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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燃 图书馆的夜 ...

  •   那晚路灯下的交谈,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厚重冰层。
      江逾白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知夏最后那句话——“不再被任何人随意抛弃,也不再害怕失去任何东西”。那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太懂了。原来那座冰山之下,燃烧着和他一样灼热的火焰,只是因为被冰封得太久,连火焰都学会了沉默。
      第二天早上,江逾白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三秒,还是走了进去。
      沈知夏已经坐在座位上,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摊开的书页上跳跃。江逾白走到自己座位时,沈知夏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是审视或冰冷,而是一种平静的、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淡然。
      但江逾白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课间操时,江逾白破天荒地没有溜去小卖部,而是慢吞吞地跟着队伍下楼。经过沈知夏身边时,他听见对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放学后,图书馆三楼,物理区。”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是陈述句。
      江逾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整个白天,那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生长。数学课上,江逾白对着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皱眉头——这次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卡壳了。沈知夏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用笔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一个简洁的三角代换公式,然后把纸往旁边推了推。
      江逾白看见了,愣了两秒,拿起笔按着那个提示算了下去。五分钟后,答案出来了。
      他侧过头,沈知夏正在看下一道题,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举动再自然不过。
      放学铃声响起,江逾白磨蹭着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背起书包,朝图书馆方向走去。
      青墨中学的图书馆是栋老建筑,三楼物理区更是鲜少有人光顾。木质书架散发出陈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息,高高的窗户透进黄昏时分温柔的光线,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沈知夏坐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英文原版物理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坐。”他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逾白坐下,书包放在脚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却又奇异地平和。
      沈知夏从书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推过来:“省赛集训的补充材料,张老师给的。”
      江逾白接过来翻看,是几道往届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的题目,难度极高。他粗略扫了一眼,心里已经快速构建起解题思路——这是多年训练出的本能。
      “第三题,”沈知夏忽然开口,“关于量子隧穿效应与热力学涨落的耦合,你怎么看?”
      江逾白抬起头,对上沈知夏认真探究的眼神。这不是试探,是真正的学术讨论。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伪装,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我觉得关键在于势垒形状对隧穿概率的影响不是线性的。”江逾白说,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如果考虑涨落导致的势垒高度瞬时变化,那么隧穿概率应该用路径积分重新表述……”
      他说着说着,渐渐沉浸进去。那些被他压抑已久的物理直觉、那些只有在深夜独处时才敢放任奔腾的思维,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讲得越来越快,笔在纸上飞舞,写下一个个公式,画出一个个模型。
      沈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插一句话,或者提出一个反问。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逼着江逾白把思路理得更清晰、更深入。
      当江逾白终于讲完,才发现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不知何时自动亮起,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沈知夏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谢谢。”江逾白接过,拧开瓶盖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让他清醒了些。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安——刚才他说的那些,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学渣”应有的水平。
      但沈知夏没有提这茬。他合上书,看着江逾白,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江逾白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你不问我为什么装?”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沈知夏收拾着桌上的书,动作不紧不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重要的是,”他抬起眼,“你现在愿意在这里,和我讨论这些。”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江逾白心头一震。是啊,他坐在这里,没有伪装,没有防备,和一个星期前那个恨不得离沈知夏八丈远的自己判若两人。
      “走吧。”沈知夏站起来,“该吃晚饭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和隐约的笑语。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两个时而交叠时而分开的影子。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江逾白忽然问。
      “嗯。”沈知夏应了一声,顿了顿,“你呢?”
      “我……”江逾白想起自己要么在教室啃面包,要么去校外小吃摊随便解决,“也差不多。”
      沉默了几秒,沈知夏说:“食堂二楼的小炒窗口,糖醋排骨不错。”
      江逾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在邀请。他看向沈知夏,对方目视前方,侧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好啊。”江逾白听见自己说。
      食堂二楼人不多,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沈知夏果然点了糖醋排骨,江逾白则要了鱼香肉丝。两人安静地吃饭,偶尔交流几句关于刚才题目的想法,气氛意外地融洽。
      吃到一半,江逾白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变了。
      来电显示:妈妈。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沈知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停下筷子。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安静的食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几桌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江逾白咬了咬牙,按下拒接,然后迅速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没事。”他对沈知夏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知夏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餐盘里一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江逾白碗里。
      这个笨拙的、沉默的安慰动作,让江逾白鼻子一酸。他低下头,用力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谢谢。”
      饭后,他们一起走回教室上晚自习。经过教学楼前的宣传栏时,江逾白看见那里新贴了一张海报——校园文化艺术节志愿者招募。
      “你会参加吗?”江逾白随口问。
      沈知夏扫了一眼海报:“没时间。”
      “也是。”江逾白说,心里却莫名有点失落。他想象不出沈知夏这种冰山脸去做志愿者会是什么样子,但又隐隐觉得,如果能看见沈知夏做点学习之外的事,应该……挺有趣的。
      晚自习时,江逾白破天荒地没有睡觉。他摊开沈知夏给的补充材料,认真看了起来。遇到卡壳的地方,他会用笔轻轻戳一下前桌的椅背——这是他们下午在图书馆无意间形成的默契。
      沈知夏感觉到动静,会微微侧身,在便签纸上写下简短的提示,从肩膀上方递过来。
      纸条传递时,指尖偶尔会相碰。沈知夏的手指总是微凉,江逾白的则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烫。
      这种隐秘的交流持续了整个晚自习。江逾白解出了三道国际奥赛级别的难题,每一次成功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看向沈知夏的背影,而沈知夏像是有所感应,会在那时恰好回头,对他几不可查地点一下头。
      那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却比任何夸奖都让江逾白感到满足。
      放学时,他们一起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分别前,沈知夏忽然说:“明天下午集训后,如果你有空,可以继续来图书馆。”
      他说得平淡,但江逾白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一丝不确定——沈知夏在担心他会拒绝。
      “好。”江逾白答应得很快,快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沈知夏似乎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江逾白看着他走下楼梯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喊了一声:“沈知夏!”
      沈知夏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糖醋排骨,确实不错。”江逾白说。
      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沈知夏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小到江逾白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但那个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融化、复苏。
      ---
      第二天下午的集训课上,气氛明显不同了。
      张老师布置了一道综合性极强的题目,要求小组合作完成。这次的分组是随机的,江逾白和沈知夏恰好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林薇和另一个叫陈昊的男生。
      林薇看到分组结果,眼睛一亮,小声对江逾白说:“太好了!有你和沈神在,我们组稳了!”
      江逾白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向沈知夏,对方已经拿着题纸走到他们这组的桌子旁,拉开椅子坐下。
      “开始吧。”沈知夏说,语气是惯常的冷静,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题目是关于设计一个简易的粒子探测装置,需要综合考虑电磁学、光学和信号处理多个领域。林薇和陈昊看了题目就开始发愁,这明显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能力范围。
      沈知夏迅速浏览完题目要求,在纸上列出几个关键点,然后看向江逾白:“你有什么想法?”
      这是第一次,沈知夏在公开场合直接询问他的意见。林薇和陈昊都惊讶地看过来。
      江逾白感到一阵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沈知夏列出的要点旁边补充:“探测器的核心是光电转换效率。我建议用半导体材料,但需要考虑暗电流的影响……”
      他说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画出探测器的结构草图。那些知识像是早已刻在骨子里,此刻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沈知夏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出修改意见。两人的思维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碰撞、融合,很快搭建起整个装置的雏形。
      林薇和陈昊完全插不上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在纸上写满复杂的公式和设计图。
      “信号放大部分,”沈知夏指着草图的一个位置,“用运算放大器的话,噪声会不会太大?”
      “可以用锁相放大技术。”江逾白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虽然电路复杂点,但信噪比能提高两个数量级。”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个建议已经远远超出高中竞赛的要求了。他忐忑地看向沈知夏,怕对方觉得他在炫技。
      但沈知夏眼睛亮了一下:“好主意。你来设计这部分电路?”
      不是疑问,是信任的委托。
      江逾白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点点头,接过笔,开始详细设计锁相放大电路的每一个元件参数。
      他们就这样分工合作。沈知夏负责总体架构和机械设计,江逾白专攻电子电路和信号处理。两人偶尔交流几句,更多时候是默契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其他小组还在争论不休时,他们已经完成了初步设计,开始撰写实验方案。
      张老师巡视到他们组,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脸上露出惊讶又欣慰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沈知夏的肩膀,又深深看了江逾白一眼。
      那一眼让江逾白心虚地低下头,但沈知夏在桌子下面,用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鞋尖。
      一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小动作,却像一剂强心针,让江逾白重新抬起头,继续手中的工作。
      最后,他们组不仅第一个完成设计,方案的科学性和可行性也明显高出其他组一筹。张老师让他们上台讲解,沈知夏负责前半部分,江逾白负责后半部分。
      这是江逾白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以真实的水平展示自己。站在讲台上,他能感觉到全班同学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质疑。
      他的手心在出汗,喉咙发干。但当他看向台下时,看见沈知夏坐在第一排,正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无声的鼓励。
      江逾白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画下电路图。一开始他的声音还有些颤抖,但讲着讲着,他渐渐忘记了紧张,全身心投入到知识的分享中。他讲锁相放大的原理,讲如何抑制噪声,讲如何提高探测灵敏度。
      讲完后,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薇在下面使劲鼓掌,脸都激动得红了。陈昊也一脸佩服地看着他。
      江逾白放下粉笔,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炽热的成就感。他看向沈知夏,对方对他点了点头,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你可以的。
      下课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江逾白收拾东西时,听见几个其他组的同学在小声议论:
      “江逾白今天好厉害啊……”
      “他是不是以前都在装啊?”
      “有可能,你看他和沈知夏配合得多默契。”
      江逾白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沈知夏。沈知夏却像没听见似的,把书装进书包,然后走过来:“图书馆?”
      “……嗯。”江逾白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金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紧密地靠在一起。
      “刚才,”江逾白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沈知夏问。
      “谢谢你……让我上去讲。”江逾白说,“还有,在台下看着我。”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自己讲得好。”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很适合站在讲台上。”
      这话让江逾白耳朵发热。他小声说:“其实……挺紧张的。”
      “看出来了。”沈知夏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你克服了。”
      他们走到图书馆,还是三楼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后,沈知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推到江逾白面前。
      “这是?”江逾白疑惑。
      “省赛的专题笔记。”沈知夏说,“我整理的。前半部分是基础知识梳理,后半部分是进阶题型分析和解题技巧。”他顿了顿,“你应该用得上。”
      江逾白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沈知夏工整有力的字迹,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还配了很多手绘的示意图。这明显不是一天两天能整理出来的,而是长期积累的精华。
      “这太……”江逾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太贵重了。”
      “知识本来就是用来分享的。”沈知夏说得轻描淡写,但江逾白知道,这份礼物背后是沈知夏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认可。
      他摩挲着笔记本的封皮,忽然想起什么,从自己书包里也掏出一个破旧但保存完好的硬皮本。
      “这个……”江逾白有点不好意思,“是我初中搞竞赛时记的一些偏门技巧和易错点,可能……可能有点过时了,但也许……”
      他没说完,沈知夏已经接过了本子,认真翻看起来。看了几页,他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这些解题技巧很巧妙,有些我都没见过。”
      “真的?”江逾白眼睛一亮。
      “嗯。”沈知夏点头,指着其中一页,“这个用复变函数处理振动问题的方法,很精妙。”
      他们就这样交换了笔记本,然后头对头地讨论起来。沈知夏对江逾白笔记里的一些奇思妙想很感兴趣,江逾白则对沈知夏系统性的知识框架佩服不已。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完全暗了。图书馆的管理员过来提醒闭馆时间。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图书馆时,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江逾白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江逾白愣住了,转过头,看见沈知夏只穿着短袖衬衫站在风里,表情自然得好像只是做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不冷吗?”江逾白问。
      “还好。”沈知夏说,“你穿得少。”
      江逾白这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急,只穿了件薄T恤。他拉紧披在肩上的外套,上面有沈知夏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后的清冽气息。
      “谢谢。”他小声说。
      他们慢慢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江逾白住校,沈知夏走读,本来应该在岔路口分开,但沈知夏一直把他送到了宿舍楼下。
      “明天见。”沈知夏说。
      “明天见。”江逾白站在台阶上,看着沈知夏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外套……明天还你。”
      沈知夏回过头,夜色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急。”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说:“对了,周六上午,省赛集训队有次模拟考,在实验楼302。八点半开始。”
      “知道了。”江逾白说。
      等沈知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江逾白才转身上楼。他摸着肩上还带着余温的外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不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
      他害怕这种温暖会像以前一样,突然消失。但这一次,他想试着相信,试着抓住。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在各忙各的。江逾白把沈知夏的外套仔细叠好,放在床头,然后拿出那本沈知夏给的笔记本,在灯下认真看了起来。
      笔记本的扉页上,沈知夏用漂亮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物理是理解世界的语言,而你是天生会说这种语言的人。”
      江逾白的手指抚过那行字,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夏夜的虫鸣声此起彼伏。这个曾经让他觉得漫长难熬的夏天,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共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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