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你此生》糯米冰棍

8、小清的妈妈

　　十七年前

　　“妈妈开门，我来看你了。”

　　小江晏清攥着用奖学金买的水果，费尽千辛万苦找到妈妈的新家，满心期待着见到她。

　　别墅的院门被打开，母亲原本带笑的脸庞，在看见江晏清的那一刻骤然僵住，甚至有些凝固。

　　小晏清骄傲地从口袋里掏出奖状递给妈妈，吉亚文略显尴尬地夸了几句。

　　虽说已经两年没见女儿，她却半点想念都没有，心里只盘算着怎么把人打发走。

　　可小孩子哪里看得懂大人的脸色，江晏清一把抱住妈妈，把小脸贴上去，贪恋着这片刻的幸福。

　　“夫人，金金哭了。”

　　“来了。”

　　保姆的声音，猝然打碎了小晏清编织的美梦。

　　妈妈推开她，急匆匆往屋里跑，江晏清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妈妈轻晃着米色的摇篮，温柔地给里面的小婴儿哼着歌，可小宝宝却不怎么领情，依旧哭个不停。

　　吉亚文弯下腰抱起孩子，轻轻拍着、晃着，眉眼间的温柔，美得让人心悸。

　　“金金乖宝宝，妈妈给你唱歌。去年我回来，你们刚穿新棉袍，今年我来看你们，你们变胖又变高。你们可记得，池里荷花变莲蓬，话少不愁没颜色，我把树叶都染红……”

　　江晏清呆呆地看着妈妈，耳朵竖得像天线，眼睛瞪得像铜铃，拼命用脑子记着这一刻，仿佛这温柔的歌声，本就是唱给自己的。

　　她嫉妒妹妹，却不怨恨妹妹。因为妈妈在这个新家里，变得更漂亮、更温柔，她在这里过得很好，再也不会有人打她，也不会有人指责她。

　　江晏清觉得，只要妈妈幸福，这些委屈，自己都能接受。

　　小宝宝很快就睡着了，妈妈把她放回摇篮，轻轻掖好了被子。

　　“那是妹妹吗？”

　　“对啊小清，那是妹妹。妹妹还小，你别吵到她睡觉，妈妈去给你拿好吃的。”

　　妈妈转身进了厨房，江晏清好奇地凑到婴儿床旁，低着头看着熟睡的妹妹。

　　妹妹的小脸肉乎乎的，白白嫩嫩，还是个小光头，可妈妈给她系了漂亮的发带，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娇养的小公主。

　　江晏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小手，谁知妹妹竟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指头。

　　那小手软软的、热热的，一股莫名的保护欲，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你好，我是姐姐……”

　　江晏清被小妹妹的可爱戳中了心底的柔软，可下一秒，就听见小家伙噗噗的放屁声，紧接着，金金就放声哭了起来。

　　江晏清顿时慌了，妹妹是不是拉了？

　　她轻轻扯起妹妹的小脚，想打开纸尿裤看看，一只粗糙的大手却突然揪住她的耳朵，狠狠把她扯了出去。

　　“谁让你进来的？哪家的野孩子！把我们家金金都弄哭了，小小年纪，心思怎么那么坏！”

　　一个老婆婆毫不留情地掐着江晏清的后颈，把她狠狠摔在地上。

　　即便常年挨打，江晏清也没受过这样重的力道。

　　眼泪唰唰地往外流，她咬着嘴唇爬起来，想张嘴解释，可金金的哭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大家手忙脚乱地哄着孩子，没人顾得上她。

　　江晏清捂着生疼的耳朵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伸出手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更怕自己的好意会被拒绝。

　　“妈，这是小清。”

　　妈妈抱着妹妹不停摇晃，温柔地轻拍着孩子的小屁股，又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她不是不想理江晏清，只是一看见大女儿的脸，就忍不住想起在江家的那些糟心事，想起江永林的巴掌和拳头，想起那家人把自己逼到崩溃，还骂自己是疯子。

　　江家，就是个吃人的窟窿。

　　小晏清本以为妈妈会为自己说句话，可妈妈只轻飘飘用四个字介绍了她，就转头继续照看妹妹。

　　老婆婆满脸不情愿地瞪着她，在江晏清的记忆里，那模样狰狞得像个恶魔。

　　紧接着，老婆婆又凑到妈妈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为了这次见妈妈，江晏清期待了整整一个月，实则准备的时间更久。

　　找妈妈的住址，模仿姑姑的笔迹向学校请假，从家里偷偷跑出来，甚至攒了好几次奖学金，给妈妈买了礼物。

　　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妈妈又做妈妈了，她有了自己的宝贝，江晏清站在这里，显得格外多余。

　　她连吃饭都不敢嚼出半点声音，小心翼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像一只窥探别人幸福的流浪狗。

　　饭桌上的气氛格外尴尬，只剩下保姆阿姨劝菜的声音。老婆婆摆过一次不满的脸色后，保姆阿姨也不敢再过多关照她了。

　　“小清，你怎么来的？吃完饭赶紧回家吧，姑姑该担心了。”

　　江晏清点了点头，插在口袋里的手，还紧紧攥着那条给妈妈买的项链。

　　“妈妈，我给你买了礼物。”

　　她鼓起勇气，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项链，小心翼翼地摆在餐桌上。

　　“谢谢小清，下次别买这些了，钱自己留着花。”

　　吉亚文扫了一眼，便把项链搁在了桌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半点笑意，完全不是江晏清预想中的开心模样。

　　心底的落差越来越大，她更加确定，自己不属于这里。

　　那妈妈就不能留一天来爱自己吗？就一天，哪怕是假装的也好。

　　小晏清走之前，多想让妈妈抱抱自己，可想起刚来时妈妈那明显的抗拒，她终究不愿强人所难，最后也没能得偿所愿。

　　保姆阿姨把她送出门，等保姆走后，江晏清又悄悄折了回去，蹲在院子外的角落，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抹眼泪。

　　她只想和妈妈多待一会儿，哪怕是以这样的方式。

　　姑姑不喜欢自己没关系，爸爸不管自己也没关系，可妈妈是江晏清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靠着和妈妈的回忆，熬过了太多难熬的时刻。

　　可现在，妈妈也不需要自己了。江晏清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她在墙根坐了不知道多久，屁股麻了，脸上、脖子上全是蚊子包，叮得她又痒又疼。

　　小晏清用力抓破了皮肤，像是在缓解蚊虫的叮咬，又像是在发泄心底的委屈。

　　她只记得，那天天快黑的时候，老婆婆出来扔垃圾，江晏清怕被发现，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妈，我回来了，您拿的什么？”

　　“还说呢，江家那个小崽子找来了，真是晦气！亚文最近好好的，她一来净添堵，我把那小崽子送的东西，扔得远远的了！”

　　“好了好了，一个孩子懂什么，您别跟着生气了。”

　　江晏清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张大嘴巴呼吸，拼命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个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石叔叔。她怎么也没想到，妈妈竟然这么讨厌自己。

　　小晏清用力抓着胳膊上的蚊子包，手臂被抓出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痕，直到指尖触到黏腻的液体，才堪堪停下。

　　从那以后，除了逢年过节，江晏清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妈妈。

　　而不主动的结果，就是除了手机上互发的节日问候，两人再没有任何联系。

　　后来，还是从亲戚口中听说，妈妈又生了个弟弟。江晏清心里没有半点波澜，一个还是两个，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反正，从来都没有人需要自己。

　　车窗上，倒映着她略显模糊的脸，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蹲在墙角、胳膊上满是血痕的小女孩。江晏清觉得自己真好笑……

　　那小孩不过是陪自己玩了几次，你凭什么觉得人家需要你？左佑有钱，有妈妈，有王阿姨，一个电话，就会有人赶来照顾她。是自己太高估自己的位置了。

　　或许只有在和程星野的“游戏”里，江晏清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

　　她沉迷于游戏，享受着拿钱换来的片刻欢愉，更享受着脚下跪着的人颤抖着祈求自己、崩溃时依赖自己的感觉。

　　如果不是玩游戏，应该没有人会信任她吧。

　　江晏清把车开到江大门口，左佑的小脸依旧有些蜡黄，透着一股病态。

　　“到了。”

　　“江老师，谢谢你。”

　　左佑笑着，从车窗探过脑袋。

　　江晏清点了点头，准备关上车窗踩下油门，发动机刚发出声响的瞬间，左佑轻轻拍了下已经关上的车窗。

　　车窗再次被摇下。

　　“嗯？”

　　“江老师，那个男生，我该怎么处理才好？”

　　左佑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江晏清听着，眼睛倏地一亮，心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这个小狗崽，终于知道求助了。

　　她早就想好了处理方案，本就打算带左佑去解决，可这笨蛋小狗刚才气到了自己，她便懒得亲自管，想着交给赵院长就好。

　　但既然左佑开了口，那这事，她管定了！

　　“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一个身份。”

　　“什么身份？”

　　“你姐姐啊。我就以你姐姐的身份，去和校领导交涉，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管。”

　　江晏清挑着眉看她，左佑却有些顾虑。这都是自己的事，全都推给她，会不会太过分？而且对方的身份，在自己这里始终是个大大的问号。

　　可这几个月来，左佑从未发现她是坏人的证据，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

　　“那就好办了，叫声姐姐听听。”

　　“江老师你……”

　　左佑不喜欢叫姐姐，因为从小到大，她总被左瑞压一头，那家伙最喜欢逼自己叫她姐姐，明明左瑞才是妹妹。左佑心里不服，却又打不过那个混世魔王，现在怎么又来一个？

　　不过好在，江晏清看起来比自己大不少，应该不是那种以下犯上的妹妹。

　　“叫不出口吗？那我等下怎么和院长告状呢？”

　　“姐姐，帮我！”

　　左佑一把抓住她的手，可怜兮兮地看着江晏清。

　　她清醒时，脑子足够处理这些事，可最近状态实在太差，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惊恐发作，找个帮手，好像也不错。

　　江晏清满意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瓜。

　　“乖孩子，交给我吧。等会儿你就只需要坐在那里，装成一个傻子就行。”

　　说完，江晏清突然稍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下颌线，目光沉沉的，像在审视一件终于决定要收藏的珍宝，吓得左佑瞬间一愣。

　　“我不是老师，你以后可以叫我晏清，或者，你想叫我什么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