放而已。” 崔凌将手里被蹂躏过的银露团弹进河里,取了块儿新的递到她唇边,“吃吧。”
左小芙看着他白玉指尖间的玉球般的银露团,终是张嘴含入口中,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地嚼着,嚼着嚼着,留下两行泪来。
崔凌轻柔地拭去她的泪,柔声道:“你想要我死的话……”
左小芙猛地趴伏在一边干呕,哽咽道:“你别说了,我求求你别说了。”
她当初是怎么折磨楚瑛的,如今也算是感同身受了。
崔凌立刻闭了嘴,轻抚她的背替她顺气,左小芙缓了半天,总算把胃里的恶心给压了下去,坐直身子,想要抱着膝盖,又怕压到腹部,便只微屈双腿。
二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左小芙抬眼看着崔凌,他眉眼如画,温柔缱绻。
她的手缓缓抬起来,崔凌立刻握住她的手,道:“这两年,我试了很多次,改良了很多地方,禁制不会再轻易松动,一次足矣。”
左小芙闭眼,轻声道:“崔凌。”
“我在。”
“在这世上,我最大的依仗就是这一身功夫。” 她靠着石壁,道:“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执着于我了,就还给我,放过我。”
“小芙。” 崔凌轻声唤她。
她偏头看他。
“我死了也要缠着你。” 他深深凝视着她。
一刻钟后,崔凌横抱着已经昏过去的左小芙出了桥洞,他静静看着青石板路尽头执伞而站的青年。
楚瑛尚在孝中,一袭雪衣,如玉如琢,白皙修长的手执一把竹骨伞,漆黑的眼眸看着崔凌怀里的人,她一只手软软垂下,袖口处露出纤细的腕骨,沾了春雨,湿漉漉的。
他走近崔凌,伞斜下只替左小芙遮雨,淡淡道:“别再欺负她了。”
崔凌冷笑道:“没有你,我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楚瑛正要上马车,却见韩泉进了桥洞,出来时拿着一个小包袱,韩泉道:“皇上,她的包袱……您要看吗?”
楚瑛轻笑一声,“你还给她就是了,朕看做什么?” 他说完自上了马车,韩泉解开包袱,看见许多小小的衣帽鞋袜上摆着她绣了许久的婴儿小衣,上面的小老虎绣得歪歪扭扭,像一幅老虎画儿浸到水里,颜料晕开了一样。
春雨细如丝,老虎小衣上却滴了几滴豆大的水珠。
崔凌上了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才回了府邸,他径直去了汤沐房,命侍女备下热水,自己解开她的青布短打,看见她腿间一片鲜红,道:“小芙,你来月信了怎么不说?”
左小芙才刚幽幽转醒,听他这话,如雪惨白的小脸先是一呆,半天才道:“是,我来月信了。”
崔凌只好简单给她冲了下身子,换上寝衣,抱着她坐到窗边榻前,道:“吃些东西吧。”
左小芙扫了眼小几上几样精致菜碟,有气无力道:“我不想吃,想睡觉。”
崔凌便抱她去床上,紧紧搂着她道:“睡吧。”
崔凌还没睡着,忽觉怀里的左小芙不时颤抖,发出痛苦的闷哼声,道:“小芙,你怎么了?” 他命侍女点灯,瞧见她的脸彻底失了血色,在烛光下面如金纸,下唇被咬得破了皮,他急道:“你哪里疼吗?”
左小芙不答他,蜷缩成一团,崔凌瞧她捂着肚子,对侍女道:“请太医来,多叫几个。” 自己俯身道:“小芙,肚子疼吗?”
左小芙还是不理他,崔凌瞧她雪白的寝裤浸出血迹,顿觉不妙,换上月事带才半个时辰不到,这血也太多了。
他疑心是她被自己弄得太伤心了,又舟车劳顿,一日未进食,还着了凉,又久违地被封住内力才会如此,先让人拿了汤婆子来捂着,焦急地等太医来。
不到两刻三个男太医并一个女医便到了,崔凌下了床,看着太医诊脉。没一会儿,男太医们自觉回避,女太医见崔凌仍站在床头,恭声道:“崔大人,还请回避。”
崔凌瞧左小芙已经疼得打滚了,面色难看,道:“你做你的。”
女医只好让婢女扒了她的裤子,见除了血块,还有一块儿拳头大小的灰红囊状物,其中隐隐可见小小的人形。
崔凌一看此物,脸色陡然雪白,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
女医先熏烧艾叶止血,开了生化汤,才面有悲容地道:“崔大人,……” 她记起崔大人并无妻妾,便道:“这位娘子小产了,这是掉下来的胎儿。”
“她可有大碍?”
女医道:“血崩已止,胎囊排出,以补气血为主,应无大碍。”
崔凌这才松了口气,让女医下去备药,坐到床边看着左小芙,她自排出胎囊后疼痛明显缓解,只有虚弱脱力之感,她亦看到了胎囊,看到那团小小的人形,心口酸闷胀痛,面若死灰,泪水滑落不息。
“小芙,你为什么不说呢?”
左小芙看了眼他,疲惫地闭上眼睛,道:“我说了,你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吗?”
“这是他的孩子,我肯定不要,只是太医说胎儿有三个多月了,算算日子……” 他顿了顿,叹道:“是我的也有可能。”
左小芙垂眸,没有任何表情,她又听他道:“不过,就算是我的,我也不要,楚瑛才走,我可不想又有一个生命插到我们之间。”
“楚瑛的孩子,不该由我来生,至于你的孩子……” 左小芙瞥了他一眼,“我不想生。”
就算这孩子出生了,若生父是楚瑛,他们几人一辈子都不会安生,还不如不出生得好,总好过让这孩子日后一生不幸。
她夹在这两人中间,已经够痛苦的了,没必要让这个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生来就受这种罪。
崔凌摸着她的脸颊,道:“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有孩子。”
左小芙偏头避开他的掌心:“崔凌,有件事我想不通,那日你先给自己下了禁制,那靖阳是怎么死的呢?”
崔凌闻言,唇角微勾,“是你当时关心则乱,我创的禁制,我自然有解的法子。”
骗过她后以银针刺穴便可解,虽比下禁制时疼百倍,但总归是值得的。
左小芙闭眼,长吁一口气,久久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替你认下呢?” 左小芙轻声道。
崔凌挨近她,不理会她的抗拒,轻抚她的脸,温声道:“那你和我都会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左小芙不自觉攥紧被子。
“你若真抛下我了,我一定要楚瑛死。” 崔凌垂眸,道:“我虽不忍心,但我会用别的法子让你重新喜欢我。”
“什么法子?” 左小芙抬眼看他。
崔凌亲了她一口:“我的小芙,永远不会发生的事,你何必知道。”
在如今的崔凌看来,罗萧对待阮云的方式还是太过温和了,他执掌刑狱许久,且有天赋,深谙如何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如何重铸一个人的精神,若小芙真的不爱他了,他会重新打造一个只爱他的左小芙。
他有信心做得到。只是幸好,他不必这么做。
左小芙听了,呵地冷笑一声,“怎么感觉付出代价的只有我?”
他摩挲着她的手,柔声道:“我的心会疼。”
左小芙默然良久,竭力压下想抽他耳刮子的念头。
*
皇宫中,楚瑛正在內殿批折子,有内侍进来禀报崔宅的动静,他本来一直把目光放在折子上,抬头道:“人才去他那儿不到两个时辰,就叫了好几个太医,怎么回事?”
内侍道:“回皇上,是那人小产了。”
一旁站着的韩泉心中一恸,没想她竟一语成谶,他忍不住去看皇上的脸色,却见他以手背撑颐,却没有什么表情,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楚瑛就这样静静坐了许久,终是拿起朱笔,继续批折子。
他眼中空荡,一片荒芜。
崔凌除了必要的公事外,时时刻刻守着左小芙,她在床上躺了不到半个月便自觉完全恢复了,可在崔凌面前,还是装出一副体虚气弱的样子,直到再过半月,太医说她已经完全无碍,当晚夜间,崔凌上了床,手里拿着个半透明的囊状物什,左小芙躺着瞄了一眼,道:“这是什么?”
崔凌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后者别过脸,再不看他。
这是西洋来的羊肠衣,行事时套在男子之处,可以避孕。
眼见崔凌有动作,左小芙立刻捂住寝衣系带,他轻柔地拿开她的手,将她的双腕擒在掌中,另一只手缓缓抽开衣带。
“不行。” 左小芙咬牙道。
崔凌看着她。
认真算来,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全部。
左小芙被他看得羞恼,“我不愿意。”
“小芙,我做什么你都心甘情愿,忘了吗?” 他俯身道:“你答应过我的,别说扫兴的话。”
她听见呜呜幽咽的声音,好半天才意识到是自己发出的。
她看着上方近在咫尺的崔凌,第一次意识到那个貌若好女的半大少年已永远不在了。
左小芙一口咬上崔凌的颈窝,狠狠闭合牙关,她扑倒崔凌,和他调了个身位。口中漫开血腥味,她仍旧咬着。
崔凌紧抱她在怀,他低低笑了:“小芙,你吃掉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