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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火车在 ...

  •   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黔南地界。

      纪荀是被一阵冷风激醒的。他起身,扭头看见林墨已经醒了,正借着头顶那盏昏黄的阅读灯翻看孟昭礼手稿的复印件。

      “看了多久了?”纪荀问。

      “从未阳站出来就没睡。”林墨没抬头,“第四章我反复看了三遍,孟昭礼对那十二例溺亡案的现场分析,每一条都值得推敲。”

      “有新的想法?”

      “有一点。”林墨合上复印件,揉了揉鼻梁,“孟昭礼在孙小某案例里提到,左颞部皮下出血的位置在耳后发际线以内,这个位置不容易被死者自己碰撞形成。如果孙小某是自己失足落水,头部磕在岸石或水库壁上,磕碰点应该在额部、顶结节或者后枕部。而耳后发际线以内,是典型的受控打击区。”

      纪荀在对面坐下,接过话头:“也就是说,有人从侧后方接近他,用钝器打击了他的头部。这个位置打出来,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短暂失去意识或者失去平衡,正好可以推入水中造成意外溺亡。”

      “孟昭礼当年在复核鉴定时也是这么说的,但另外两位专家反驳他,认为孙小某入水后挣扎时自己撞到了水下的石头。可龙王潭的水底是淤泥底,没有能造成那类皮下出血的硬物。只是他的说法没被采纳。”

      火车在隧道里穿行,窗外彻底暗了下来。纪荀没再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

      等到天色大亮时,贵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车已经在独山县火车站外等着了。接站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法医,姓方,戴着眼镜,话不多,但握手时纪荀注意到他的指节粗糙,手背上有几道陈旧疤痕,是经常在野外勘查的人才会有的手。

      车子直接往云雾山方向开。

      出了县城,路就不好走了。先是柏油路,再是水泥路,最后变成一条被雨水冲出沟壑的砂石便道。越往山里走,雾越大,能见度一度不足二十米。司机开得极慢,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不时打滑。

      “这片山到十月份以后就是这样,早晚起雾,到中午才散。”方法医坐在副驾驶上,半侧着身子向纪荀和林墨介绍情况,“云雾山是喀斯特地貌,山体里面空洞很多,暗河交错。溶洞入口在半山腰一处石壁后面,如果不是有人带路,外地人根本找不到。”

      “去年那个报案的村民,还能找到吗?”纪荀问。

      “已经联系上了,今天下午他会带我们上山。他姓岑,五十来岁,是山下岑家坳的人,平时在山上采药,对那一带地形很熟。”方法医顿了一下,“不过他说他不太敢再上去了。去年发现那两个人之后,他回去大病了一场,说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林墨转过头来,语气平静:“他看到的那个被带走的人,现在有没有下落?”

      “没有。我们接到报案后组织过一次搜山,人没找到,当时也怀疑过是看错了,但后来在溶洞里发现的东西,又让人不得不多想。”

      “当时搜山的范围有多大?”林墨皱着眉问。

      “说实话,那次的搜山范围很小。”方法医的语气有些无奈,“派出所警力有限,这个案子没有明确的失踪人员报案,也没有直接证据,所以只搜了溶洞周边一公里。”

      纪荀点点头,没说话。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云雾山脚下的一个村口。岑家坳不大,稀稀落落几十户人家,白雾绕在屋檐间。

      方法医带着两人走到村尾一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低着头用草茎编竹篓。

      “这就是岑叔。”方法医说。

      岑叔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手里编织的草茎的动作没停。他眼窝很深,颧骨高,脸上的皱纹也深。听方法医说明来意后,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起身去屋里拿了一根竹杖出来。

      “路不好走,小心些。”岑叔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转身往村后的山坡走去。

      从岑家坳上山,走的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小路。路面湿滑,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纪荀走在岑叔身后,越往山上走,雾气越重,山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岑叔忽然停下脚步,用竹杖指了指左前方一片浓密的藤蔓:“那个洞口,就在那后面。”

      纪荀顺着方向看去,藤蔓绕在石壁上,层层叠叠,不留一点缝隙。若非有人指点,即便从跟前走过也看不出后面藏着洞口。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进入。方法医掀开藤蔓,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明显的土腥味和腐败的气息。

      纪荀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他侧身进了洞,林墨紧随其后。

      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外面透进的一线天光。方法医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在洞壁上慢慢扫过。

      洞道先窄后宽,走了大约二十米后豁然开阔起来。一个面积足有六七十平米的天然石室出现在眼前。

      石室的地面被人平整过,铺着一层碾碎的白色石灰岩颗粒。纪荀蹲下来,用指腹轻触地面,石灰岩颗粒干燥、松散,粒径均匀,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

      “这是人工破碎后筛过的。”林墨说,“和凤凰山石坑里的碎石铺垫层一个道理,防止积水直接浸泡尸体,减缓腐败速度。”

      手电光继续移动,石室东面的洞壁上钉着几枚铁钉,钉帽已经锈蚀,但钉入的孔洞周围有反复摩擦留下的黑褐色痕迹。

      铁钉下方一米处有一块突出的石灰岩平台,台面光滑,像是被长期使用过的石凳。

      西面洞壁下方,有一片明显被修整过的地面,铺着细沙。细沙表面有被重物反复碾压的痕迹,中间几处颜色明显深于周围,呈深褐色。

      纪荀用鲁米诺试剂喷在地面上,手电筒被关上。黑暗中,那片地面上泛起了大片的蓝白色荧光,星点状、片状、拖抹状,还有一种放射状的溅射痕迹,从某个中心点向四周发散。

      “人血。”林墨说,“量大,分布面积广,血液渗入地下后又被表面覆盖的沙子吸收了一部分。从荧光分布来看,这里至少发生过一次以上大面积出血事件。”

      方法医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也参与过命案勘查,但如此大面积的鲁米诺阳性反应并不多见。

      纪荀在石室里走了一圈,最终停在南面洞壁前。这里的洞壁上并排刻着四个字“善恶有报”。刻痕很深,边缘齐整,字的间架结构、笔画走向和房敏学之前留下的刻字如出一辙。

      “房敏学在这里待过。”纪荀说,“这四个字是他刻的,从二零零七年离开东江后,他就来了这里。”

      林墨正在东面铁钉下方的地面上提取物证。他听纪荀这么说,站起身走过来,用手电照着洞壁上的刻字看了片刻。

      “刻痕深度比林城和东江的浅了将近一半。”林墨说,“房敏学进入中年以后,手指和手腕的力量有所下降,加上洞壁是石灰岩,比砖墙和木门硬得多,刻起来更吃力。不过从字形的控制力来看,他手上的精细操作能力还是保持得不错。”

      “所以他在这个洞里待过很长时间。”纪荀说,“应该不是临时停留。”

      林墨转头对方法医说:“你们之前搜洞的时候,那些碎骨片是在哪里发现的?”

      方法医领着他们往石室西北角走,那里有一个浅坑,坑底散落着不少灰白色的碎片。林墨戴上手套,蹲下去把骨片一块块捡起来,对着手电光细看。

      骨片最大的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有切削痕迹,断面呈不规则的斜形。有几片骨片的表面有明显的热裂纹,裂纹呈网状分布,和他之前在观音山发现的骨骼碎片完全一致。但也有一些骨片的表面没有热裂纹,而是呈自然的白骨化状态。

      林墨拿起一块没有热裂纹的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不是同一个人。”他说。

      纪荀正在勘查石室中央的地面,听林墨这么说,走了过来。

      “这些骨片里,至少有五块骨皮质厚度不一致,有三块相差接近一倍。”林墨把几块骨片并排放在一块石头上,用手电照着。

      “骨皮质厚度和骨骼的承受力、个体年龄、性别、营养状况都有关系。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的长骨骨皮质厚度本身有差异,但不会差到一倍。除非这里混入了未成年人的骨骼。”

      石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人对视一眼。

      “未成年人的骨皮质薄,表面光滑,骨骺端如果没有完全愈合,特征会更明显。”林墨用镊子夹起最小的一片骨片,那是一片不到一公分长的薄片,在灯光下几乎半透明,“这片骨头,从骨皮质厚度和弧度来看,疑似尺骨中段。对应的年龄应该在八到十二岁之间。”

      纪荀盯着那片薄薄的骨片,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房敏学在凤凰山杀的是成年人,林城、东江也都是成年人。这个溶洞里发现了未成年人的骨骼,说明什么?要么是房敏学的刑罚对象发生了变化,要么,他的师父,也就是断指人,在西南把他领上了一条更黑暗的路。

      “全部提取,做DNA。”纪荀的声音平静,但林墨能听出来平静底下到底蕴藏着多大的怒火,“我要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个被害人。成年人几个、未成年人几个。每一个都要。”

      方法医连忙打电话,很快技术人员上山架灯、拍照、提取。几盏强光灯同时亮起,石室被照得通透。灯光下,更多的细节暴露出来,石室南面洞壁的下方有一道天然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团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布料。

      范技术员用镊子小心地把布料勾出来,布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能看出是化纤材质,颜色暗红。

      林墨接过布料,凑到灯下看。布料表面附着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霉斑,上面有撕扯过的痕迹,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

      “衣服残片。”林墨说,“应该是被刀割开的。切口整齐,有锐器切割的特征。”

      “能不能判断出来是男装还是女装?”

      “要回去做纤维分析和染料成分检验。”林墨把布料装进物证袋,“但有个规律,房敏学对死者衣物的处理方式和凤凰山时期不同。他在凤凰山把一号被试的衣服烧掉了,在这洞里明显只是随手一扔,说明死者入洞时可能还穿着衣服,被分尸后衣物被就地处理。”

      纪荀继续在石室里搜索。

      在石室东南角,他发现了一个被压在石块下面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发霉,纸张也因为受潮而粘在一起。

      他蹲下去,没有急着动手,先把塑料袋外的石块位置拍了照,然后才小心地把笔记本取出来。

      “和凤凰山的笔记本规格一样。”林墨走过来看了一眼,“硬壳工作手册,就是九十年代供销社里卖的那种。”

      纪荀把笔记本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逐页拍照后,用吹风机最小档把封面上的水汽慢慢吹干。他戴上手套,极轻地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四号实验场地。云雾山。始于二零零八年四月。”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正是房敏学的字迹。

      纪荀继续翻下去,第二页是一张实验场地示意图。图上标注了溶洞的位置、入口方向、内部布局、水源位置、观测点位置和逃跑路线。地图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师父已至。”

      纪荀盯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凉。林墨凑过来看了一眼,也变了脸色。

      “他果然还活着。”林墨说,“至少二零零八年还活着。断指人不仅到了这里,房敏学还用了师父这个称呼。那我们之前的推测成立了,这个人就是房敏学的精神导师,也是他的师父。”

      “他在西南不仅没有消失,还全程参与了四号场地的设立。”纪荀说,“房敏学记录的‘师父已至’,是在确认师父已经到场,场地可以启用了。”

      他继续翻笔记本。

      第三页是一份实验计划,写着:“四号场地实验设计。被试对象:未成年人男性。年龄范围:八至十四岁。实验方向:未成年人对疼痛反应的年龄差异。对照组:成人被试一至六号。样本量:每组不少于三人。”

      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纪荀翻页的手停住了,呼吸粗重起来。

      林墨站在他身后,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冰冷。

      “他在云雾山做的不仅仅是刑罚。”林墨说,“这个混蛋!王八蛋!他居然在这里……做纯粹的人体实验。他要的是不相同的数据!不同年龄的未成年人在疼痛刺激下的生理反应数据。这和凤凰山、林城、东江都不一样。”

      “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纪荀继续翻下去,找到了一页夹在中间的记录,上面写着:“师父言,实验当如医家,不以对象年龄为限。儿童之痛觉阈值、恐惧反应、死亡时间,皆有其独特之处。若欲完善理论,此一步不可省略。且孩童之罪,未必轻于成人。贪嗔痴三毒,自小便有根器。多子之死,始于此辈。此辈不死,我心不安。”

      纪荀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林墨听完,脸色铁青。

      “多子?”林墨说,“是不是孟昭礼手稿里的十二个溺亡男孩?”

      纪荀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合上笔记本,不再往下看。

      他把笔记本装进物证袋,站起身来,环顾整间石室。在手电和强光灯交替的光影中,这间地下石室显得格外空旷,石壁潮湿,且四壁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土气。

      “师父言。”纪荀忽然重复了这三个字,转身对林墨说,“在这个笔记本里,房敏学开始以师父代指断指人,不再遮遮掩掩,这其中的缘由值得深究。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房敏学忽然把师父记录在本子上。”

      纪荀顿了一下,又说:“房敏学这声师父,至少说明断指人在二零零八年时仍然在世,而且就在云雾山附近。他不仅参与了四号场地的选址和设计,还亲自制定了实验方向。这个人比我们想象中更危险。”

      林墨点点头,同意了纪荀的看法。他随之走到铁钉旁,重新观察那些铁钉。他用手电贴着洞壁斜照,在铁钉周围发现了一些很细的擦划痕。划痕呈弧形,像有人在铁钉上系了绳子,挣扎时绳子和钉帽反复摩擦留下的。铁钉一共四枚,呈不规则四边形分布,钉入洞壁的位置高低不一,最高处离地一米五左右,最低处只有六十公分。

      “和凤凰山、林城的固定点不一样。”林墨说,“四个铁钉的位置没有规律,绳索如果全部绑上,人的两条腿和两只手会被拉成一个大字。如果是成年人,这个姿势会让人体承受极大的牵拉力。换成八到十二岁的孩子……”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

      纪荀明白他的意思,也看向北墙下一块被磨得发亮的石台,台面上有一些极细的划痕,分布均匀,间隔极窄。

      他俯下身,用微距镜头拍了几张,放大后能看到石面上嵌着一些灰黑色的金属碎屑。

      “这是刀痕。”纪荀说,“有人在石台上切过东西,切的次数很多,刀尖在石面上反复摩擦,留下了这些划痕。”

      “房敏学在磨刀?还是切肉?”

      “两者都有。”纪荀站起身,“他把石台当工作台用。切肉、磨刀、整理工具,全在这上面做。你看着划痕的排列方向,从右往左的有,从左往右的也有,说明切法和刀法不是单一方向。他做的是多角度切割。”

      林墨开始对石台表面做潜隐痕迹显现。紫外灯照上去,石台表面出现了大片的荧光反应,和地面上的血迹不同,这里的荧光呈条带状和手指印形状,是血迹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潜隐痕迹。中间还有几处呈喷雾状的点状荧光,应该是血液喷溅后又被擦掉的结果。

      “他在分尸。”林墨说,“石台上分尸,石凳旁施刑,地上关人。洞里的空间功能划分得很清楚。”

      纪荀没有接话,他站在石室中央,缓缓转动身子,环顾四周,尝试着复原房敏学当年站在这里的场景。

      就在这时,洞口方向传来岑叔的声音:“还有一个地方。你们要不要去看?”

      “什么地方?”

      “跟我来。”

      几人跟着岑叔出了溶洞,往更深处走。山上的雾更浓了,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

      岑叔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遮盖的小路,走了约莫四十分钟,来到一个更隐蔽的岩缝前。岩缝只比一个成年人的肩膀略宽,侧身才能进去。里面是一个极狭窄的通道,斜向下延伸,走进去约莫十几米后,是一间天然的小型石室。石室比刚才那个溶洞小得多,约莫十五六个平米,中央有一个被石块围起来的浅坑,坑底铺着黑褐色的腐殖土。

      林墨蹲下查看,用手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放大镜看了一遍,低声说:“这里的土是外面搬进来的,里面混着木炭屑和碎骨渣。和凤凰山石坑的垫土层材质相似。”

      纪荀往石室东面看去,那里垒着一圈大小不等的石块,上面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斜斜的线,像刀刻的。

      他蹲下来细看,发现那几道线组成的图案像一朵莲花。而莲花下方的石面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安眠。

      林墨走过来,只看了眼那两个字,随之一怔,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这极有可能是他的刑室。”纪荀说,“石坑是他处刑的地方,他极有可能……在这里把人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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