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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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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松田阵平送他的水杯碎了。
浅川奏站在原地,看着一地狼籍。
热水在地板上无声地蔓延,杯把连着半边杯身孤零零地倒在一边,碎瓷片散落四处。从窗户挤入一片阳光,照得它们亮晶晶的。
浅川奏觉得有些刺眼,像极了那天,在摩天轮炸开的光。
这是松田阵平送给他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礼物。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这个。
面对同事连声道歉,他只是摇摇头,平静地拿来扫帚和拖把,把地板打扫干净。
他将所有碎片仔细地拾进纸盒,又擦去了上边的水渍。
不可燃垃圾要明天才能丢。
他盯着纸盒中中支离破碎的残片,有些恍惚。不自觉地,手指已经将几块较大的瓷片拼凑在了一起。
碎了。
松田送的。
【2】
“不烫吗?”
浅川奏单手握着杯子接热水,脑海里还盘旋着未解的案情。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才倏地回过神来。
低头一看,热水早已满溢出来,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手中杯子的杯把之前被摔断了,但他用胶带缠了几圈,以防割手,就这样用了很久。
要换可以,但是没有必要。
“烫。”他轻声回答,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他关掉开关,放下水杯,转身想要去拿拖把。
“不疼吗?”身旁那人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有些大。
“疼。”他抬起头,这才看清对方那一头熟悉的黑色卷毛。
是松田阵平。
是他儿时的邻居,也是现在的邻居。
“松田,你是来找班长的吗?他出警去了。”
“啧。”松田阵平的眉头皱起,没好气地说,“比起那个,你的手更需要处理吧?!”
“你难道没有痛觉吗?”
又被骂了。
浅川奏想。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从小到大,松田总是这样。
他明明已经成长了很多。他破获了很多案件,也获得了不少的锦旗。可松田阵平还是会为了一些小事冲他发火。比如忘记吃饭,比如熬夜加班,又比如现在,只是烫伤了手。
明明他对研二就不会这样。
这并不合理。
【3】
浅川奏从小就是个迟钝的孩子。
在其他孩子摔倒了会放声大哭时,他只是默默爬起来,拍掉了膝盖上的灰尘。
这样的他,在同龄人中看起来颇为怪异。又一次搬家后,他遭到了欺负。
该说是欺负吗?其实他自己没有太大的感觉。
当几个大孩子索要他的玩具时,他虽然有些不舍,还是递了过去。
因为他们看起来比自己需要它。
但他却看见一个卷毛像个小豹子一样冲了上去,和那几个孩子扭打在了一起。最终鼻青脸肿地把那个玩具塞回了他的手里。
“东西被抢了!就要抢回来!笨蛋!”那个卷毛喘着气,门牙还漏了风,却还是恶狠狠地说。
浅川奏拿着玩具,目光却移不开那伤得有些抱歉的脸。在那脸上的眼睛,亮得吓人。
一种陌生的念头悄然而生:
想要靠近他。
那年,他就这样意外地有了两个朋友。
【4】
浅川奏的迟钝,并非无知无觉,只是一种纯粹的逻辑闭环。
他并非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认为表达疼痛于事无补。他并非不需要安慰,只是潜意识里认为,不会有人给予他真正想要的回应。
他追逐着松田阵平的身影,成为了警察,努力地工作。
这一切都符合他所认知的正确逻辑。因为他想要成为松田那样的人,所以,他要更努力做好这一份工作。
但他却无法理解,自己的东西再也没有被抢走过,工作和松田阵平做得一样出色。
那么,松田阵平为什么还要和自己生气?
这并不合理。
【5】
“它自己会好的,水温不算太高,没有什么问题。”
松田阵平听着他平静地解释,看着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睛,一腔怒气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无力,却又无可奈何……个屁啊!
他没问浅川奏的意见,直接拽着对方的手腕往外走。
这个家伙,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明明跟在他和hagi身后,却总是又保持着距离。他揍了欺负他的人,帮他抢回东西。他却笑也不笑,哭也不哭!只是道了谢。
现在也是,明明成为了出色的警察,却还是对自己无所谓的样子。这和当年那个孩子有什么区别?
为什么不能多在乎自己一点!!
浅川奏有些发愣。他低头看着被攥住的手腕,迟疑了一瞬。
要甩开吗?
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这是去医务课的路。
【6】
浅川奏正对着卷宗出神,一个纸袋被不怎么温柔地放在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抬起头,松田阵平站在了他的桌边,单手插兜,目光看着窗外。
“给你的。”
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马克杯。
通体纯白,只有内部的底部是深蓝色的。这很符合他的喜好。
而且,杯把看起来比原来的结实。
他想起原来那个旧杯子。
旧杯子还在他的桌上,因为杯把摔坏,他用胶带缠了几圈,让它不至于刮手,勉强还能用。
但是,昨天因为没有杯把被烫伤了。
虽然当晚就已经没有了什么问题。
他又看向手中的新杯子。
明白了,是礼物。
“谢谢你,松田。”他收起了旧杯子,将新杯子放在了固定的桌角。
“那种东西还要留着吗?”松田阵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浅川奏听清了,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能用,所以留着。这不是正常逻辑吗?
如果没用了,他自然会丢掉的。
“什么?”他这么问。
松田阵平提高音量:“我说!不用谢!免得你哪天又被那个破杯子烫伤了,又割伤了手!”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对了,你今晚有空吗?”
浅川奏点了点头。
松田阵平似乎松了口气:“那,一起去吃个饭?”
松田阵平是他的朋友,会邀请他吃饭,这很合理。
“研二也一起吗?”他问。
研二是他的朋友,也是松田的朋友。邀请他,也很合理。
松田阵平听到这个称呼,眉头微微皱起,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研二”这个称呼,是小时候萩原研二一次次纠正过来的。他说什么“既然我叫你‘小奏’,你当然叫我‘研二’才算公平。”
之后,浅川奏对萩原研二的称呼就从“萩原”改为了“研二”。而一直叫浅川奏为“浅川”和“喂”的松田阵平,自然而然地被延续了“松田”的称呼。
松田阵平“啧”了一声:“啊,当然叫了。”
虽然原本根本没打算叫那个电灯泡。
【7】
“所以我说,小阵平你就是太别扭了!”
居酒屋里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下,萩原研二笑嘻嘻地松田阵平的肩膀。脸颊泛红,明显喝得有点多。
“明明今天叫了小奏,还叫我来做什么嘛!”
松田阵平嫌弃地想把他推开,未果,只好没好气地咋舌:“啧,hagi!我叫你的时候你答应得倒快!”
“这是两码事!”
浅川奏坐在他们的对面,小口地喝着杯中的麦茶,安静地看着两人吵闹。
杯子里的麦茶是松田阵平倒的,理由是:“你这家伙,本来就呆呆的,喝了酒只会让大脑彻底宕机。”
这是事实。
成年那晚在松田阵平家喝过一次。断片后,他似乎确实做了什么傻事。每每提起,松田和研二的表现就很奇怪。
至此以后,在松田阵平的眼皮子底下,他再也没有碰过酒。
他也赞同这种做法。
毕竟,保持理智才是正理。
【8】
喜欢的人在自己怀里喝醉了应该怎么办?
松田阵平僵硬着身体抱着怀里均匀呼吸的人,对方的皮肤因为酒精而变得滚烫。
当然,他自己也是如此。
明明只是为了庆祝成年,明明只是在hagi的撺掇下,只是喝了一杯啤酒……怎么会这样?
“小阵平,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有表白吧?”萩原研二问出这个问题后,就立刻从他的脸上得到了答案,恍然大悟,对他竖起大拇指,“没事!研二酱会永远成为你们最忠实的后盾!”
说话便抓起包溜走,完全不顾幼驯染求助的眼神。
倚靠在他胸膛的人浅浅地呼吸着,手臂也越缠绕越紧,松田阵平完全动弹不得。
松田阵平认命一般环住他的脖子,鼻尖轻嗅洗发水的味道。
“奏……”
他叹一口气,摸出备用钥匙,将怀里的人抱回对门。
【9】
“难道我说得有错?”萩原研二转头看向浅川奏,“小奏,你说,如果有个女孩子,或者……”
松田阵平一记眼刀。
“嗯,总之是个人,天天盯着你,管着你,嘴上骂的凶,实际上却偷偷关注着你,这是为什么?”
浅川奏放下杯子,认真思考起来。暖色的灯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
松田阵平不自觉地也停下了动作,等待着他的回答。
几秒后,浅川奏回答:“我猜测,大概率是出于某种强烈的责任感,认为被关照的对象缺乏独立生存能力,需要被监护。”
他话语落下,看向松田阵平,一脸正色。
“所以,松田你这样对我,是觉得我无法独立完成任务,需要监护吗?这不对。松田,你不是我的监护人,我也不是你的儿子。”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萩原研二发出一声爆笑,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监护人哈哈哈哈哈!小阵平,你听到了吗?”
松田阵平的脸彻底黑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笑得毫无形象的幼驯染一眼,又看向那个一脸无辜的另一个幼驯染。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咬牙切齿地咒骂:
“两个笨蛋!”
又被骂了。
浅川奏想。
但是这次绝对不是他的问题。
他的推理很充分,很合理。
萩原研二笑够了,擦掉泪花,举起酒杯大声道:“好了好了!为我们永远的友谊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