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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这次可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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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骨出生在花林区,这里曾经有花有林,凭借着自然资源富裕过一段时间,但资源耗尽之后又回归了贫穷,那些曾为它富裕的名声而来的人也相继离去,花林区还是那个花林区,一场空欢喜的热闹之后,什么都没给它留下。
水骨的父母生下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在一月份,就给他起名时一月,水骨出生时是在一个冬天,但她排行老三,就得到了时三月的名字。
在时四月出生后,家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水骨的父亲出老千被抓到了,失去了手指的同时还欠下了赌场的钱,钱的数量虽算不上石破天惊,但水骨家里也拿不出来。
赌场象征性地给了一周的宽限时间,如果一周后拿不到钱,他们就会用他们的办法来收钱。
一家人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陈哥的,陈哥外号“及时雨”,也像及时雨一样救了水骨一家人,他十分大方地把那笔钱拿了出来,并表示不着急,钱可以慢慢还。
起先水骨的父亲与他称兄道弟,还邀请他到家里来吃饭,但渐渐地,水骨父亲发现自己欠他的钱已经比当初欠赌场的钱翻了几倍,找他理论的时候,陈哥拿出来当初他们签订的借款合同,一改往日和善的态度,蛮横地将合同“啪”地拍到桌子上。
“白纸黑字都在上面写着,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要么今天还钱,要么利息再翻一倍,你自己选吧。”
水骨的父亲在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员工们的压力下知难而退,回到了家。
这时水骨的母亲正饱受着病痛折磨,她消瘦、虚弱,简单的家务也难以完成,她爱着四个孩子,视四人为上天赐予她的宝物,但任何一个懂医学的人都可以告诉她,她的病痛正是四个孩子带来的。
不过,当时的花林区并不具备良好的医疗环境,她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接受着孩子们的关心与照顾,感叹着人生还不算糟糕。
在出事之前,他们一家人的收入来源是赌场与垃圾场,出事后,时一月找了份工厂的工作,而他们的父亲,因为无法再去赌场,就将必胜所学教给了手巧的时二月,时二月又教给了时三月,姐妹俩就经常靠着打配合“赚”些维持家用的钱,或是东西。
一家人的努力无法还上陈哥的钱,甚至也还不上每个月的利息。
水骨的父亲从陈哥的办公室回来后,一言不发地想了三天,第四天,他出了门,就再也没有回来。
究竟是抛弃家人逃跑了还是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没有人知道。
至少家里被留下的人不知道。
父债子偿,催债的骚扰还在继续,水骨的时间被债务切割成了两部分——还款日与还款日后松一口气的日子,生活看上去丝毫没有出路。
直到有一天,陈哥把一个油纸包裹着的小盒子交给了水骨,让她在明天将这个小盒子交给一个人,说只要送到了,就可以免除一年的利息。
这其实是个杯水车薪的交易,不过当时的水骨也没有其他的选择,就答应了下来。
她没能完成这个任务,因为在她回家的路上,那个小盒子就被抢走了,连带着她那个从垃圾场里翻出来的破旧的背包一起。
肾上腺素帮助水骨追了那人很久,而那个人也跟疯了一样地逃窜,最终他逃入一个水骨陌生的街道,水骨追丢了。
当晚,水骨一家人趁着夜色搬走了。
除了水骨的母亲。
疼痛和鲜血带来的预感愈发强烈,这个受尽了苦难的女人不愿再遭受连夜奔波的折磨,怕自己会直接死在路上,于是选择独自留在家里迎接她的命运。
“就这样吧,我本来就活不久了,你们好好照顾四月。”
这是水骨从母亲那里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四个孩子在沉默中上路了,两辆自行车灵活地行驶在不平整的地面上,时四月在时一月的背上睡得正熟,水骨坐在时二月的后座上,怀里紧紧抱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的是他们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这次可别弄丢了。”
“不会了。”
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就是在这个时候下下来的,四个孩子远离了家,远离了父母,但也远离了过去的灾难,水骨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向着空中呼出一口白气,她突然觉得,未来说不定真的有希望,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说不定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可以再偷偷回去看看母亲,找个别的方法把母亲接过来。
花林区最不缺的就是垃圾,三个年长些的孩子驾轻就熟,用废弃的建筑垃圾搭了个棚屋,又用厚塑料布和旧麻袋堵住漏风处,这样过冬的住处就有了,四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挤在两床被子里取暖,讨论着未来的去处。
除了没有追债的人和一个每天起床都要确认下生命迹象的母亲,日子应该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找份会被老板克扣工钱的辛苦工作,再凭借着从父亲那里学到的手艺补贴些家用,这大概就是四人未来的生活。
但工作还没来得及找到,水骨就先被陈哥找到了。
花林区里有盘根错节的地下根系,彼此缠绕,它们有着不同的生存形态,时而共生,时而彼此绞杀,直至一方枯朽。
“及时雨”陈哥不是赌徒们的及时雨,他是赌场的及时雨,所以某家赌场在看到水骨时,立刻通知了陈哥,于是陈哥顺藤摸瓜,就这么毫不费力地把逃跑了的水骨抓了回来。
“跑路都不带上自己的妈,可真孝顺。”
水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身上五花大绑,她的后脑勺还隐隐作痛,出声的陈哥叼着烟站在她面前俯视着她,在他身边站着几个员工,这些人水骨之前在他公司里见过,也有几个来水骨家里收过债。
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中间的人穿着款式张扬的衣服,脖子上、手上挂着金灿灿的饰品,这几个人水骨从未见过。
除了这些人,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看起来只有水骨一个人被抓过来了。
“说吧,东西被你拿到哪里去了?”
水骨连声道歉:“对不起,东西被抢走了。”
“抢走?哼,每个人都这么说,”陈哥踩灭了扔在脚下的烟蒂,“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三月,把东西交出来。”
绳子绑得很紧,水骨一边挣扎一边急切地辩解,“它真的……不在我手里,我那天还没到家,它就被抢走了……抢我的人……”
陈哥对她的辩解充耳不闻,后退了几步给手下让开位置:“不把东西的下落说出来,你今天就别想活着出去了。”
这不是水骨第一次挨打,但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她想起了消失的父亲,大概早就死在床上的母亲,还有远在天边的三个兄弟姐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孤独,还有对于独自消失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垃圾场里面的垃圾,多一件不多,少一件不少,花林区的生态不会因为她有任何的改变。
她在恐惧中把父亲的名字说了出来。
一个没有人能找到的人很适合为这件事背锅。
“还敢说谎?”
陈哥一挥手,落在她身上的殴打更重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的那个男人出声制止了他们,“哎,别这样对人家一个小姑娘。”
“我呢,只想拿回我的东西,”男人蹲在水骨面前,笑嘻嘻地说,“这样吧,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小时,我们就会让你的一个亲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直到你说出东西的下落为止。”
水骨的汗水打湿了刘海,紧紧地贴在额头上,她的眼睛也被不知是汗水还是血水的东西黏住,睁开时看到的是垂在她面前晃着的金链子。
一节连着一节。
这让她想起来那条用于拖拽垃圾场垃圾的铁链子,她小时候曾被链节之间的缝隙夹到过手指,很疼,但后来手上起了茧子,就没那么疼了。
现在的疼痛却似乎没有终点。
每次她尝试着说出抢走东西的人,都会招致陈哥手下的一顿打。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带着金链子的男人又回来了。
“说了吗?”
“没说。”
于是他再次蹲在水骨面前,“啧啧,何苦呢,这样吧,我们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你妈妈、还有你那三个兄弟姐妹,叫什么一月二月三月的,让谁消失,你来选吧。”
母亲还活着?
他们找到三个人了?
水骨的血液凝固了。
“……在哪?”
“在哪?”男人怪声怪气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似乎是觉得很好笑,“在一个能随时消失的地方。”
他抬起手腕,开始倒数:“你不选的话,我们就随便帮你选一个了。”
生命不该被衡量,但总有最佳答案,倒数的三个数把水骨的答案逼了出来,她颤抖着给出了母亲的名字。
接下来男人说的话水骨一句没听进去,她脑中被同一句话填满。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我只是在做正确的选择。
她病重,本来就活不久了。
如果是母亲,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她试图用这句话麻痹自己的神经,止住灵魂的颤抖,遗忘母亲的温度。
但需要她遗忘的事情开始变多。
一月,二月,四月的生命陆续被放上天平。
她努力去遗忘那些温暖明快的日子,开始回忆争吵。
是的,二月当时就是这么做的,她抛下我自己先跑了。
我当时以为我要死了,但一月永远只会说是我自己不小心。
至于四月。
“你们好好照顾四月”?我们都活不了的话,她自己也活不成的,我只不过是早点结束了她未来的痛苦而已。
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
水骨的内心出奇地平静,她闭上了眼睛。
痛苦可以结束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随着死亡而消失,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就在这时,透过眼睑传过来的灯光也熄灭了。
“怎么回事?”
“陈哥……好像是停电了。”
“还不快去看看备用电!”
水骨在黑暗中听到“扑通”一声,她睁开眼睛时,看到陈哥的一个手下倒在她面前,胸口有鲜血汩汩流出。
直面死亡击碎了水骨刚刚做好的心理准备,恐惧被压抑在喉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再度挣扎了起来。
背后传来接二连三的扑通声,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水骨滚动着身体撞到墙边,她顾不得身体的疼痛,大气不敢出,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一地的尸体。
除了她,没有活人,窗户是关着的,门也是关着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接着,一束光突兀地从门缝中照了进来,然后是门把手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整齐的西装,头发疏得一丝不苟,带着一副眼镜,他用手电筒挨个照了照尸体们的脸,“剩下的都在这里,人齐了,这么大的单子,后续处理只能用烧的了。”
他在跟谁说话?
那束光突然打到水骨身上,“恩?还有一个活的?”
“我……我不是……”
水骨干巴巴地说着,她不知道该解释些什么。
“你不是啊,这就有点难办了,”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然后踢开挡路的一条胳膊,来到水骨面前蹲下,“小姑娘,缺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