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旧日仇怨 ...
-
粘稠、冰冷的暗红浆液,瞬间淹没了楚无咎的口鼻耳目。
万鬼嚎哭在脑海中齐响,怨念似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直扎进他的神魂深处。
那一刻他仿佛不再是他,而是——
一个被炼制成血肉丹的农夫。
他清晰地感受着自己骨骼碎裂、内脏融化,最后的嘶吼却因为被割掉的喉舌而无法呼出。有人拍手叫好:“这具‘药材’,怨气够足……”
一个被强占田产、活活打死的农妇。
她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额头磕出了血,眼前是一双绣着狰狞麒麟的官靴。喉咙哭哑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青天大老爷……孩子他爹被征去修河道,死在了外面……就剩下这薄田活命啊……”
耳边只有一声:“刁民闹事,打出去。”
一个在饥荒中被易子而食的孩童。
他被推了出去,惊恐地回头,只看到爹娘别过去的脸。他被拖走,被饥渴灼烧的腹部让他甚至没力气挣扎,最后只留下破锅里浑浊汤水上,浮着的一块小小的指骨。
被凌虐致死的奴仆,战乱中看着亲人被屠戮的少年,矿坑坍塌下绝望窒息的矿工……
冲天的怨念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楚无咎的意识。
楚无咎咬着牙,神魂似风暴中摇曳的烛火。
紧接着,他看到了熟人。
沈璇拿剑顶着楚无咎的心窝,声嘶力竭:
“无咎,到底为何,到底为何啊?!你为何要利用我,不惜让我名声尽毁也要炸毁仙门法阵?!”
“我们三人的情谊、那些把酒当歌的日子,从头到尾都是假的吗?”
“我们对你不好吗?你的师门对你不好吗?仙门有愧于你吗?你为何如此啊!”
再一转眼,百余年前的萧绛,身前倒着数名被剥离血脉、根骨尽毁的弟子,她怒目圆瞪,对着曾经万般敬重、现在却恨之入骨的长老们咆哮:
“我没疯!是你们疯了!把根骨不佳的同门弟子囚禁在此,抽取血脉本源,就是为了加固聚灵阵?!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大道’?!”
她声嘶力竭:“放他们走!否则,今日我就算拼上性命,也要踏平这腌臜之地!”
“冥顽不灵!受奸人挑拨,竟敢污蔑宗门!”长老们眼中闪过杀意,与萧绛战在一处。
刀剑相交,火焰与剑气纵横,战斗惨烈无比。萧绛凭着一腔悍勇,竟拼死与长老们斗得旗鼓相当。
就在她拼着硬受长老一剑,即将砍断受困弟子锁链的瞬间——
密室外灵气轰然爆炸!
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中,萧绛挥刀的动作,猛地僵住。
长老的剑,趁机毫不留情地贯穿了她的肩胛。
剧痛传来,但远不及心中那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的荒谬感。
那一刻,所有的线索连成不容忽视的链条,她想起沈璇那个被莫名逆转、足以引爆灵气的法阵,想起楚无咎突然递给她的情报,想起二人分别时楚无咎看向九嶷阁时眼中的讥诮。
她在这里浴血死战,以为自己在拯救同门,在对抗腐朽。
而她视为唯一可以托付此事、在外策应、并提供了关键情报的“挚友”楚无咎,却利用她制造的混乱,用曾经陷害过沈璇的阵法,袭击了九嶷阁。
萧绛踉跄后退,恨意随着肩部血液汩汩流出:
“纪无咎!纪无咎!纪无咎!!竖子敢尔——!”
有什么不敢的?
这才到哪儿呢。
我不仅骗了你们,还几乎杀光了你们的前辈呢。
楚无咎心中波澜不惊,就好像旧友澎湃的恨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再一转眼,登天门已不复往日的仙气缭绕,而是遍地狼藉,尸横遍野。
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几乎让人窒息。倒塌的殿宇,碎裂的法器,焦黑的土地,还有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曾经讲经说道、仙风道骨的长老们,此刻以各种扭曲痛苦的姿态倒伏在地,生机全无。他们的血,汇成肮脏溪流,在残垣断壁间蜿蜒流淌。
死寂之中,唯有迷雾缓缓流动。
然后,一个人,从迷雾深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一身白衣已被鲜血浸染得近乎墨色,手上,脸上,都溅满了暗红的血点,更显艳色无双。
他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落在染青玉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在这片死寂中,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意,那双眼睛幽深得不见底,仿佛也浸透了血色。
“师姐。”他开口,声音轻快,“你怎么也来了?”
视角的主人,姬月,戒备地持剑指向楚无咎,声音中却仍然带有一丝希冀:
“无咎,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师兄呢?这些人又是谁杀的?”
听到“师兄”二字,楚无咎脚步微微一顿。他抬起眼,嘴角缓缓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
没有任何温度,像面具上裂开的一道口子。
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师兄?”
“死了。”
“我杀的。”
光影在记忆碎片间飞速切换。
姬月浑浑噩噩回到天衍宗,还未从师兄陨落、仙门惨变的惊天打击中恢复,更恐怖的噩耗如同九天雷霆,狠狠劈落——
就在楚无咎炸毁登天门那天,她家国被灭,皇族几乎被屠戮殆尽。
叛军背后,是魂阁。
楚无咎创立的魂阁。
那个屠戮仙门、杀死师兄的楚无咎,再次杀死了她的至亲。
姬月跪在前朝的断壁残垣中,捧着已然碎裂的玉玺,仰起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却流不出一滴眼泪的凄厉长嚎。
百年怨恨,由此而生。
就在这一刹那——
“你能够通过怨气侵入他人神魂,我作为一代宗师,怎么可能办不到呢?”
楚无咎冷笑一声,抛下仍然怨池中煎熬的躯壳,神魂却如同最灵巧的游鱼,顺着那怨气构成的“桥梁”,逆流而上——
他低笑的声音在姬月沉睡的意识深处响起:
“师姐,不是想杀我吗?不是想报仇吗?你若是死在此地,岂不是让你的故国蒙羞?”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惊雷响起!
外界,眼见宴辞攻势愈发凛冽,怨池却被逐渐抽干,魔人左支右绌,已见颓势。
但到底是天衍宗老前辈,剑术岂是“登峰造极”四字可形容的,宴辞不敢丝毫懈怠,在那凛然一剑刺向魔人的瞬间——
“姬月”非但没有格挡或闪避,反而冲着宴辞俏皮地挑了挑眉,笑意盈盈。
——是楚无咎的神态?!
宴辞的瞳孔骤缩,猛地收剑,但楚无咎已操控姬月躯壳,两指夹住剑锋,毫不犹豫将剑刺入肩胛骨,硬生生卡死了这具躯壳。
姬月的神魂在识海中破口大骂:“你个孽障!伤的是我!”
“哦,我忘了。”楚无咎毫无愧意,“魔人已被这一剑逼退,你自行疗伤吧,我要去争夺我的躯壳了。”
“——什么?!”
姬月神魂归位,刚想拉着宴辞去看楚无咎情况,哪料到对方将伤药丢给自己,闪身就奔赴怨池前。
姬月:“……”
正如楚无咎所料,在他切断魔人对姬月这具傀儡的控制时,魔人立刻舍弃了这具躯壳,反倒反向狠狠冲入了楚无咎主动敞开、毫不设防的识海。
“果然如此。空出来的那根石柱,想必就是为我准备的吧。毕竟,魂术的记忆,对于能够操控怨气的魔人,简直是绝佳的机缘。”
楚无咎冷笑:
“那就试试吧,看我们谁笑到最后。”
*
“我们就这么等着?”
盘旋的大鹏背部,萧绛难得展现出几分焦躁。
她与沈璇既无力干扰两位剑术大能的鏖战,也无从知晓楚无咎到底如何与魔人神魂相抗。
沈璇亦是一脸凝重:“神魂之争,不是外界可干扰的。”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你要杀了纪无咎吗?”
萧绛沉默不语,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璇又问:“他的师兄,会杀了他吗?”
任谁看到宴辞与魔人之间焦灼的战局,也不会以为宴辞没有前世的记忆。
要知道……楚无咎在他飞升之时,刺杀了他。
“我不会阻拦。那是纪无咎自作孽不可活。”萧绛冷冷道。
宴辞死死盯着池中楚无咎的肉身。
暗红的浆液衬托下,楚无咎那裸露的脖颈与脸颊,更是白得惊心,白得妖异。
乌黑的头发散开,与惨白交织,在幽暗的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不属于人间的诡艳。
他整个人,就像一柄被投入污浊血池的绝世名剑。剑身染秽,光华却愈发凌厉逼人,那铮铮锋芒与孤绝艳色,却仿佛能刺破这无边黑暗,焚尽一切污浊。
怨气中翻涌的怨气正逐渐平息,就仿佛被这具苍白的躯壳吸纳。
宴辞能够感受到楚无咎的魂火,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
紧握剑柄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时间缓慢得如同刀割。