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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山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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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新雨
民国二十三年的春雨,是缠人的。
如烟似雾,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不痛快,也不停歇。
沈望舒提着一口半旧的藤箱,撑着一柄桐油伞,站在青河镇入口的石拱桥头。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青石板上溅起细碎而冰冷的水花。他抬眼望去,镇子依着一条浑浊的、名为“青河”的河水而建,两岸是连绵的白墙黛瓦。雨水在瓦当上汇成细流,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巷子里的静谧。整个镇子像一幅被水汽浸透了的旧画,色彩黯淡,透着一股子潮腐而压抑的安详。
这里,和他匆匆离开的上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的霓虹、喧嚣、报纸上尖锐的标题、以及空气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都被这江南无尽的春雨隔绝开了,恍如隔世。他是来避祸的,也是来寻一口喘息的余地。沈望舒——这个他用了二十几年的名字已被暂时收起,此刻,他是“沈清言”,一个刚从外地归来、托关系在故乡中学谋得一份教职的普通读书人。
青河中学在镇东头,原是前清的一处书院改建的。粉墙已斑驳脱落,露出内里深色的砖石,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也显得有些年迈。沈望舒收起伞,踩着湿滑的青苔石板走进校门。雨水敲打着庭院中央一株老芭蕉宽大的叶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噼啪声。几个穿着灰布学生装的少年夹着书本,缩着脖子从廊下匆匆跑过,好奇的目光在他这个陌生人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带着一种被规矩长久束缚下的麻木与怯生。
校长姓胡,是个干瘦的老学究,戴着顶瓜皮小帽,说话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他将沈望舒引到一间狭小的□□宿舍,房间潮湿,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一桌一椅一榻,陈设简陋,窗纸也有些发黄。
“沈先生年少有为,能回我们这小地方教书,是学生们的福气。”胡校长寒暄着,眼神却带着审视,“我们这里,比不得外面的大码头,风气保守些。教书嘛,还是以踏实为本,那些……过于新潮的东西,还是少谈为妙。”
沈望舒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疏离:“校长放心,清言晓得轻重。不过是教学生识字明理,不敢有违师道。”
送走校长,沈望舒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正对着学校荒芜的后院和一截爬满藤蔓的斑驳围墙。雨水顺着窗棂滴落,他的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郁而沉重。这里安静得可怕,却也沉闷得让人心慌。
下午,雨势渐小,成了牛毛细丝。沈望舒决定去镇上走走,熟悉环境,也顺带买些日常用品。青石板的街道被雨水洗得油亮,两旁的店铺门脸昏暗,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一声,声音也很快被湿重的空气吸收。空气里混杂着雨水、泥土、还有若有若无的霉味和河水的腥气。
他在一家临河的小茶馆二楼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本地的粗茶。茶水涩口,他并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河面上泛起的涟漪。
邻桌,几个穿着体面、像是乡绅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内容无非是镇上的田租琐事、谁家娶亲,以及对时局一些隔靴搔痒、道听途说的议论。沈望舒默默地听着,目光放空。
忽然,街角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这午后的沉闷。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学生装、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被三四个穿着灰色短打、家仆模样的人围住了。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极其俊朗,鼻梁高挺,但此刻脸上却罩着一层寒霜,嘴角紧抿,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桀骜与戾气。
“少爷,老爷吩咐了,让您务必回去!”为首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苦着脸,伸手想去拉少年的胳膊。
那少年猛地甩开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亮,却冰冷得如同这春雨:“滚开!告诉老爷,我晚点自会回去,用不着你们像盯贼一样盯着!”
“少爷,您就别让小的们难做了……这外面乱得很,您要是磕着碰着,我们没法向老爷交代啊……”
“难做?”少年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那几个仆役,“那就别做!”话音未落,他用力推开面前一个挡路的,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雨后的湿气里,显得格外孤决而倔强。
茶馆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声。
“唉,顾家这位小爷,又跟他爹杠上了。”
“可不是嘛,顾老爷就这一根独苗,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可这性子……真是匹没上笼头的野马。”
“听说在省城读书的时候就闹得沸沸扬扬,这才送回来没多久,你看,又……”
顾家少爷,顾怀霜。
沈望舒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微凉的茶。窗外,顾怀霜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但那双在压抑中燃烧着不甘和愤怒的、亮得惊人的眼睛,却仿佛印在了沈望舒的脑海里。
这看似一潭死水般的江南小镇,似乎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而一种莫名的预感,让沈望舒觉得,这个如疾风骤雨般的少年,恐怕会不可避免地,将他刻意维持的平静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雨,又渐渐密了起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