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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纪荀把铁盒子取出来,放在石头台面上。

      盒盖没有锁,但盖得很紧,因为铁皮的边缘已经锈在一起。纪荀只能慢慢地用螺丝刀沿着缝隙撬开。

      盒盖弹开后,他们发现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这三摞东西。

      第一摞是笔记本,共有三本,和之前那本是同一规格,但封面的颜色不一样,分别是红色、蓝色和黑色。

      第二摞是一叠照片,大概有二十多张,背面朝上,都做了塑封。

      第三摞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布上隐约有暗色的印迹。

      纪荀先拿起那本红色的笔记本,只见封面上用钢笔写着两个字:罪录。

      纪荀翻开第一页,上面没有日期,只有一段话。

      “罪是刑罚的前置条件,无罪不刑。但什么是罪?法律定义的罪是人为的、可变的、充满妥协的。真正的罪,是不变的。贪、嗔、痴,是三罪。杀、盗、淫,是三罪。背叛、欺骗、侵犯,是三罪。三罪归三刑。三刑归三器。三器归三山。”

      纪荀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三器归三山。”他说,“他把三件供器对应到三座山。凤凰山只是一个开始,他应该是计划在三座山上重复同一套仪式。”

      林墨接过红色笔记本,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是名单,名单上的人名是用钢笔写的。有些名字后面打了红色的勾,有些则是打了问号,而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叉。

      第一个名字:方某某——贪。盗取山神庙供器香炉。已刑。兽面纹。凤凰山。

      方某某,纪荀在脑子里记下这个名字。这应该就是一号被试,他们发现的第一个死者。

      原来他姓方,难怪大刘之前在走访的时候没查到这个名字,可因为他凤凰山本地人无人姓方。

      第二个名字:周某——盗。盗窃村民财物,多次。已刑。雷纹。凤凰山。

      第三个名字:刘某——干扰。受房母之托上山寻人。已刑。云纹。凤凰山。

      这是三号被试,第三个死者。她是房庄镇的人,受房敏学母亲的委托来凤凰山找他,结果却成了他的实验对象。

      名单后面还有四个名字,都没有打勾。这些名字后面的备注里,有的是“嗔”,有的是“欺骗”,有的是“侵犯”。对应的是另外的罪和纹饰,还有不同的刑罚。

      房敏学果然没有停止,凤凰山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起点。

      纪荀放下红色笔记本,拿起蓝色的。

      蓝色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刑录。”这本记录的是刑罚的种类和执行方法。

      纪荀翻开第一页,发现是目录,目录写得很清楚:第一节,痛觉刑罚;第二节,温度刑罚;第三节,心理刑罚;第四节,综合刑罚。

      且每一节下面都有子目录,详细到具体的操作方法、工具选择、力度控制、效果评估。

      可以说这是一本完整的酷刑操作手册,并且是用学术论文的格式写的,有摘要、引言、方法、结果、甚至还有讨论。

      林墨是法医,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尸检报告和损伤鉴定书,但这本笔记本里的内容,让他一个见惯了死亡的人,也觉得胃里翻涌。

      因为房敏学在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态度和一个医学生在写实验报告没有区别。他讨论痛觉阈值的时候,完全没有把实验对象当成人看。

      纪荀再次拿起黑色的笔记本。

      黑色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器录。”

      这本记录的是那三件从山神庙取出的铜供器的分布和使用规则。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表格,表格里排列着三种纹饰,每种纹饰对应一种罪、一种刑、一座山。

      兽面纹:贪,石刑(石棺封顶),凤凰山;云纹:嗔,待定,待定。雷纹:盗,枪刑,凤凰山。

      “石刑。”纪荀指着兽面纹那一栏,“他把石棺封顶理解为一种刑罚方式。石棺是封闭的,被封闭在石棺里意味着被镇压,不得解脱。他给一号被试石棺,是因为他认为一号被试犯的是贪,需要被镇压。二号被试犯的是盗,用的是枪刑,干净利落,没有镇压的必要。三号被试的罪是干扰,用的是扼刑,也没有石棺。”

      林墨说:“他这套理论看起来逻辑自洽,但有一个根本的问题。一号被试的罪行是偷香炉,但香炉被他偷回来,且用来做刑罚的工具了。一号被试偷了香炉,房敏学偷回来,然后用香炉的纹饰来标记对他的惩罚。

      说到这,林墨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这是用罪行的一部分来惩罚罪行本身。在正常的逻辑里这叫循环论证,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叫完美闭环。”

      “这就是强迫型人格的思维方式。”纪荀说,“他需要让每一个元素都有对应的位置,每一个行为都有对应的解释,每一个符号都有对应的意义。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逻辑漏洞,整个体系都会崩塌。所以他花了大量精力来修补这个体系的漏洞,让自己相信它是对的。”

      说完,纪荀把黑色笔记本翻到后面。

      后面几页记录的是供器铜片的编号规则,每一片铜片都有编号,编号由三部分组成:供器类型代码、藏匿地点代码、日期代码。

      比如“S-03-021015”,S代表兽面纹香炉,03代表第三个藏匿点,021015代表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五日放置。

      “这些铜片对应的藏匿地点,可能不在凤凰山地图上标注的那些点里。”纪荀说,“地图上标注的是物证和供器的储藏点。但铜片本身是对于凶手来说是另一套已经建立的系统,他用铜片来标记每一个物证点。采石场炸药孔里的铜片,就是这套编号系统的一部分。”

      林墨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叠照片,照片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因为做了塑封,所以保存得很好。

      第一张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被绑在山神庙的墙角,嘴被布条勒住,眼睛瞪着镜头。这个男人眼神黯淡无光,和笔记本上描述的一样——当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被视为人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没有光了。

      第二张照片是特写,拍摄的是肋骨下缘的切痕。刀口整齐,平行排列,三道一组,一共三组。

      第三张是全景,拍摄的是石坑封顶的石板。

      第四张是石洞内的刻字,即“罪有应得”四字。

      第五张是铜供器的特写,三件供器并排放在一起,背景是护林房的石头台面。

      林墨一张张翻过去,在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住了。

      最后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站在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前面,表情紧张地看着镜头。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弟弟,一九九三年夏。

      “他有个弟弟。”纪荀拿过照片。

      “大刘之前查房敏学的档案,他的户口本上只有他和父母三个人,并没有兄弟姐妹。
      ”
      “要么是户口没上在一起,要么是表弟或者堂弟,要么就是——”

      纪荀停了一下:“他退学时间是一九九三年,而这张照片也是一九九三年夏天拍的。他回家的时候人是昏昏沉沉的,不怎么说话。那一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这件事和他的弟弟有关,也和他后来的行为模式有关。”

      林墨把照片放回盒子里,拿起最后那一块叠好的白布。

      林墨他把白布展开。白布大概一米见方,边缘缝了边,中间有一些暗黄色的印迹。印迹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分布不均匀。

      但白布的右下角用红线绣了三个字——悔过书。

      纪荀把手电光对准白布上的印迹。印迹的颜色和质地都很特殊,不像是血液腐败后的暗褐色,且印迹的表面有细微的结晶颗粒,在手电光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这不是血迹。”林墨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摸了摸印迹的表面,然后又凑到白布前闻了闻,发现并没有明显的异味。

      “是汗液。”林墨说,“汗液里的盐分和尿素在布面上结晶了。这些印迹如此明显,说明是有人在这块布上长时间出汗留下的。且印迹的分布位置在布的中间,向四周逐渐变淡,符合一个人把布贴在身体某个部位出汗的特征。很可能是他要求被试跪在这块布上,写下悔过书。”

      “房敏学在笔记本里写一号被试拒绝提供信息,也没有提到他写悔过书。”

      “那这块布应该就是给三号被试准备的。她是唯一一个在实验过程中崩溃的人。房敏学可能在她崩溃之后,给了她这块布,让她写悔过书。写完之后,他把悔过书烧掉了,只留了布。布上的汗渍是她在极度恐惧下出汗留下的,生理反应无法伪装。”

      纪荀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白布重新叠好,放回铁盒子里。

      “房敏学用了三件供器,并留下了铁盒子,这个铁盒盖上写的是三。按照他的逻辑,极可能还有写‘一’和‘二’的铁盒子。一可能对应一号被试的遗物,二则是二号被试的遗物。那五个储藏点里,可能就藏着另外两个铁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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